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舍弃 作者:穹庐 文案 太子爷微服私访,偶然救下了属下的未婚妻。可处着处着,太子爷表示他想强夺了这朵有主名花,这该怎么办,在线等,急! 一句话简介:万年老剩男太子爷的苦逼求爱路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承安,颜彩 ┃ 配角:高玄明、霍沛然、陆王爷、陆朝云 ┃ 其它:   ☆、楔子   元和十五年春,夜幕初降,关中三桥镇。   中原地区早已春拂大地,一片绿茸茸的景象,而关中却依旧寒天冻地。一勾弯月清凌凌就那样挂在半空,照得路边民宅前的篱笆都沁着雾一样的月光。   一辆马车骨碌碌驶过石板路。这样冷的夜也不知道哪家人还要出门办事。   马车往左拐入了南新街便一路直往,最后停在了街尾的霍家。去年秋闱,南新街头的霍家儿子高中探花,南新街这条路几乎被慕名而来的人踩平了。   从马车上下来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女,穿着一身青色的斗篷,斗篷边缘绣着几支兰花,并不十分精致却也有几分意趣。她梳着简单的单螺髻,斜簪了支青玉簪,整个人简简单单看着很清爽。   少女先是打量了霍家门庭一番,然后才理了理裙摆上前叩门。   霍家在当地只是一般的家境,家中只有一个帮厨的老仆,这种情况甚至在家中儿子高中后都没有改变。   很快有人应声了:“谁啊?”   “这里可是霍探花的府上?”   伴着“吱呀”一声,木门打开,露出一张妇人的脸:“正是。姑娘你是?”   见找对了地方,少女露出甜笑。她矮身福了一福,道:“奴婢见过霍夫人。奴婢名唤青枝,是探花府的婢女。此次命大人之命,前来给您二老送信。”说着,这位名叫青枝的丫鬟从袖兜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有“父亲亲启”四字。   霍夫人并不识字,但并不妨碍她识得儿子的字迹。她激动地接过儿子的信,宝贝一样摸了摸,这才猛然回过神来,道:“青枝姑娘快里面请。外边这样冷,真是辛苦你了。”   青枝摇头:“夫人太客气了,奴婢不敢称辛苦。”   霍夫人一边将她带进宅子,一边偷偷打量她,她总觉得这姑娘看起来……怎么说呢……违和。   她的眉眼轮廓明明是豆蔻少女的模样,可穿着打扮行为举止却异常成熟……   霍家宅子不大,一进门就看见霍家正厅,而霍探花的父亲此时正坐在正中。   儿子一个月前才来过家书,这次却特特派一个婢女来送信——霍老爷狐疑地看了青枝一眼,这才半信半疑地打开了信。   字迹自然是儿子的,信里提到他此次跟随太子代天子巡河——此事在上封家书中他已提及——明面上是巡查运河,暗地里是与太子一起微服私访。而他前日已秘密到达崇城。崇城离三桥镇不过半日多点的路程,可是他要务在身无法回家探望二老,所以特意派婢女来送信告知。   霍老爷收起信:“原来如此。真是辛苦姑娘了。”   “老爷真是太客气了。”青枝斜斜而坐,闻言她柔顺地微微半垂首,耳铛轻晃,姿态端的优美柔婉,让人叹一声不愧是贵人家的丫鬟。   霍夫人捧上热茶,她慈眉善目地道:“快喝杯茶热乎热乎。”   “多谢夫人。”青枝轻抿了一口,面向霍夫人柔顺道,“奴婢本是太子府上的丫鬟,年初圣上赐下探花府,太子见霍大人府上也没个管事的,就把奴婢派去了。”   霍家夫妇听她是太子府的人,神色不由恭敬了两分。   青枝继续道:“此次微服私访,为掩人耳目,太子身边只带了奴婢一人伺候。而太子爷体恤大人过家门而不能入的心情,便派奴婢前来送信。”   霍老爷手举向东方,动容道:“草民多谢太子殿下大恩。”   “太子是秘密私访,您二老也知道如果泄露了他的行踪后果不堪设想。奴婢烦请老爷夫人万万不可同人说起今日之事。你二位也从没有见过我。他日若是有人打着霍大人的名义来问询,二老也得慎之再慎,若不能确认是大人本人,还是否认为好。”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肃容道:“姑娘放心,这事我二人知晓深浅。”   青枝闻言倒也不再多言,只是松口气般浅浅一笑。而后她又拿出一个锦盒,锦盒打开,是一对鸳鸯蝴蝶玉佩的另一半。“皇后娘娘听闻霍大人已经定亲,便赏下这对玉佩。霍大人还命我亲自交给颜小姐。”   皇后啊……霍老爷霍夫人手都抖起来了。   “霍大人说,当初定亲时,家中并无长物,这枚玉佩是用来替换当初定亲的那枚的。他断不委屈颜小姐。待颜小姐及笄,定八抬大轿风光迎娶。大人嘱咐我一定要交到颜姑娘手里。不过今日天色已晚,不知夫人明日可否带奴婢去颜府?”   “这是自然,自然!”   一封家书一枚玉佩,丫鬟青枝当晚便顺利地在霍府住下了。   月光洒在窗前,青枝枕着松软的枕头想,也只有这样和善的夫妇才能培养出寒门贵子。   其实细细想来,这青枝的话真是漏洞百出。可惜霍家夫妇本是一般平民,加上被皇后太子两座大神震慑,竟也丝毫没有怀疑。   第二日青枝顺利去了颜府,走时带走了颜小姐与霍探花的信物,一枚白玉如意佩。 作者有话要说:     ☆、初见   而距离崇城千里之外的济阳府。   太子行舆不日将到达此地,济阳府上下早已严阵以待。街道上来往的衙役比往日要来的多,城中闹事的混混也收敛了许多。   城门口,守城士兵正对进出的百姓仔细盘查。   济阳府是南北商道的交汇点,这里繁华热闹不输京畿,贸易往来也培养了济阳开放热情的性格。   “济阳啊——”马背上,一身雪白儒衫的俊秀公子无甚形象地伸了个懒腰,身下的骏马也有些懒洋洋地刨着蹄子,“赶了这几天路,今儿可得找个好客栈好好吃一顿睡一觉。可不准再住之前那样的破房子了。”   他身旁有人发出一声闷笑,而后取笑道:“玄明你这是当出来享受呢!”   玄明甩着扇子摇头晃脑道:“沛然兄你就不懂了吧,我这叫苦中作乐——哎,走走走咱们快进城吧。济阳府美食多多,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们这一行人共有五人,除开对话的玄明与沛然,另三人中两人却是冷冷的脸冷冷的眼,剩下一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坐在马背上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济阳府名人辈出,很受文人墨客的青睐。守城的士兵见这五人穿着得体,行动间自有一分书香气,还当他们是游历的书生,于是很是轻松地放他们入城了。   不过,守城兵不自主地回头,书生历来弱不禁风的,这几个人看着挺壮实的嘛。城门口人流不息,而忙碌的他也很快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抛之脑后了。   此番太子代天巡河,作为南北河道转折点的济阳将是太子的必经之所,而且太子还会在此地祭河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因此济阳一时间涌入了大量闻讯赶来一瞻太子圣颜的百姓。   “又是客满又是客满!”玄明怒气冲冲从客栈冲了出来,对着在外等候他的同伴崩溃的大吼。   “玄明你先别着急。”沛然却是很淡定的样子,“济阳府这么多客栈再找找便是。实在不行也不过是多花些银子的事。”   “霍公子言之有理。少爷,不如您和几位公子先去吃些东西歇一歇,松溪再去找找客栈吧。”   被这松溪称为少爷的男人名叫赵承安。几日赶路,他面上已有淡淡的疲惫之色,不过他却是冷冷一蹙眉拒绝了:“不必如此,都一道吧。”   此话一出,其余人都没有任何异议,连一路不停喊累的玄明都是二话不说牵上马就走。   济阳贸易往来频繁,沿路皆是商铺小贩。五个大男人走走停停,逛得也是兴趣盎然,连一身的疲劳似乎也不翼而飞了。高玄明四处乱窜,霍沛然和松溪一左一右紧跟在赵承安身侧,而在赵承安身后,秦羽白抱剑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地存在着。   “这一路走来济阳确实繁华。难怪我二弟如此底气十足”赵承安捏着手中随手买来的小香包说道。   敏贵妃出生便鲁地大族王氏,王氏一族在鲁地简直是无冕之王,整个鲁地也便成了二皇子培养势力的温床,势力盘结竟连皇帝都难以插手。   “均安侯当年也是显赫一方的人物。”霍沛然显然话里有话。   再显赫也没用,尤其是当今皇帝有意要清洗先帝留下的权臣的时候。   赵承安眼里闪过讽笑,而后便翻滚上如同一碗乌黑汤药般的苦涩。被清洗的又何止是二皇子背后的势力,还有他啊——   “霍大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叫声,带着重重的哭腔。在吵嚷的集市,它本该被堙没的。但霍沛然却下意识地回了头。   熙攘街道,错身而过、目之所及的都是陌生的面孔,他疑惑地收回视线,只当自己是听错了。   “霍大哥——”   又一道声音传来。这次的愈显哀切了,还带着点撕心的绝望。霍沛然确定这声霍大哥没听错,而且叫的就是他。   “霍公子怎么了?”霍沛然两次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松溪立刻绷紧了神经问道。   霍沛然却不语,眼睛一寸寸地在搜索。   身后玄明与松溪面面相觑。而此时,“铿”的一声轻吟,是一直无声无息如同影子般跟在赵承安身后的秦羽白手中长剑离鞘的声音。   这边霍沛然已经找到了叫他的人。是个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半个身子躲在巷口后,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和蓬乱的头发。她看见自己注意到了她,眼里流露出巨大的狂喜,然后眼泪迅速填满了眼眶——任何人看见她这副神情,都能明白,那是绝望时看见希望的狂喜。   那是张陌生的面孔,霍沛然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姑娘。他退了一步,同羽白松溪二人将赵承安围在了身后。此番出行,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危机,所以任何事情他都持着十二万分的谨慎。这个平白出现却表现地认识他的姑娘不得不防备。   巷口的姑娘却跌跌撞撞地向他走了过来。   霍沛然迅速地将她挡在了三步之外:“你是?”   小姑娘闻言愣了下,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诡异的一幕渐渐惹起了周围人的注意。赵承安神色冷肃地冲着高玄明使了眼色。高玄明立刻扬着他惯常的笑脸,踱到霍沛然身边道:“哎,看人小姑娘可怜的,咱们就带她去吃个饭吧,就当积福了,也不差那点银子。”   原来是乞丐赖上人家了,这几个公子也是好人啊——围观人群逐渐散去。   高玄明弯腰平视着这个脏脏的姑娘,却问霍沛然:“你认识他?”   小姑娘没有分给高玄明一点注意力,从头到尾都只是盯着霍沛然,嘴抿得紧紧的。半晌,她微微侧过身,一手挡在胸前,一手却是伸进了前襟。   那身衣服虽然破旧,但还是能看出衣料之下的夹杂着银丝的暗纹。关中临近西域,民风彪悍,因此关中的服饰不同于中原的风流广袖,而以窄袖分片裙为潮流。这个姑娘的衣裳明显是关中人才会穿的。   十三四岁、关中——霍沛然心头狂跳,不会是她吧……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一切却被他意料中了,小姑娘捧着手中小小的白玉如意佩,眼泪已决堤:“霍大哥,你救救我爹娘吧!”   “一个月前,知府大人突然带着官兵闯入了我家,口口声声说我父亲……说他,说他通敌叛国!颜家上下全被投入大牢。我是被母亲护着才逃出来的。我想着你高中探花,定有办法帮我爹娘,便一路往京城而去。不曾想知府竟派人追捕我,我四处逃窜,好几次都差点被抓到。我自己都不知道逃到了哪里,竟然……竟然在这儿遇见你……”颜小姐泣不成声,情绪几近崩溃。她噗通一声突然跪下,抓着霍沛然的衣角,哀求道,“霍大哥,你现在是探花了,定能救我爹娘的是不是……是不是?”   霍沛然赶忙扶起她:“颜小姐万万不可。颜老爷的事,沛然定是义不容辞的。只是颜小姐你也……太胆大了,你若是在路上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颜小姐眼睛一眨又是一串泪珠:“颜家上下全部……我若是还畏缩谁来救他们?也幸得老天垂怜,让我在这儿就遇到了你,否则就算我到了京城,也是求助无门。”   高玄明不知从哪里变出快帕子:“快擦擦眼泪。小姑娘勇气可嘉啊。不过你为何不直接找沛然兄的父母庇佑呢?好歹是探花郎的双亲,这知府也会给两分薄面的。”   颜小姐此时才有心情将眼神往别人那里错一错,她望着高玄明,犹带稚嫩的脸上是一片坚定:“我父母是通敌叛国的罪名,这个罪名太大了,莫说霍大哥只是探花,便是皇亲国戚沾上这罪名恐怕也是说不清的。我怎好连累霍伯父霍伯母……”   高玄明眼里闪过赞赏,若是抛开对她身份的怀疑,他真想赞一句大义!   霍沛然却沉吟: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也不管此人是否真的是他的未婚妻,他都必须派人回家中一趟。但是这还得同赵承安再商榷一下。   “颜小姐你先洗漱下换身衣服,我会让小二给你送水来的。你既然都遇见了我,颜家的事你就安下心吧。”   颜彩含着泪点头。从她透亮的眼眸里看到了她对霍沛然纯然的信任。   待出了她的房间,霍沛然脸色却并不好看了。高玄明上前揽住他的肩道:“我看你多虑了,这姑娘从头到尾眼里只有你,若说是装的也装得太像了。”   “是啊霍公子。”松溪也道,“姑娘家名节最重要,她都敢自称你未婚妻,怕不是假的了。”   霍沛然道:“此乃非常时期,她出现得又如此巧合,怎能不谨慎?我同颜小姐从未见过面,单凭这一枚玉佩便信她也实在太草率。”   “方才在闹市,颜小姐出现时的确有两个人影一闪而过。但事出突然,我不曾看清楚。”一直守在门边的秦羽白抱剑冷冷道。   “此事的确蹊跷。”赵承安捧着热茶,眉目冷峻地如同化不开的冰:“不论真假,沛然你都回关中一看。”   霍沛然摇头:“我就怕幕后之人真正的目的便是将我调离您身边。越是这种时刻,沛然越不能离开……您的安危事大。”   高玄明劝说道:“可如果那姑娘真是颜小姐呢?我听你往日之言,这知府也是个昏庸的,万一颜老爷被他狱中磋磨,我怕你后悔一辈子啊。”   霍沛然无言以对,眼里闪过挣扎的神色。高玄明同他认识日子并不久,但却也是难得的相见恨晚的知交,他见他这幅神情便知他在心底仍是将赵承安的安危摆在首位。   松溪突然眼神一亮,兴奋道:“算算日子,秦王殿下已经到了东昌府了。不如派个人给殿下送信,让殿下派人往关中走一趟,顺便也送那位小姐走。如果她肯走自然是好;可若是不肯走,那就实在可疑了。”   “松溪说的是,可是这送信之人上哪里找?咱们几个都不可离了太子身边。再者,如果那姑娘的目的是秦王殿下呢?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这……”   正为难之际,秦羽白道:“济阳府有奴才的生死之交,绝对可信。并且他武功高强见多识广,盯一个姑娘绰绰有余。”   这个法子可行,众人面上都是赞成之色。   虽然大家见都没见过秦羽白口中的朋友,甚至连此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就“秦羽白的朋友”这六个字就足以让他们交托信任。   事情解决了,高玄明便有心思打趣秦羽白了了:“生死之交?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而且……”他贼兮兮地上下打量了下秦羽白:“能不被你这冷冰冰的脸赶跑的估计也就看脸的小姑娘了,我要回去告诉滢滢你有个姑娘家的生死之交!”   一直以来都面无表情的秦羽白在听到那两个字后整张脸都如同解冻般活了过来,不过他向来懒得搭理这货,这次也是,只是手中宝剑不痛不痒地出鞘了罢。   “吼!”高玄明夸张地整个人往后一蹦:“爷您瞧瞧,他也太嚣张了!”   而下一刻,原本还姿态懒散的秦羽白陡然绷紧了身体,淬着寒风的眼刀一扫,高玄明立刻神情一冷。   几息之后,门口传来轻飘的脚步声,一听便是女子的。霍沛然的眼睛沉得能滴水。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门上浅浅的印出了女子纤弱的身形。霍沛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边,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颜彩如同惊弓之鸟般,面上尽是仓惶之色,眼里泪珠可怜地颤动。少女就那样楚楚地望着你,饶是有万般怀疑,霍沛然也不禁软下了心:“怎么过来了?”   颜彩已经简单洗漱过了,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她蹙着眉,用轻之又轻地声音道:“霍大哥,你能给我找个大夫吗,我好疼啊……”最后那几个字几乎黏连在了一起,含含糊糊地让人觉得她已经疼到声音大一些都会加重痛感。而她强撑着说完后,身体便如飘絮般委地。   “颜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去留   “如何了?”   高玄明脸色并不凝重,他一边净手一边回答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脱力加上一路奔逃没吃什么东西,这才晕了过去。”别看平时吊儿郎当的,他可是太医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医正。   霍沛然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那她喊疼是?”   高玄明的脸上此时闪现愤怒的神色:“我让掌柜夫人给她检查了一下。颜姑娘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小伤口,不过最严重的后背上的三道瘀伤,是拿棍子敲的!不过万幸都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   “棍子?”霍沛然亦是一脸惊怒,他想起颜彩提到过官兵在追捕她,“一群大男人就这么追捕一个姑娘家!”   “若只是为了抓捕颜姑娘归案,大可光明正大,何必下此狠手?”高玄明冷笑,“看来这所谓投敌叛国背后名堂不小啊。”   霍沛然双拳紧握,腮帮子咬得死紧:“羽白烦请你……”   “我这就写拜帖。”   松溪道:“爷身边不能离了秦公子,让奴才拿着庚帖去请秦公子的那位朋友吧。”   赵承安闻言略点了下头:“如此,羽白和玄明随我出门。沛然你留在客栈。黄昏时分我们便会回来。”他们这一路可并非是游山玩水的,没必要平白浪费时间。   “是。爷万事小心。”   跟着赵承安出门的高玄明走着走着突然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自己号脉的指间,微微皱眉。指腹摩挲,他又回想了一番方才的脉象,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待赵承安三人从外面回来时正好赶上了晚饭。松溪点了一桌子的好菜送了进来。颜彩已经醒了过来,正弱柳扶风般的斜倚而坐。她穿着素衣,略略挽了头发,听见响动便望了过来,那眼神水盈盈的,带着少女的天真。   赵承安恰恰和她对了正着,她却不像一般女子一样羞得立刻转头去,反而展颜一笑,然后落落大方的移走了视线。   豆蔻年华的女孩子便如那朝露,还不及被世俗污染,一举一动皆是灵透。赵承安想若她真的是沛然未婚妻,也是配得上他了。   颜彩因为饿狠了,所以霍沛然很遵医嘱地只给她要了碗白粥,她看着他们那一桌花花绿绿的好菜,委委屈屈地散发着强大的怨念。   “好了,你现在吃点清淡的,等身体好了绝对不拦你。”高玄明夹着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在颜彩面前晃了晃然后幸福得一口啊呜了。   “天上龙肉,人间驴肉,果然名不虚传。”霍沛然不咸不淡、轻飘飘地补刀。   松溪:“啊呜啊呜……”他没空说话。   赵承安和秦羽白才没那么幼稚,不过却是十分“好心”地把荤菜往颜彩跟前推了推。   这群人……   颜彩淡定开口:“下午我醒了一会,就推开窗想看看景,不想窗外正对着客栈厨房。我刚好瞧见厨子急匆匆提着裤子出去又回来然后继续做菜了。哦,对,没洗手。帮厨的婆子被她孙子糊了一身泥,便去切肉了;小二进来拿菜的时候偷吃……嗯……你们还要听吗?”   高玄明正咬着红烧肉呢,这下是吃也不是吐也不是。他崩溃大叫:“我就说找个好点客栈嘛!你们不听我的!”   赵承安:“闭嘴。”   这下好了,谁都别想吃。颜彩安心了,舀着白粥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就该讨论颜彩的去留问题了。   “…他会带你先去找秦王殿下,让殿下派人随你回关中调查你父亲的案子。秦王年少成名,为人公正,他手下的人定然可信。这一趟路途一定要快……”对面颜彩的头越来越低,霍沛然也渐渐没了声音。虽然对她百般怀疑,但她顶着未婚妻的身份而来,其实已经一步攻进了他的内心,而且她那么小,可怜兮兮地窝成一团的时候,任谁看了都恨不得捧在掌心吧……   颜彩抬起头,唇色雪白,她笑得牵强又颤抖:“我有些害怕,我不能跟着你吗?我不敢跟不认识的人一起。”   “不能。”霍沛然心里警铃大作,他面无表情地拒绝了:“我出京不是为了玩乐的,带着你多有不便。”   颜彩仓惶回头想向其他人求助,却看见大家都是不容商榷的神色。她抖着嗓子急切道:“你看你们都是一群大男人,也没个丫鬟什么的。我会做很多事情,不会拖累你们的。”   霍沛然讽笑:“跟着我们做什么?你不担心你的父母了吗,他们可还在牢里啊。”   却不料颜彩却似乎完全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一般,她低着头道:“自然担心,可是……这一路我也遇见过好心人,可是谁都不敢信。好不容易现在能让我什么都不想地信任一回,我不想再提心吊胆了,那种感觉太痛苦了……而且我不敢回去,如果一回去就被抓住,那就没人能为我颜家讨回公道了。”   “有我们托付的人跟你一起怎么会被抓住呢,他也完全可以信任的。”霍沛然焦急解释道,可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几句话之间,他拒绝的立场完全变了。   赵承安本一直垂眸静默,此时他捏了捏鼻梁,认命道:“那就跟着吧!”   颜彩满脸惊喜地回头,然后她生怕他收回决定似的赶忙抢先道:“谢谢赵公子!”   “爷?!”   看见霍沛然还一脸不赞同还想反驳,颜彩先下手为强,她草草福了一福:“多谢公子。我这就收拾行李去!”然后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爷!您怎么能……”   “我想爷这么做也是有自己理由的。”高玄明揽着他的肩膀,分析道,“这一嘛,若她的目标是秦王咱们这还巴巴把人送去,那不是引狼入室了吗;二则,如果,她的目标是我们,你说是放跑她让她躲回暗处好呢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呢?”   这理由倒是行得通,但霍沛然仍旧觉得不妥。   “沛然。”   “爷?”   赵承安的眼里有淡淡的孤傲之色:“你行事谨慎并没有错。但是一味的防守是防不过来的。真只靠躲避你觉得我还能活到现在?”   今上多情,后宫佳丽庞大。赵承安虽为嫡长子,可底下的弟弟却都是年岁相近。就因为他生的早他就是太子?谁能服气!赵承安从懂事起便从来都是如履薄冰,但即便如此也从没有任何一位皇子在他这儿讨着好。   霍沛然念起他的处境,便不再坚持己见了,恭敬道:“臣知道了。”   “其实我也想留着她。”高玄明摸着鼻子突然道,“我还想给她号号脉,她的脉象似乎有些古怪,我上次差点遗漏了。我得瞧瞧到底是怪病还是我的错觉……不过可能错觉的几率大些……”   一谈起病症,高玄明就开始絮絮叨叨旁若无人了。这世上有人喜欢金银,有人喜欢美女,有人喜欢字画,高玄明却是好医成痴。霍沛然不止一次玩笑他太容易变节了。若是给一个患有疑难症的病人,保管什么条件他都答应你。   翌日天蒙蒙亮。   松溪打着哈欠昏头昏脑地打开了房门。今日他们要启程前往滕州,所以要早些出发了。   客栈的楼道还是黑漆漆的,只有隐约的天光透了进来。松溪掩好房门,半眯着眼就往欲往前去。光线昏暗,他觉得似乎有人在自己左手边。他也没多想就这样转过头去寻。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张人脸,背着光黑漆漆只看见发亮的圆眼睛。   “呀!”   松溪吓得整个人往后一跳,彻底清醒了过来。   那人却在渐渐靠近,松溪定睛一看,居然是颜彩。   “呼——妈呀,颜小姐你可吓死我了!”松溪捧着还在狂跳的心口,虚脱地蹲了下来,好容易才喘匀了气息:“你这么早在这儿干嘛?”   颜彩有些讷讷开口:“对不起啊松溪公子,我没想吓着你的。我是在这儿等你。”   “等我?等我做什么?”松溪疑惑,不过待他看清她手里攥着的瘦巴巴包袱便明白了,“你是怕我们丢下你偷偷跑了呀?颜姑娘你放心便是,少爷说带上你肯定会带上的——”   颜彩有些不好意思地拨了拨头发,大概在为自己的小人之心尴尬吧:“松溪公子,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松溪严肃道:“颜小姐,可千万别叫我公子,我哪是什么公子呀。你叫我松溪就好。我是给少爷还有几位公子备早点去。”   “松溪——反正我也睡不着了,我帮你忙吧。”   “嗯——也行。”   颜彩乖乖地跟着他身后,却悄悄腹诽道:松溪看上去可比她长得要年长。不过也幸好他主动让自己叫他松溪,不然后面这哥字她可真叫不出口啊。   “松溪,你为什么叫松溪呀?是取自王摩诘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之意境吗?”   松溪甚为赧然地挠挠头:“颜小姐太抬举我了,这么好的诗怎配给我用呢?我原来叫小安子,是少爷有一日突然给我改的。松溪粗人一个,也不太懂这个名字的意义,平白辜负了少爷的好意……”   松溪……颜彩突然灵光一闪。世上五大名剑,湛卢位列第一;而这湛卢剑却是在闽北的松溪湛卢山上冶炼而成。湛卢是诸侯剑。诸侯,当为天子所用。   今上多疑,皇子们又年岁相近能力出众,当今太子爷这太子之位坐得并不稳固,许多时候他会选择明哲保身,因此太子给多数人留下的印象是寡言沉默。不过,从这松溪二字来看,太子爷可并不如他展现的那般低调。   颜彩低垂的眼眸里闪过淡淡笑意,仿佛在为自己猜透太子爷的内心而感到高兴一样。不过也亏得松溪此地是闽北辖下的,不然她可想不到这么多。 作者有话要说:     ☆、济阳   一行五人外加一个颜彩一大早便从济阳出发前往滕州。因为多了个姑娘家,他们便给她租了辆马车,这样一来这行进的速度便大大降低了。   高玄明从一开始的非天字一号房不住到后来的大通铺凑活凑活再到如今的露宿荒郊都已经能毫无压力的接受了。   露宿地不远处就有一条溪流。三月冷峭的天里,几个大男人扒了鞋袜就摸黑跳进水里了——为了捕鱼。   高玄明怕冷,便站在河边打着光。   篝火噼噼啪啪,鱼肉炙烤之下发出滋滋的声音勾动着所有人的味蕾。松溪从包袱里掏出一小瓶香料,细细地洒在上面。鱼肉一翻身,浓烈的香气便铺天盖地而来,饶是高冷如赵承安此时都挪不动视线了。   颜彩看着娇滴滴,实际上还是挺能干的,她掰了点干粮寻了点野菜炖了一锅热乎乎的汤。鱼肉就菜汤,滋味也是不错。   “滕州临近微山湖。微山湖水域辽阔,风景秀丽,这个时节正是赏玩的好时机。虽说咱们行程紧凑,但抽出半日去逛逛总可以吧?”说这话的自然是高玄明。   赵承安没有反对,只是说:“若是能得闲就遂你的愿。”   颜彩坐在霍沛然身边,看见他的碗空了便顺手给他添了点。不过简单的动作,对面的高玄明却突然腻歪歪地怪叫了起来:“要不要这样秀恩爱给我们这些光棍儿看啊。”   颜彩一愣,微微尴尬了起来。她低着头,往边上挪了挪,看上去像是害羞了的样子。   松溪此时抹了一把嘴,戳戳高玄明的肩:“高公子,你弄错了,这里除了你、我,都不是光棍儿了。但是你跟我比又有什么意义呢?”   “怎么不是了?滢滢毕竟没和羽白定亲嘛……还有爷啊……”   松溪却突然张开了嘴看白痴一样地瞪着他:“滢滢小姐早就和羽白公子定亲了的呀,高公子你怎么不知道啊?!”   “啥?!”高玄明呆若木鸡,“什么时候的事?”   “羽白公子被招进……呃,反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还是嗯哼——夫人做主的呢!”   高玄明捧着心口:“啊,我的滢滢!怎……怎么被这哑巴给拐走了呢?!”   “吭——”   熟悉的长剑出鞘之声。“你的?”   “呵呵,没有没有!”高玄明非常识时务地退后了两屁股,不过他随即陷入了悲伤,“其实虽然陆家那位郡主存在感很低,但毕竟是爷的对象,我不能自欺欺人将爷归到光棍儿……这么一数,就真的只剩下我了——天啊!”   霍沛然淡定对颜彩道:“经常发疯,别见怪。”   “……其实高公子一表人才家世斐然,定不缺好媳妇的。我看是公子你眼光太高的缘故。”颜彩善良地安慰道。   “噗——他眼光可不高。只不过啊,人家一听说这家伙在自己院子里摆满了尸骨,就没一个愿意上门谈亲的!”   颜彩:(⊙o⊙)。然后她敬畏看了他一眼便坐得更远了。   这下连面瘫如秦羽白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夜色渐深。   篝火边的谈话也渐渐结束了。   更深露重,几个男人围着炭火睡成了一圈。眼前的苍穹星空,幽蓝磅礴,席地而卧倒也别有诗意。马车自然给颜彩睡,她在睡前很贴心地在小锅里装满水用炭火煨着,这样第二天一醒来大家就有热水喝了。   颜彩钻进马车将衣衫褪下,她背后的瘀伤还没有好,最近一直在擦药。   “嘶——”她嘟哝,“奶奶打得也太重了……什么时候能好啊——”   她安全没有想到她的嘟囔全被此时在马车外的松溪听到了。   松溪:什么情况?   他过来本是想问问颜姑娘马车里冷不冷要不要她给弄点炭火来取暖的,结果却听到这么一句话。松溪哀伤地看着马车,心想:颜姑娘温柔又和气,她现在居然在骂人……可以想见那群追捕她的官兵有多凶神恶煞!他松溪虽然只是蝼蚁般的下人一枚,但等他日一切查明,他定会求爷让他揍那破知府一顿!颜姑娘好可怜啊……她看起来那么娇小……   松溪一脸泫然欲泣地耷拉着肩走回来。   “他怎么了?”高玄明问。   “不知道。同情心泛滥了吧。”赵承安卷了卷薄被便要睡去。   高玄明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搭理他了,索性也不管了。   星河浩瀚,梦里佳期。   晚安。   众人的清晨是在一声凄厉尖叫中醒过来的。赵承安第一个苏醒,他眉目一凛,全身立刻进入戒备状态。尖叫从河边传来,明显是颜彩发出的。   而河边的颜彩在最初的惊慌后终于想起要逃跑了。她踉踉跄跄如同有人咬着她的裙摆般往回撞。   “怎么回事?!”赵承安伸臂拦住吓得双眼无神的颜彩。   看见熟悉的人,她这才渐渐回过神来。颜彩哆哆嗦嗦指着身后,牙齿都还在打颤:“有……有死人啊!”   赵承安一愣,而身后其余人都赶到了。   “死人?”高玄明和霍沛然面面相觑。   “松溪,你陪着颜姑娘,你们跟我去看看。”   早春的河边,绿意已经一蓬蓬得堆砌了起来,然而寒冬的萧条却也未褪去它的足迹。秦羽白小心地用剑拨开了河边的芦苇,让那具被芦苇新生的杂乱根系而拦住的尸体显露在众人面前。   尸体看起来在河水中已经浸泡多日了,脸部残留的腐烂皮肉发白发胀地黏连在头骨之上,眼珠子却已经失踪,露出空洞洞的眼眶;一件铁灰色的长衫裹着尸身,手脚白骨可见。   “男,年龄约莫在四十岁左右,身高在六尺到八尺之间,跛足。”高玄明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根木棍,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尸体的衣物仔细查看,“看他的手部骨骼还有椎骨,我推测他是做文书一类的工作。他胸口有刀伤还有这……”高玄明点点男尸手指甲的残留物,道:“这个是苔藓,附着在水中的石头上。此人是先被刀砍伤的,而后落水身亡。”   “刀伤……”赵承安沉吟。   大家都在关心尸体,霍沛然却注意到另一件事。这条河两岸的芦苇是间杂生长的,就在此处约十步之遥的上游,放置着颜彩洗漱的巾子。尸体被苇草缠住,若不近前来是根本发现不了的。霍沛然回头,颜彩苍白着脸浑身发抖地躲在松溪身后,而松溪一边安慰着她一边探头往这边张望。他看见霍沛然的视线,推了推颜彩。   “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颜彩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嗓音抖得厉害:“我本在洗漱,低头的时候突然觉得一个金点在眼角闪过,我一时好奇就过来找……结果……呜呜……”   “好了好了,没事了,别怕!”松溪手忙脚乱地安慰她。   金点……霍沛然蹙眉,他大步踱到颜彩洗漱的地方,慢慢蹲下。颜彩比他矮许多,当时在洗漱,头应该更低一些……果然!正如颜彩所说,有金光闪过!   “羽白,尸体里藏了个东西!”   秦羽白将手中长剑往高玄明那一抛,又回头示意松溪遮了姑娘家的视线,然后大刀阔斧地下水。死人他见多了,更何况一具尸身。只听见哗啦的水声,他将泡得半腐的尸骨徒手抱了上来!   “要死啦秦羽白你小心点别破坏证据啊!”高玄明急得跳脚。   所谓的金点是藏在尸体肋骨间的一枚金印反射的光罢了。高玄明小心地取出金印:“死者在金印一头系上线绑在了牙齿上,估计是想逃脱后再取出来的。尸体腐烂加上水流冲荡,就把这枚东西缠在了肋骨上了。也亏得他多做了一步,不然这玩意早就被河水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霍沛然接过金印,仔细辨认:“济阳……主簿!爷——”   赵承安盯着面容可怖的尸骨,闻言眼里寒芒乍泄。   高玄明和秦羽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警惕和忧色。因为太子需要时常在众人面前出现,所以他们这一路的行程一直紧邻着太子仪仗。太子代天巡河,行舆路线早已昭示到地方了,也因此这一路微服走来,所到之处可真是河清海晏、天下安宁的很啊。而眼下,在滕州,这个毗邻济阳府的地方却在太子行舆马上到来之际骤然出现了官吏的尸体。是什么让凶手这般等不及要杀人?这背后的原因绝对不一般。   “沛然,东西收好。羽白,你跑下腿,去府衙一趟。”   官差来的很快。衙役现场盘查一番后就带走了尸体。问话的捕头看他们这一行人光鲜亮丽的,也没怎么为难,了解情况后就挥手让他们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看此人的态度,似乎是把这当成普通的凶杀案了。”   “济阳府的主簿再怎么顺水而下,尸体都不能漂到滕州来。这说明此人被害的地点起码在水路上是和滕州是相通的。”霍沛然分析道。   赵承安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他捏着那枚金印,指腹摩挲着其上的铭文。“先在滕州观望下这个案子再……”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死死盯着手中的金印。   “怎么了?”   “重量不对,轻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验尸   滕州微山湖。   景以水润,境以山幽。微山湖水域辽阔,山川岛屿连为一体,湖光山色中杂糅着自然的野趣,别有一番滋味。   “此时正该来一壶烧刀子,迎风而歌!这唧唧歪歪的碧螺春是个什么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到了西湖呢!”   今上爱江南山水,底下的人自然要迎合了。这北地的微山湖硬要模仿南派的温柔,可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不伦不类。只不过这话可不能这么大喇喇说出来。   “听说微山湖的十亩荷花荡蔚为壮观,可惜咱来的不是时候。”松溪道。   “哎——”高玄明往甲板上随意这么一躺,摆手道,“算了算了,我是不期待了。说不定啊是另一个曲院风荷。”   赵承安高抬贵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我还在这儿!”就这么当面吐槽他爹真的好吗。   “嘿嘿!”高玄明做了个嘴巴把门的动作,然后滚了两滚,离他远远的。   赵承安回头吩咐松溪:“让船家靠岸。他们回来了。”   “我在府衙门口蹲了一天,这捕头进进出出的看着倒是挺忙,不过听说都是上街‘清扫’的,知县一整天都在衙门,看他的反应,看来是对那主簿之死完全不知情的。”   “尸体拉到停尸房仵作查了一番后就运送到了义庄去了。之后再也没人管。”   “义庄?那可是个好地方啊,晚上去验尸都不用偷偷摸摸了。”高玄明摩拳擦掌。   “验……验尸?”端着茶点进来的颜彩一脸震惊。   霍沛然接过她手中托盘,淡淡解释道:“既然遇见了总该管一管的。官府又不重视,难道就这样看着他人冤死吗?”   颜彩神色稍定:“原来如此。那——你们,全都去吗?”   “沛然留下陪你。”赵承安答道。   颜彩露出如释重负的浅笑:“那就好。你们什么时候去,我让人给你们准备晚饭去。”   “差不多时间了,你去吧。”赵承安身居高位惯了,说话往往都是吩咐的语气。   看着人姑娘走远了,高玄明摸着下巴道:“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安安分分一点多余的举动都没有。难道真的是沛然未婚妻?”   “奴才倒觉得可信。”松溪道,“她一般时候啊行为处事都挺落落大方的,唯独看见霍大人就下意识避开点,也不怎么和他说话,但行动时又总跟着霍大人。这样子跟初进宫的滢滢小姐一样一样的。”   霍沛然略尴尬地躲避了众人戏谑的目光。其实就他自己而言,他待这姑娘……还真的怜惜不起来啊。明明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可偏偏和他气场不怎么和。   高玄明坏笑道:“也不一定吧。说不定只是不喜欢你霍大人。她看你霍大人的眼神可一点娇羞都没有啊!”   “高公子,奴才眼睛很准的。她若是不喜欢,那干嘛唯独躲着霍大人啊。”   “我倒觉得她更关注爷。我也有观察她啊,一听见爷说话耳朵就跟兔子似的支棱起来了……”   女人心,海底针,即便是小萝莉的心,那又岂是一个醉心医术的光棍和一个小宦官能猜着的?若是让颜彩听到这番话,估计也该哭笑不得了吧。   月斜斜而上。颜彩湿漉漉地从浴桶中钻了出来。   夜风寒凉从半开的窗子里漏了进来,吹散满室水汽。她匆匆裹了件外袍,滴着水的莲足就那样踏在了地板上。出浴的美人如同沾着晨露的娇花,娇嫩柔软地令人心头瘙痒。   窗子外边便是一株桂树,即使是早春三月,都仿佛能闻见桂花香。树下有玉人独立,风姿卓雅。   颜彩关窗的手顿住了。风掀起发丝,大片莹白的肌肤在暗夜里如同夜明珠般发光。那一瞬间,这个面像稚嫩的少女却突然不自觉的展露出成熟女人的诱惑。   赵承安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微侧首,问道:“怎么还没休息?”   “本来准备睡了,关窗的时候看见您还站着。霍大哥呢,不是说他留下来的吗?”   赵承安广袖微扬,在桂树旁的竹椅上坐了下来。他捏着额角,露出无奈的神色:“明明一个个都不信的,却偏说义庄不干净,不能让我去,真是……”   “吱呀”一声,竹椅发出的低吟像是洞箫的起调——颜彩也在他身侧坐下了。她一手托腮,言笑晏晏地看着他,道:“赵大哥你比较重要嘛。不能怪他们啊。”   月色正好,从碧绿枝头倾泻而下。颜彩长发低垂,眉目秀丽如工笔画。赵承安本是不经意的一抬眼,不料却被那盈盈水眸磕绊了下。他连忙挪开视线,心头却危险的一咯噔。   “看样子他们还得好一会才能回来呢。晚饭的时候我看见厨房有青梅酒,赵……大哥不如边喝边等?我去取来?”   大哥……真是——越叫越顺口了,她的脸皮短短几天好像变厚了很多啊。   赵承安并没有注意到她那简短的卡壳,点头道:“也好。”   厨房里除了青梅酒居然还有一碟花生和酱牛肉。颜彩拾掇了下就全给端来了。   “厨房的婶子厨艺真好,下午卤牛肉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颜彩露出垂涎的表情,这让她看起来十分符合十三四岁女孩的神采。接着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红泥小炉放到桌上。把酒盏往上这么一放,颇有几分古韵。“这算不算青梅煮酒论英雄啊?”颜彩笑道,嘴角的弧度衬着她小小的下巴,很是慧黠机灵。   赵承安捏着酒杯,竹椅轻轻来回摇晃。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过看着心情是不差的。   “不过呢我小小女子,好像也没办法和你论英雄。“颜彩拍拍手站了起来,“等霍大哥他们回来再和您论吧。我要睡觉去了,晚安!”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间了。大概是渐渐相熟的缘故,小姑娘家的嬉笑嗔怒都慢慢展露,变得越来越真实了。   高玄明回来的时候闷不吭声横冲直撞得进了自己的屋子,过了会便传来稀里哗啦洗漱的声音。   赵承安问道:“这是怎么了?”   霍沛然亦是一脸菜色:“义庄……有点……不好闻,而且,有点恐怖——有点!只是有点恐怖而已!”   赵承安又瞥了眼已经吓成一坨的松溪,有些头疼得捏了捏眉心。   高玄明很快又冲了出来,一副强装镇定的样子,若是忽略腰上挂的陈皮大蒜艾叶平安符护身符桃木的话倒是可以夸一句“真勇猛”。   “有什么发现吗?”   “咳——是这样的,官府的人根本没有好好处理这具尸体,腐烂程度比咱们见的时候要严重许多,而且有被拖拽导致的痕迹。不过死因还是能弄明白。这人身上有多处刀口,从伤口推断至少有三人在行凶。最深的一处是被长约两尺的刀自上而下当胸砍中的,我查验了伤口,砍伤他的刀有两处缺口,若是他日找到凶器,这便是指认的最有力证据。另外他的肺里有积水,鼻腔和咽喉都有吸入的异物,是溺水身亡。那道刀伤并不致命,但对于在水中的死者来说就是夺命符。”   “死者的衣物都是一般的棉麻,没有特殊之处,此外也再无别的证明身份的东西了。所以,咱们只能从那枚金印切入了。”   “嘿嘿。沛然,可不是只有一个切入点哦。”高玄明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有发现?”   “不错。”高玄明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一团线,“这个是死者绑在牙齿上线……”   他话音未落,耳边便想起松溪的干呕声:“玄明少爷你这——口味有点重的啊!还揣怀里……”   “滚滚滚,你懂什么?这线啊可不是普通的线,你们猜是什么?”   这种时候还不改他爱卖关子的恶趣味,众人一阵白眼。不过赵承安不耐地一个眼神杀过来去,高玄明就举手投降了:“是鱼线。鱼线因为要承力,所以它的韧性比一般的线要强。这根鱼线是京城鞠宝斋的东西。”   “这都能看出来?!”   “嘿嘿。我好歹也做过纨绔子弟的嘛。鞠宝斋是达官贵人的去处,东西精致昂贵。钓鱼这种自上而下流行起来的消遣自然有它的巨大市场。据我所知啊鞠宝斋只在京城、临安和济阳有分店。”   “看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济阳啊……”   “可是死者衣着以及尸骨的形态都指明此人并不富裕,他怎么会想到去鞠宝斋买跟鱼线呢?”   赵承安补充疑点:“朝廷对颁给官员的金印都是铸造在册的,纹饰成色甚至龟钮都有不同。这枚金印虽然仿制的,但细节都注意到了。能制这枚假印的不是有真品便是对真品极为熟悉。”   “既然如此,那怎么会做出来重量不同呢?”松溪问道。   “说明里边藏东西了啊,笨!”高玄明仗着个高一把压上了松溪的肩膀,“以我直觉,里边必定是中空的。而且按爷说的,做假印的人面面俱到,没道理会注意不到重量这回事啊。也就是说这个破绽是故意留出来的。”   “去找家金店溶了它不就知道了吗?”   赵承安拍了拍长衫,吩咐道:“收拾东西,明日回济阳。羽白,你将此事告知秦王殿下,让他做好准备。”   “是。” 作者有话要说:     ☆、骚乱   太子代天巡河,享帝王仪仗。十二面龙旗猎猎飞扬,飞龙五爪凌云,几欲裂布而出。前头仪仗队浩浩荡荡进城了,后头太子玉辂才在森严戒备下露出一角。秦王携禁军层层护卫,刀枪剑戟威严森然。   太子车架进城后,人山人海的百姓明显开始骚动,如浪般向前涌去。这股涌动却透着点异样。随侍一旁的秦王煞气冷峭,禁卫军立刻严阵以待。   太子一路走来,所到之处不乏因为百姓想一睹天颜而造成的骚乱,但像今天这样的却是少见。百姓正处在兴奋状态本就容易从众,一旦有人带头往前挤或者有人在后推搡,除了踩踏便是禁卫军不明所以的动刀,然而不论哪种都对太子的舆论极为不利。   “林放!”   “在!”   “本王命你立刻带上一对人马把煽动者全抓了,如遇反抗,便宜行事!通知蒋副官,所有禁卫军严阵以待!”   “是——”   玉辂两旁,人群合拢的态势不减,这不正常的推挤也渐渐引起了前头车架的注意,而两侧有些敏感的百姓也意识到了不对,他们急着往后撤去,然而这一退骚乱反而更加严重了!   秦王杀气上涌:“禁卫军听令,所有人合拢,有胆敢靠近玉辂者格杀勿论!”   “爷,怎么办?现在刚进城,离行宫还很远啊。”松溪放下车帘,满脸焦急。   赵承安捏了捏眉心,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书:“不必担心,禁军重重把守你当是玩的?”而秦王不过也是投鼠忌器这才没有及时控制局面。   这种场面对赵承安来说不过尔尔,他本不想理会,但转念却又改了主意:“松溪,开车门。车队也不要停继续往前。”   “哈?!”   看见松溪那蠢样,赵承安直接上脚:“去啊——”   “哦哦,哦!”松溪连爬带走地滚了出去。   被层层护卫着的玉辂上下来个小太监,两旁车奴恭敬打开了雕龙红门。百姓对皇家总存着畏惧,此刻俱都三三两两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太子赵承安身披鸦青大氅如闲庭信步般从马车中踏了出来。他身量颀长,流珠玉冕模糊了他的面容,唯独两道剑眉如同乌黑天空的闪电,劈的让人心头一颤。   他如高高在上的神祗,一立身便是俯瞰众生的姿态。冷而煞的面容,气势森然胆寒,这便是煌煌天家。   也不知是谁先跪下的,围观的百姓如同潮水般矮下。   “太子千岁!”   这便是未来天子——数千百姓竟无一敢抬头再一窥天颜。   骚乱瞬间消弭。   “咱们的太子爷越发有气势了。”高玄明倚窗扺掌而笑。   他身边,颜彩盯着那玉辂,眼里光芒炸亮。不过她掩饰的极好,又立马恢复成那个略带灵气的娇俏少女:“不愧是太子。”   高玄明瞧了她一眼,笑道:“热闹看够了,咱们办正事去吧?”   颜彩笨拙地理了理头上的小厮帽,然后身份狗腿得哈腰:“少爷您先请!”   “哈哈,小颜子,有出息!”   店铺都喜欢开在热闹繁华的地方,偏偏鞠宝斋另辟蹊径,将店铺设在了幽深的巷子里头。周围一片都是低矮的民居,就它一栋两侧飞檐塔式建筑,真是惹眼的很。附近的多是普通百姓,白日里要上工,因而那些个达官贵人便是公然进入这个奢侈地也没人看见。   今儿太子仪仗进城,泰半济阳府的人都去了城门口,鞠宝斋这儿也是冷清清的,就两个小二懒洋洋地扫着门前地儿,还时不时探头探脑一番像是想透过这层层屋楼看见前头热闹的场景似的。他们的魂儿都被太子仪仗勾走了以至于看见客人上门都不怎么热络了。   高玄明带着颜彩大摇大摆的进来鞠宝斋:“你们掌柜呢?”   其中一个小二恭敬道:“回少爷的话,今儿太子爷驾临,我们掌柜去看热闹去了……”   高玄明背着手慢慢扫过店里摆放的奇珍,随意问道:“你们怎么不去凑热闹?”   “小的们自然要看店啊。不知道这位少爷想买些什么?”   “听说你们家的渔具是出了名的好,拿一套让爷瞧瞧。”   “好嘞!少爷一看就是懂行的,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拿。川子,请这位少爷歇着,看茶。”   颜彩偷偷对着高玄明竖起拇指。还真别说,这位少爷装起纨绔来真有那么几分意思。   “济阳府里来你们店买渔具的人多吗?”   “多啊!”那叫川子的小二满脸自豪,“不是小的自夸,我们店的渔具那些个大人啊公子啊买回去没有一个说不好啊。您也知道济阳府离微山湖不远,微山湖可是钓鱼的好去处。当今圣上也爱钓鱼,所以啊我们知府大人还经常举办些比试呢,用的都是我们鞠宝斋的东西。”   正说话间,东西也捧上来了。   “这位少爷,小的给您拿了三套。这一套是镀金的,承重力比较大一些,你若是去湖心或者喜欢钓大鱼就得用这个;您若是就是为了得个趣儿,悠闲悠闲呢,就用这边这套的……”   颜彩探身瞧着小二拿来的渔具,暗暗咂舌:想不到这钓个鱼里边还有这么些门道。鞠宝斋的标志是一朵只用寥寥数笔描绘的半开兰花,兰花底座是水滴。这这些渔具小到鱼钩大到鱼竿甚至那鱼线上都有兰花,而那滴水全部用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镶嵌,端的是奢华至极。   如此奢华,这价钱自然也不便宜。颜彩想起那具尸体所穿的衣服,觉得完全可以排除是他自己买的可能性。可是不是自己买的,他又是怎么拿到这一般人压根都不会理会到的东西的呢?   “这么贵?你莫不是在讹我?!”   “哎哟我的少爷啊,小的哪敢讹您呢?您若是不信啊,尽可以去打听打听,我们鞠宝斋一直都是卖着个价钱的,卖了好多年了!”   高玄明装作半信半疑的样子,然后伸手去捣鼓了下鱼钩鱼线:“你就是在诓我!我前儿还看见一个穷酸在用你家的东西,喏,兰花儿,一样一样儿的!那人能买得起你的东西?”   “穷酸?这怎么可能,小店的东西虽说不是什么天价,但一般人还真消费不起的……嗯,您说的莫不是我们济阳府主簿李大人吧?”   高玄明的笑容立刻变得讳莫如深,他悄声打听道:“怎么这里头有转折?”   “是这样的,李大人和我们这儿一位员外郎家的公子是挚交好友,八成啊是这位公子送的。”   行宫的气氛可没有这么美好了。   太子进城时遇到的骚乱明显是有人故意而为之,而济阳知府蔡康却带着人姗姗来迟。赵承安本就有意发作他,而这简直是现成的借口。禁卫军也已经把煽动者抓起来单独关押了,这里头更是大有文章让赵承安他们做。   赵承安阴沉着脸坐在府衙之内,他从玉辂上下来便一句话都没有说,这不寻常的安静反而惹得众官员两股战战,心惊肉跳。   蔡康摸不准太子的意思,身旁的均安侯却一直垂着眼老神在在的样子,他暗骂了一声,无奈出列请罪。   太子爷却依旧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蔡康这才害怕了起来,心下恨恨。   均安侯此时才收起他那副安定入神的模样,一恭手道:“此事却是蔡康疏忽职守这才惹得太子殿下受惊。不过,下臣认为此时更应当查清那批骚乱之人的幕后主使,至于这蔡康,不若把这顶戴花翎先借给他几日。”   “叮——”一声脆响陡然在这死寂室内发出,激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原是太子手中的茶盏磕在了茶碗上。却听太子冷冷道:“此事的确是他玩忽职守。不过,孤却认为蔡康可以来的更晚点,这样孤出事了,自然就无暇去追究他的失职了,他的顶戴也由不得孤去摘了,侯爷你说是不是?”   赵承安这番话真是打脸啊,丝毫不给均安侯一份情面。大约是已经太久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均安侯面上闪过不敬的愤懑神色。   赵承安自然也瞧见了,他双眸一沉,闪过怒意。均安侯后颈一凉,慌张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启禀殿下,秦王求见。”   “快请。”   秦王是当今圣上胞弟的嫡长子,先秦王死于战场,圣上便对他的嫡子优容有加。不过世人都知秦王可是最坚实的太子党。   “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查的如何了?”   秦王不屑道:“不过都是些地痞流氓,一上刑罚就全招了。”他斜了一眼蔡康:“我说呢,太子殿下仪仗到达城门了都不见蔡大人出来迎接。要知道别的地方官员可是十里之外就恭迎了的……”   这未尽之语明显是指是蔡康指使这些人煽动百姓情绪造成骚乱。蔡康一脸冷汗地抬头:“殿下明鉴,下官绝不敢做出这等事的啊。定是那些人污蔑下官,请殿下明察!”   赵承安又看向秦王,却见他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找些流氓混在百姓之中引起骚乱,这点雕虫小技着实可笑。更可笑的是,蔡康凭什么这般有恃无恐地玩弄这低劣把戏,却笃定他赵承安不会怀疑他?   不过他本就有意动一动这济阳官府,蔡康这来的真是时候。   “羽白,请蔡大人去牢里略坐坐!”   “太子殿下!”均安侯满面怒气地阻拦道,:“现在您光凭一面之词就将堂堂知府下狱,恐难以服众!”   “侯爷——”赵承安更加强硬,“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请你记好自己的身份。羽白,拖下去!”   那种掌握着生杀予夺权力的皇家才拥有的强大压迫兜头扑来,在这样的万钧之势下,即便是曾经叱咤朝堂的均安侯也糜灭了。他的眼里涌过风云,却最终强咽下了这口气。   赵承安一一扫过在场的官员,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语调道:“明日便是祭河大典,可不要出错了诸位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贪污   “瞧那些人的怂样。”秦王擦拭着宝刀讥讽道。   赵承安却是惬意地呷了口新茶:“今日之事怎么说?”   “的确是蔡康安排人的,估计觉着我们即便抓着人也没证据动他吧。太子爷您这招不管三七二十一弄了你再说可真是太解气了。”秦王道,“他们膈应我们,我们也可以膈应他们。这蔡康是二皇子的人,咱们尽可以借此事往二皇子身上栽。届时他为了撇清关系自然要费一番功夫,说不定还要攀咬哪位皇子一番。如此咱们即便在千里之外也能牵制他们了。”   这主意甚好,不过赵承安却扣着茶盏,神情晦涩。秦王一转念,便明白了。   当今圣上一直多疑刚愎,他忌惮外戚强盛的太子已经忌惮到不惜一手捧起如今党争频繁的局面;甚至太子早已弱冠,圣上却仍不松口他的婚事。太子示弱多年,行事万般掣肘,有时候他都替太子感到憋屈。而这次的巡河,尽管皇上明面上要求太子在鲁地动动局面,但这并不代表太子有了尚方宝剑,他的行事依旧需要千思万虑,切不可多踏一步惹得皇帝徒增忌惮。   “蔡康之事再议。京中这几日有什么事吗?”   “大事倒是没有,只不过几位皇子上皇上那献殷勤献得勤快了起来;攻讦您的折子多了;另外皇上撤了御史中丞的职位,暂时由吏部尚书兼管。哦,还有件事情,陆王爷来报,倭人有异动。皇上下旨让闽南巡抚全力配合陆王爷行事。”   “陆王爷是本朝唯一一位异姓封王的,父皇压制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闽南巡抚是父皇心腹。这场仗又有的打了。”   倭人屡犯边境,却迟迟不能消灭,这背后的原因大家都明了。一是陆王爷要留着倭人以防皇帝卸磨杀驴,这二自然是闽南巡抚扯后腿之故。   这边说着朝堂大事,秦王殿下却不禁歪楼了:“这陆王爷在军中的威望他敢说第二谁也不敢认第一。偏偏皇祖父给你定了陆家郡主,惹得皇上更疏远你了。不过你的婚事皇上拖了这许多年再拖下去太后第一个不答应,我估摸着这一两年定会让你娶了陆郡主的。这门婚事简直是把你往悬崖上再推一步,但偏偏利益太诱人了。大利大弊,利弊却又相当,哎,真不知该如何取舍。”   看把他愁得,好像娶妻的人是他秦王殿下似的。赵承安凉凉道:“哪怕陆家再娶不得,只要陆郡主活着,这门亲事就得成。取舍?你想多了吧。当挑白菜呢?”   陆郡主还是先帝爷给他定下的婚事,所以即便是皇上也无法随意撤婚。说起来陆郡主比他还大上一岁,一般女儿家在她这个年龄早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娘了,陆家这些年却表现得跟没这事人似的,一点都不着急。   “哦对了,派去关中的人有消息传来吗?”反正已经歪楼了,太子爷索性另起一楼。   提起这个,秦王就一肚子怒。他不爽道:“这才多久,人估计都没到关中。”果不其然,听到这个答复,太子殿下皱起了眉头。秦王不解:“你既然如此在意这个小姑娘的身份,交给我上刑不就行了,何必费老大劲!”   赵承安沉吟:“这倒不必。”   秦王终于忍不住心中怒气,他腾地起身,大声说道:“我却是不懂你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尤其是你这样的身份,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这女子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你怎能让她呆在你身边?!”他在这儿生怕人家对他不利愁得跟什么似的,可他倒好悠哉悠哉地带着人满世界跑!   赵承安左顾而言他:“怎么不是友了,她是沛然的未婚妻。”   “屁!她说是就是了?”   太子爷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这位主儿歇歇火:“你不信我还不信羽白?若这姑娘真的有问题,你觉得羽白整天带着剑是为了好看的?”   秦王瞥了两眼太子,又砸吧了两下,点头道:“这倒也是啊。”   太子爷为成功安抚了他的同时又有那么点小纠结:他的信任值居然被羽白打败了。   堪堪入夜的时候,高玄明才带着颜彩从外头回来。不过看他神色,是有好消息了。   “我们今儿去鞠宝斋,那儿的小二告诉我这济阳府的主簿啊姓李,叫李合莫,是庆元三十五年的进士,他是孤儿全靠邻里拉拔他长大,所以一直呆在济阳做主簿想报答家乡百姓。最近府衙忙碌,他的邻居都以为他住在衙门里,所以没有人对他的失踪感到怀疑。他和本地一位王姓员外郎的公子算是忘年之交。此外我找人打听了一番,这李合莫小时候受过伤,有些跛足,不过不细看基本看不出来,咱们找到的那具尸体就是个跛子,加上尸骨上其他细节,十有八九那具尸体就是他。”   “王公子家财万贯,是鞠宝斋的常客,平时也是个吃喝玩乐的主。至于他怎么结交上李合莫的就没人知道了。我们在一家青楼找着他的,看他样子对李大人之死是一无所知。我们借口请他喝酒套了些话,他说他最后一次见到李大人是在微山湖相约钓鱼,之后李合莫说官府有事急匆匆走了。这王大少爷本就是醉生梦死的人,自然也没在意。”   霍沛然沉吟:“如此说来,按照咱们之前的推断,这李合莫很有可能是在微山湖被杀的,所以尸体才会冲到滕州的流域。不过这些证据远远不能说明什么。”   “那加上这个呢?”   “嗯?”   高玄明和颜彩甚是得意的对视了一眼才抬着下巴一脸“快夸我们啊”的神情从身后掏出了一本账册样的本子:“我们从尸体上摘下来的金印今儿找了个师傅给切了,里边藏着钥匙。”   钥匙?众人面面相觑,却听高玄明继续道:“你们想金印这种东西多显眼啊,平常人捡到绝对会因为这么重要的东西而忽略它不寻常的地方。李合莫就是利用这个心理将钥匙藏匿起来。所以我想李合莫定是个另辟蹊径的人。松溪,我问你,如果李合莫有一个很重要却对很多人有害的东西你说他最不会藏在哪里?”   “啊?哦,他和王公子是知交,这么明显的目标,他肯定是不敢放在王公子那里的。嗯……还有他家,此外任何他经常去的地方肯定都不会放!”   “逆向思维。我想他会把东西藏在王公子那里。而且这位公子爷家财万贯,这种人家里肯定有秘密藏东西的地方。”   赵承安头疼得不行:“你是说你又偷到了人家家里?!”   “别介意这些小事嘛!”高玄明心虚地赶紧转移话题,“在王公子那里的确找到了。不过这事还是颜彩仔细。”   “李合莫把东西藏在一个匣子中,故意随手扔在王公子那一堆宝贝里。那时候我就有疑惑了,这把钥匙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嘛,我拿到了匣子随便找把斧子劈了哪还用得着钥匙。”   这起伏曲折的,跟听说书似的。两个人还一唱一和,吊足了大家胃口。   “嘿嘿,李合莫此人也是个人才,我们在他家咸菜坛子底下找着的。他其实只是又誊抄了一份。这诸多心计就是为了做好万般防备。”   赵承安接过账册,粗略的翻了翻便立刻脸色铁青。运河年年整修,年年出问题。这其中缘故谁又不知道呢。圣上在水利一事上从来是亲力亲为,一旦查出贪污下手也素来是毫不留情。可万万没想到如此严厉刑罚之下,还是有些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蔡康贪污,银子流向均安侯。均安侯要银子还能给谁。若是被皇帝知道自己的国库全流向了儿子真不知是何脸色。   “联系这份账本,我很怀疑李合莫是被官府的人杀的。凶器很有可能是衙役的配刀。府衙的兵器都是登记在册的,要找到凶器不是什么难事。”   “此行在济阳只停留三日,所以我们动作要快。而且你们想官府的人在滕州杀了人,滕州知县能不知道?当日我们报案,那知县可能没有引起重视,可现在呢?而且从捕快那里他很容易猜到报案的人是我们。均安侯现在肯定也在努力破坏证据。我们要抢在他前头。”   “明日祭河,沛然你趁此去暗查一番。承钦你派几个人给沛然,让他便宜行事。李合莫一个小小主簿能搜集到这么多信息,我不信他手里只有这两本账本。沛然,我把此事交由你调查,挖出的证据越多越好。”   “是!”   秦王犹豫问道:“那皇上那边该如何回复?”   这才是整个案子的最难处啊。皇上早年对嫡长子也是栽培有加的,可随着自己老去而长子在政治上的才能展现,皇帝便走进了死胡同里。太子不敢随意展示自己的能力了,底下的皇子们却相继登场。可偏偏圣上猜忌自己的太子,却又要用太子。太子行事真的是万般艰难。   “此事我自有斟酌。玄明和颜姑娘今日辛苦了,你们都先去休息吧。”   颜彩跟随众人出了书房,互道晚安后便四散而去。她的房间被安排在了木槿阁后面。此时木槿花还未盛开,满园都是碧绿饱满的枝叶。若他日到了花季,这一片霞光灿烂,可真的是美不胜收了。   颜彩阖上了房门,脑子里一直是今晚赵承安沉如墨的脸色和那句晦涩的“斟酌”。她思量许久,终于磨墨下笔。   前途多倾覆,她要为她岌岌可危的家族寻一个得以保全的坦途。而这位主子她可要好好看看,值不值得合作。   第二日便是祭河大典。巫祝们捧着神器与符条在庄严乐声中祈求神灵的现身。河道两岸旌旗蔽天,迎风猎猎作响。祭台之上,太子身着衮冕领着一众官员肃穆而立。   秦王麾下有一队精兵,人数不过百人,却个个有如阎王转世,而均安侯也是见过这支队伍的。不过……他打量着祭台附近有如死神般守着的精兵,皱起了眉头。   “太子是什么意思?”   均安侯世子爷也察觉出异样来了,偷偷蹩过来悄声问父亲。   今日祭祀河神,大小官员全都齐聚了,加上百姓也倾城而出,济阳城内简直是座空城。均安侯想起牢里的蔡康,第一次起了杀心:“你让人——”他两指一并做了灭口的手势。   世子点头,慢慢往祭台后挪去。   不过可惜他才走了两步路,就差点被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秦王吓个半死。   “您这是要往哪里去啊?”秦王笑眯眯地道,配合他那张粗犷的糙汉脸,违和的很。   “不过有些内急罢了,王爷这都不会不让去吧。”   “我还真不让了。”秦王皮笑肉不笑,“太子殿下还在冷风里站着,你就想走,你这是要造反呐!”   赵承钦凶神恶煞地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凶的跟要杀人似的,世子爷狼狈退了两步,恨得直咬牙却不得不回到他的队列里去。   身后赵承钦继续轻声威胁:“还有哪位大人内急的?我不介意帮他一把。”   帮?怎么帮?   脑补了一番后的诸位官员吓得差点忍不住伸手去捂。   这下安分了。秦王满意地点头。   “王爷——”被派去看守大牢的林放此时回来回话,他在秦王耳边悄声道,“已经押往京城了。”   “嗯,记住速度越快越好,还有啊,一定要让我那皇伯父当面签收啊。”   “下官省的,都嘱咐过了。”   “去忙吧。”   蔡康已经先行押往京城了。皇帝不是要让太子打开鲁地官场局面吗,现在太子爷给他一个济阳知府,这开口够大了吧。还有沛然,不知道他搜刮几位大头们的府邸刮的怎么样了。今天找到的罪证越多,他日秋后算账就越痛苦!   阳光下,秦王殿下跟刚刚饱餐一顿狮子般打了个满意的呵欠。 作者有话要说:     ☆、躲雨   离开济阳,一行人继续南下。   越往南走,天气越发湿润了起来,等他们接近彭城时,雨开始斜斜地洒下来。春雨是最恼人的,蚕丝一样缠着你,躲起来觉得小题大做,想忽略它偏又淋得你一身水雾。   颜彩躲在马车里还好,但那几个车外骑马的可就不怎么舒服了。她捧着汤婆子撩开车帘往外望去。这一带的官道两边都是山林,初春时节枝叶都还稀稀落落的根本挡不了雨,而且现在离进城还有些距离,虽说都带了雨具,可几个人的脸上都在淌水。   “松溪啊,不如找个地方避避雨吧。春雨寒冷,若是你们着了凉可不妙。”   松溪正把车赶得飞快,闻言抹了一脸雨水大声回道:“颜姑娘,奴才也晓得啊!可是如果咱们不赶紧进城,今晚可就得歇在这荒郊野岭了,天又下着雨……”   看这天色,怕是赶上进城都难,而且雨天湿滑,不论骑马还是驾车都吊着胆呢。颜彩踌躇一番,果断掀开帘子喊道:“赵大哥!看这天色估计很难进城,而且你们身上都淋湿了,倒不如进这林子寻个护林人的木屋躲躲雨吧!我看这一带的林子都像是有人维护的,想必寻个躲雨之处不难!”   这场雨本就下得人心头烦厌,赵承安的脸色也是沉得如同这天气。他看着已经冻得有些迷了的高玄明,果断道:“停——进林子!”   一进到林子,加上泥土湿软,这行进的速度就慢下来了。虽然颜彩之前信誓旦旦地说有木屋避雨,可偌大山林上哪里去找?   好在秦羽白是追踪的好手,他顺着一点的活动痕迹,摸索了大半时辰,终于在半山腰找着了一间木屋。   屋子很是凌乱,好在柴火都是干燥的。高玄明见找着了休憩之所,撑得的一股劲一散,整个人委顿在地,带得扶着他的松溪、霍沛然二人皆是一个趔趄。   “天!”颜彩惊叫,“我记得高大哥的医药箱子里头有救济的药丸,劳烦松溪找找!秦大哥,烦你去找些水来。”她动作快,三下五除二将屋里唯一的木床扫了干净,又脱下身上的斗篷铺着。   高玄明一躺下,头一歪便立刻昏睡了过去。   霍沛然探了探他的额头,嘘了一口气:“好在现在没发热,等会灌他一壶姜茶发发汗,可千万别烧起来。”   颜彩因为一直呆在马车里头,身上都是干的,看他们几个衣裳都滴着水便道:“你们快换件衣裳吧,这关头可千万不能生病。额……我先出去,你们快点换吧。换啊!”   前面的话还是温顺的很,这最后一个“啊”字可带了几分河东狮的味道。   松溪被吼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暗搓搓地念叨:“凶巴巴,可怎么嫁得出去哦——”   赵承安解衣衫的手一顿,不知怎的心头泛上异样的感觉。   颜彩钻进马车里盘点带的家伙什。锅碗都带了,被褥也有,想来今晚不难熬了。这生姜还是秦王硬塞来的,当时大家都不愿意带,不过幸好是没犟过秦王,给带上了。   秦羽白效率高,出去溜一圈的功夫不仅提回了水还拎了些湿的没那么透的柴火,最关键的是逮了只野鸡回来!   颜彩强逼着一众人灌了两大碗姜汤,又在烤野鸡的时候故意撒了许多辣椒末,就着烤熟的馍馍吃得大家狠狠发了通汗。连迷迷糊糊的高玄明都爬起来撕了几口肉。   “倒是惦记吃的毛病连睡着了都不改。”霍沛然探了探高玄明额头,摸着还是正常温度,好歹微微放下心来。   赵承安喜清淡,极讨厌姜味和辣味,可惜颜彩才不惯着你。本就因为下雨天而阴郁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不过这回他的眼神里透着幼稚的气闷,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柴火有点不够用,众人尽可能密地围坐在一起;赵承安他们换下的湿衣裳围着火堆架了一圈,苦中作乐的话他们还有那么几分像是呆在帐篷里。   颜彩道:“今晚我守夜吧。我今儿一天呆在马车里也睡够了。况且明天你们还要骑马,我却不用。届时松溪把马车赶稳点,我还能睡上一天。”   官道泥泞不堪,马车异常颠簸,哪能睡得着啊。或许就是这点体贴,即便所有人都怀疑她却也对她充满善意。   “再说你们今天淋得狠了,再不休息好真生病了可了不得。”   赵承安也道:“你们都睡去,尤其是羽白。”   你们——这是不包括自己啊!连带颜彩在内,四个醒着的瞪着眼睛齐刷刷盯着这位主儿,却听他轻描淡写地对颜彩道:“我和你守一会儿,后半夜就靠你了。”   这种信任让颜彩一愣神,然而赵承安却依旧冷冷的眉眼,仿佛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高玄明后半夜的时候被饿醒了。他醒来的第一反应便是浑身被马踩过千百遍一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勉强睁开重如千钧的眼皮,模模糊糊映入眼帘的先是低矮的屋顶,而眼角似乎有火光在跳跃。他下意识朝着亮处瞧去。   这一瞧可非同小可,高玄明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才把即将破口而出的尖叫声堵在了喉咙里。天爷啊——这,这两人抱着睡一块是几个意思啊!   许是高玄明的动静太大了,加上赵承安本是浅眠的人,他蹙着眉慢慢醒了过来。怀里异样的温软触感逐渐传达到大脑,他猛地清醒,亦是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秀丽的侧颜。   高玄明不忍直视地扭过了脸:这都什么事啊——不对,他现在不应该先担心的是自己吗?窥见这么私密的事,太子殿下肯定不会让他好过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耳边传来脚步声——我睡着了睡着了睡着了……   “别装了。”   “呵呵,呵——呵——”   “给你留着干粮了,自己去火堆下面刨。”   高玄明立刻谄媚道:“臣跪谢殿下。”   赵承安自高至下地赏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道:“看样子你还挺精神的。”   “嘿嘿,幸好没受寒。我其实就是骑马骑狠了,有点脱力而已。”他故意逞能。   “既然好了,那就起来把床让出来。总不好让人姑娘睡地上。”   高玄明:“……”   早知道就不谦虚了!殿下啊我还腰酸腿软头昏脑涨来得及吗?   高玄明委屈地啃着干粮,看着太子殿下把颜彩抱上唯一的木床,还细心地给掖了掖被子都快心塞哭了。   认识十几载,殿下对他从来都是秋风般无情,什么时候才能春风般温暖下啊?   赵承安安置好颜彩,继续给他伤口上撒盐:“你也睡够了,下半夜你守着吧。”   高玄明不敢置信地盯着一掀褥子就要睡去的赵承安,心都噼里啪啦碎成渣了:“殿下……你在开玩笑的是吧……”   “对了——方才只是睡着了而已,事关女孩子清誉,记得死、也、要——忘掉。”   高玄明瞪着太子殿下英俊的后脑勺真想给他个花式十八挠!   颜彩是在高玄明的吵嚷声中醒来的,身下的木床即便垫了披风依旧让她睡得腰酸背痛。披风——披风?披风她不是昨晚脱下给高玄明垫了吗?   颜彩混沌的脑子立马清醒了,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了昨天让给病人的床上。她记得自己昨晚说要给他们守夜的,然后好像……睡着了……   天啊——她羞愧地捂脸,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咦,颜姑娘你醒了?”   是松溪的声音。   颜彩尴尬地放下手,嚅嗫:“松溪……”而此时她才发现地上篝火已灭,昨晚铺了一地的用品都已经收拾干净了,连柴火都堆放整齐了。她忍不住往外看去想瞧瞧天是有多亮了。   信誓旦旦说要守夜,结果却睡着了,而且还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辰,说不定大家都在等她醒了好准备出发……   松溪像是看出颜彩的窘迫,笑眯眯道:“现在天还刚刚亮呢,只不过这会雨刚刚停了,少爷便说趁没雨加紧赶路。”   颜彩一听立马翻身下来,边整理褥子边道:“昨儿我睡着了……”   “你也累了嘛。再说了,真要让你一个姑娘家守夜,说出去我们面子往哪儿搁。”   颜彩感动地眼冒红心,松溪小仙童!   而在林子里上蹿下跳只是秦羽白逮麻雀的高玄明显然就是阎王殿讨人厌的小鬼!看见她出来,高玄明一挑眉,故意笑话道:“哎呀呀,你可算醒了。我都等你等得都快长蘑菇了!小颜子,你一个姑娘家也太能睡了吧,而且我们收拾东西这么大动静还不如你打呼的声音大。”   如果说高玄明挤兑她睡晚了还可以忍受,那他居然说她一个姑娘家打呼这么损的话实在是忍不了。   颜彩风度尽失,提起裙摆就去追杀高玄明:“呀!!!你个二缺,我要把你打成蘑菇!”   豆蔻少女,即便是恼羞成怒也自有一番跳脱的美。   彭城是南北交通枢纽,这个城市因为四通八达的水陆线路而富庶一方。即便是在这样泥泞糟糕的天气里,彭城进出的车马商贩依旧络绎不绝。而彭城码头里,货船熙熙攘攘聚集在浅滩,踏着飞溅的泥水,搬货的码头小子们一趟趟跑得飞快。   雨越发下得大了。连日的雨水使得河道水位剧增。运河在彭城转了一个几乎直角的弯钩,加上彭城本就特殊的地势,使得这一段河流格外的湍急。   “我若是想击杀太子殿下,定选在此处。”高玄明撑着伞远眺江面,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偏生他那眉眼还带着笑意,好像在说什么不紧要的小事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遇险   因为天气糟糕,客船几乎不跑了,货船倒是可以带人——但是一场截杀随时可能发生,赵承安并不想拖累别人。   松溪撑着伞一脸水地跑回来:“少爷!那边有艘船愿意带人,不过他们的船有点小,加上行李不知道能坐开不。”   船不大不小刚好能挤开他们五个人。掌船的是两个老舵手,本是披着蓑衣啪嗒啪嗒抽着水烟,听说面前几个华服贵人要坐船,很是热情地把人迎了上去。   “彭城原先还没有发展起来的时候,只是个小城镇。每日里跑那么几趟也能糊口,后来码头建起来了,货船多了,我们反而没生意了。”   船头的老汉同他们唠嗑,笑得艰苦。   颜彩裹着披风在前后透风的船舱里冻得瑟瑟发抖,不过她笑眯眯一脸纯良地问道:“那老伯你怎么不换个活做?”   “干了半辈子了,除了这个别的也干不来。”   正说着话,松溪突然哎呦得叫了一声:“这船底怎么回事?老伯老伯快来看看!”   松溪叫得急,那老汉和船尾的同伴匆匆对视一眼,还来不及防备便进了船舱。   “没事没事,小公子不用担心,这船我们补得很牢靠的。”   船舱里传来老汉的声音。   船尾只有一张破败的席子挂着来挡风,河风刮得它来回晃动,舱里的景象隐隐绰绰地透出来。那船尾掌舵的老船家一直不错眼珠的盯着,但杀手的直觉让他猛地浑身一紧,杀意骤起,然而就在他欲冲进去一探究竟时,老汉却又从前头钻了出来。   后面的行程自然是一路无语。   雨势渐大,河流也愈发湍急,时不时有漩涡凶猛地抓一把船体,推得小船可怕地在急流中飘摇。   颜彩的视线在赵承安等人的脸上逡巡,却见他们全都眸色幽深,浑身紧绷,已然进入备战状态。   小船渐入江心,高玄明突然站了起来往船尾走去。   “船家,今儿傍晚能到清江吗?”   船尾的那人被突然出现的高玄明唬得一愣,反应过来后骤然收起一脸的凶横,堆笑道:“肯定……”   一句话还未说完整就被高玄明猛地一脚踹下了船。   别看高玄明平日一副软趴趴弱公子样,这一脚可是踹得干净利落,让那人连点挣扎都没有的就直直入水。   运河水势惊人,越接近江心小船起伏的越厉害。此时回头早已不可能,唯有笔直往对岸冲去才能尽快谋得生机。然而本就吃水小的船体已经有顺着漩涡有打转的趋势了。   “羽白,接下来靠你了!”高玄明一改往日作风,几乎是疾言厉色地冲着船头吼道。   站在船头的秦羽白闻言回头,他的脸在风雨中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眼眸如同磐石一样让人陡生坚定,让人觉得此刻仿佛是站在平地而非惊涛之上。   颜彩紧紧抓着船舷,勉力往外看去。本是货船来往的河道不知何时竟孤零零就剩他们这么一条小船,而前后两方隐约各有一条大船在雨雾中成合围的姿势,悄无声息的靠近。   船舱内,赵承安扯下了累赘的披风,露出腰间兵器:“松溪,若是能一击得手切不可恋战;若是无法靠近,也切勿以身冒险,尽快往对岸而去好接应我们。”   “奴才知道了。爷等奴才的好消息吧。”松溪着着水靠手里握着匕首,脸上是浅浅的笑意,仿佛他这一趟一如往常只是在春日里走一回罢了。   颜彩看着他如此轻松的神情,心都揪起来了,河水如此湍急,而前后皆有敌人,松溪他……   松溪摸出了船舱,而后往后一仰,身体几乎是贴着船舷便钻入了江水,连点多余的水花都不见。水面暗影一闪,接着便恢复常态。   松溪的伸手也如此敏捷,看来以往她把他们都小看了……正想着,耳边传来赵承安的嘱咐声:“待会我们无暇顾及你,记得躲好了。”   小船剧烈起伏,颜彩唇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却依旧桀骜地一昂头,倨傲道:“放心便是,必不拖你们后腿!”   连看起来最弱的松溪都是这般厉害的角色,她又怎甘心落于人后。   如此紧迫的气氛里,赵承安望着无畏的少女,眼里闪过笑意。   急流怒拍着脆弱的船底,激起的浪花一波一波掌掴着船头的秦羽白。脸上的雨水成柱般往下淌,他眼里的杀意愈加滂湃。   赵承安一直在估计里程,此时吩咐霍沛然:“差不多了。”   霍沛然闻言,立马抬袖,一只信号弹直冲天际,半空中炸开的光芒虽然因为雨水而黯淡,但那点光足以让截杀者不得不提前行动。   前后,两艘大船不断合拢逼近,江心的小船在它们的比衬下如同纸做般可怜可笑。   不过——赵承安冷笑,他们想围剿了他,那还得看他赵承安同不同意!   随着光芒的堙灭,第一波袭击开始了。箭矢立刻如同飞蝗般铺天盖地而来。   “沛然你去护着玄明。”赵承安语罢便提剑冲到了船头。那里秦羽白正对抗着要吞噬船只的急流。   老头庇佑,今日江上雨大风大,任是赵承安在船头宛如靶子一样站着,真正靠近到他的流矢也变得毫无杀伤力。   然而随着射程的不断缩小,这天然的优势逐渐显得有些微不足道。此时,前后的大船上,两波黑衣人口咬匕首出现在甲板上——他们准备随时入水靠近他们!   船尾,高玄明又一次狼狈地堪堪躲过流矢,看见此景急得哇哇大叫:“松溪这货行不行啊,他倒是快啊,老子可不想死在这儿!”   颜彩在船舱里也是心惊胆战,她想起霍沛然的那只信号弹,忍不住在心里暗骂:真是群疯子啊!   很明显秦王殿下定是埋伏在周围,而赵承安的作用便是那诱饵。但是,你是太子啊!你有必要这么以身冒险吗?!   赵承安又一次隔开了箭雨,甲板湿滑,他的躲避看得人提心吊胆。   就在此时,船后方蓦地传来一阵轰鸣,随即火光瞬间拔起,直冲天际!   轰鸣的余波带来水面的剧烈震颤。高玄明抱着脑袋趴在了船身上,他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剧变,然后兴奋大叫道:“好松溪!干得漂亮!沛然,给我箭!我要把剩余的全解决了!”   松溪引爆大船用的应该是火油,火光在大雨之下丝毫不见颓势,落入水中的黑衣人被身后大火追击的四处逃窜。高玄明挽弓如满月,如同面对困兽的猎人一般盯紧了那些在水上挣扎的人。   一片混乱的残骸和烟雾中,颜彩眼尖的发现了那个悄悄往岸边而去的小个子身影——是松溪。见他安全无恙,她算是松了口气。   “爷,他们下水了!”此时秦羽白在船头喊道。赵承安回身进了船舱,他将匕首递给颜彩:“剁手会吧!靠近一个剁掉一双,若是让他们摸上船你就得死。”   他唯恐颜彩心软下不去手故意如此说。颜彩却手腕一转利落地摸过利刃,她深吸一口气,眼眸灼灼:“剁手可不会,杀人却是会的。太子爷今日按人头给我记功勋如何?我也想当将军呢!”   赵承安勾唇一笑,语气里有淡淡的赞赏:“野心不小!”尔后拎起脚边的一个包袱便脚步不停地去支援羽白。这次上船他们可是有备而来的。   赵承安取代了秦羽白的位置,而羽白从包袱里掏出了裹着石棉的一捆箭矢。他臂力惊人,手中长弓发出咿呀刺声。   若说今日的这场截杀是预料之中的话,那么对方派出如此大的阵仗却是在意料之外的。而现在在秦王来到之前,也只能寄希望于他此前在这两艘敌船上都做了手脚,否则,单凭这纸一般的小客船撑到他来救援实在是凶险万分。   火团一头刺进雨幕里,以极快的速度扎入船体最薄弱的地方,安静几息后,火光渐次苏醒,转瞬包围了整个船体。   “秦王殿下英明神武哈哈哈哈哈——”高玄明就差跳起舞来了。   赵承安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别高兴太早,这船撑不住了,快靠岸。”而且那些仓惶下从船上跳下来的杀手可没有放弃他们的任务。他心里杀意丝毫未减。   就在大家稍稍松懈的当口,霍沛然突然喊道:“有人在船底!”   什么?!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离船舷最近的高玄明竟被不知何时攀上来的手一把往下拽入了急流之中。   “找死!”颜彩神色狠戾,她手中的匕首今日还来不及饮血呢!   她娇小,可手握利刃的样子简直像是煞神。   颜彩一脚勾住船边绑住的长绳,然后整个人飞扑出船外。   将高玄明拽入运河的正是先前被他踹入水的船家。他凶神恶煞的脸被水扭曲后看去真像是水鬼,可惜——颜彩冷冷一笑,几乎以光电般的速度抬手就往他眼里刺去,下手狠辣至极。水面上立刻升起一片血雾。   从高玄明入水到颜彩一剑解决杀手,前后不过眨眼时间,这个娇小姑娘在瞬间爆发的杀伐果决真令人刮目相看。   颜彩顺利抓住了高玄明的手,可是他猝然之下呛了不少水,此时是一点都没办法自救了。而且水势迅猛,高玄明方才狠狠撞了几下船底,此时嘴角溢出血丝,极有可能受了内伤。水流卷着高玄明。拉拽的力量极大   颜彩自己也是险象环生,所幸已经有人抓住了她的脚把她往船上拖去。   有句话叫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如果颜彩能预料到之后的神转折,相信她一定会在解决那杀手之前,先给高玄明这货补上一刀。这是她抱着太子殿下又一次活生生替他挡下水下堪比刀剑的礁石时的唯一念想。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爷递过一把匕首,冷冷道:“剁手会吧,来一个剁一只,来两个剁一双。”   颜彩笑得更冷:“剁手不会,离婚会。连TB都不让我上,跟着你还不如跟着送快递的。”   太子:T_T我错了      ☆、逃亡   大运河是本朝开国皇帝下令修建的,他在当时几乎是一边倒的反对声中以强硬的手段推行着这项国政。大运河汇总了无数支流,挪走了沿岸百姓,改变了原有河道的流向,甚至在许多河段凿山开拓。一时间百姓怨声载道,他们觉得这样的行为是会触怒神灵的。于是在那几年运河沿岸大肆兴建庙宇,几乎达到了十步一庙的境地。而随着运河完工后带来的商机和贸易的流通,这股风气才慢慢消弭下去,那些寺庙才渐渐败落无人问津了。   不过这回赵承安可真要感谢这些随处可见的破庙。   “呲啦——”赵承安将烘干的里衣撕下,给颜彩包扎伤口。   在水中的时候,颜彩几乎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暗礁。方才他顾不得男女之别解了她的衣衫一看,她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了,不过好在似乎并没有伤到骨头。   颜彩已经发烧了,半睁着眼,迷迷瞪瞪地看着赵承安替她包扎。他没有照顾过人,免不了粗手粗脚的,可颜彩却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不住了。”他闷着脸硬邦邦道。颜彩这身伤完全是为了保护他才弄得。   颜彩眼前是天旋地转,耳边是嗡嗡的轰鸣,极度的失血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虚空极了。   她嘴唇翕动,拼劲力气呼喊:“我……不要死……”可是尽管如此发出的声音只有一些含混的音节,旁人根本无法听清她在说些什么。颜彩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七岁那年。那一次是她有生以来最接近死亡的时候,以至于那种感觉她记了十多年。当时她也是无力地躺在床上,看着大夫一个接一个地摇头,她拼命呼喊让他们再想想办法再救救她,可是谁都听不见。那种死亡前的无力感远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赵承安自然不知道颜彩已经陷入了恐惧的漩涡,毕竟她躺在那里显得那么安静脆弱。可是他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怜惜地握住了颜彩的手。   颜彩的手突然紧绷了下,然后便软软的松了下去。   衣服撕成的布条早就用完了,颜彩背后血迹却还在外渗。他们二人浑身湿透,可除了一堆火堆,却是连点御寒的衣物都没有。   破庙四面灌风,火苗也在微微颤抖。赵承安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焦头烂额。   他想起导致这一切的某人,恨得是吃了他的心都有了。   当时颜彩已经抓住了高玄明,可这货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颜彩给拖下水!霍沛然那会在拉高玄明,而赵承安是拉着颜彩的。突然来这么一出,赵承安和颜彩一下就被拖下去。河流处处漩涡,两个人瞬间就卷了出去。   等被拍晕的赵承安醒过来时,两人离落水处不知有多远了。颜彩身上处处是伤,雨又丝毫不停歇,他只得先寻个躲雨的地方。   这一切全拜高玄明所赐!这货解决个人手脚还不利索,坑队友倒是不含糊!   屋外大雨屋内小雨,这破地方除了座神像什么都没有,他又没办法扔下颜彩一人先去找救援。现在只能希望秦王的人会比追捕的人早寻到他们——局面如此被动实在是令人不安。   颜彩的状况很严重。坐以待毙也不是他的风格,这破庙看起来早年香火应该也盛,说不定留下了什么有用的东西。   这一找还真的找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寺庙的正中供奉着不知什么神仙,约莫是河神吧,手里拿着一把大戟,脚下踏着腰粗的狂蟒和翻滚的波涛。神像底座是方形的,因为年久失修周围掉满了砖石的碎屑。   赵承安脚下一顿——寺庙地面到处是秸秆,而底座有一个角落的秸秆明显比其他地方少,并且地上有淡淡的弧形刮痕。他伸手仔细摸索底座的边缝,果然让他找到了玄机。   笨重的砖石门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浑浊的空气立刻涌了出来。里面的空间不大,藏两个人还是可以。更妙的是由于年代久远了,底座砖墙露出一些微小的细缝,正好让躲在里边的人可以观察到外边的场景。   更关键的是,里边挡风啊。赵承安把颜彩小心翼翼得挪进了洞里,再把他们留下的痕迹都清扫了一遍之后,自己也快累瘫了。为了不让颜彩触碰到伤口,他将人半抱在自己的怀里。而颜彩也不知是沉睡了还是陷入昏迷,此时安静地格外揪心。   “不是说让给你记功勋吗?你可得活着才有机会……”   黑暗里,赵承安的声音低地有如天幕下坠,压得人心头惶惶。   第二日,颜彩是被烧醒的。她觉得自己被置在沙漠里一般,炙热的沙子跟吸血虫一般抽取着身体里的水分。睁开眼睛,连眼里都烧着火。   颜彩一动,赵承安就迅速清醒了:“醒了?怎么样?”怀里就跟抱着火炉一样,而轻轻环着她身体的手也已经感受到了血液的濡湿。   “水……”   水?别的都难弄,唯独这个简单!大雨砸向大地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老天爷这是要把攒了一冬的雨水通通倾斜光吗?   “你躺着别乱动。”赵承安把颜彩轻轻托放到地上,而在他正欲推门出去时一阵微弱的脚踏泥水的声音传来了。   “有人来了。”他迅速回身,压在颜彩耳边悄声道。   颜彩尽管发着高烧,眼神却是清明,她和赵承安视线一对,二人默契地往更黑暗的角落藏去。   嘴巴太干了,颜彩舔唇,干裂的嘴唇刮得舌头一阵刺痛。她喘着粗气费力道:“待会儿若是被发现了,太子不必管我。”   这是最明智的选择,然而赵承安心中却无故堵得慌。   昔日为了应付皇帝的猜忌,他韬光养晦,诸般退让。然而他早就该明白,他的退让换来的并非是父亲的宽心,而是他的兄弟们的步步紧逼。他的退让甚至纵容得他们猖狂到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截杀他!他是中宫嫡子,他的地位承运天命,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没有资格随随便便动他。今日他若抛弃了什么,他日定当分毫夺回!   寂静片刻后,寺庙内踏进了整齐轻声的脚步。   赵承安心下一沉,而此时他感觉到身上的颜彩轻轻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得扣在怀里。   颜彩:“……”   无法,她只好伸出手指,在他身上写道:“我头上有防身的簪子。”   原来她是想拿这个——赵承安小心翼翼得抬手,在她发髻上摸索了起来。   因为落水,颜彩头上戴着的簪子全都被水冲走了,唯独这一只紧紧扣在发髻上。簪子呈马鞍形,一头轻轻一掰便是锋利的双股刺,这种东西近身杀人简直无往不利。   东西机关并不复杂,可是她怎么会带着这样的东西?不过此时却无心纠结于这个问题了,追杀者的脚步慢慢朝神像而来了。   空气一下都凝固了。刀剑划过地面,发出粗粝的摩擦声,这声音激得人汗毛倒立。赵承安和颜彩二人连呼吸都几乎要停滞了。透过砖墙的细缝,能隐约看见至少有三人在庙内四处搜寻。   “有痕迹——”突然有一人闷声喊道。   颜彩猛地攥紧了赵承安的手。   “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追!”   颜彩:“……”   什……什么情况?   赵承安亦是无语:“我昨日带着你从后门进来的,他们从前门而入,估计是把我进来的痕迹当成了逃跑的了。”   这个季节草木齐发,昨日他匆匆找寻避雨之处,定然压倒了不少野草;当然也幸亏昨晚大雨不停,把他的脚印给冲掉了,不然光看脚印朝向,这群人也不至于这么犯蠢。   “……好蠢啊。”颜彩吐槽。   赵承安好笑得拍了拍她的脑袋:“等他们回过神来就晚了。你在这儿躲好,我出去解决他们,承钦估计也快找来了。”   “小心为上。”   “唔——”颜彩咬着手臂,口中发出痛苦的闷声。   布条经过一夜已经黏在了皮肉之上,每一次揭开撕扯的痛苦可想而知。赵承安方才追出去的时候,解决了那几个人顺便搜回了点有用的东西,比如金疮药。   “忍着点。”赵承安不会安慰人,说出的话僵硬地更要跟人打架一样。   不过好在颜彩了解他,知道他这会儿紧张着呢。   “你说会留疤吗?”颜彩想分散下注意力。   “不会。”赵承安还是那副冷冷的语气。过了一会,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太无趣了,便又补了一句:“宫里有上好的生肌玉露膏,到时候都给你送去。”   “嘶——”颜彩唇色雪白,她强迫自己不去注意背后的疼痛可是天知道她已经痛得快神志不清了。方才在说什么呢?她勉强想了想,艰难地故作轻松回答:“好啊。用了之后……会跟原先一样吗?”   身后一片安静。半晌,赵承安突然说道:“你别怕,我会娶你的。”   太子殿下估计也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他就像普通的毛头小子一样,闷头闷脑表白完后便立刻缩到自己的壳里,耳廓却渐渐红了,暴露了羞涩。   娶你……颜彩有些哭笑不得,这人如果知道了她的身份估计也会为自己说了这番话而感到好笑吧。可是笑着笑着她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这辈子,哪怕再倾心一个男子,恐怕都不会产生嫁他的念头吧。这个世间女子最简单的期盼于她就如同云端之花。而正因为遥不可及,这朵花从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颜彩的心百转千回,而这一切赵承安从未知道过。此时的他细心地为颜彩披上衣裳,而后如释重负道:“真巧。赵承钦这蠢货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心动   高玄明美滋滋地从梦里醒来。尽管又呛了水又撞断了肋骨,但他一想到自己的勇猛果决临危不惧当机立断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醒了?”   还闭着眼乐呵呢,耳边传来一道能冷死人的声音,高玄明如同当头被泼了盆冷水。他不满地睁开眼,却发现居然是松溪站在他的床前。   “你干嘛?本少爷可是落了水都在战斗的英雄,你就这样对待英雄?”   松溪听了这话立刻叉腰怒目:“英雄?!”   高玄明白了他一眼:“我都呛晕过去了,稍微恢复点神智就拉了个王八蛋下水……”   “恢复神智?您还不如晕着呢!”松溪气得真想拿整壶热开水去泼他,“您知道您拉谁下水了?”   “还有谁,不就是——”   等一下!拖——拖下水——当时船上只有爷沛然他们几个人啊,那些黑衣杀手还没来得及摸上船!嗬!高玄明从床上弹坐起来。   松溪冷笑点头:“你把正在救你的颜小姐拉下去了。”   “额……”   “爷当时在帮颜小姐把你弄上船。”   高玄明倒吸一口凉气。   “秦王殿下带人出去找了一天一夜了!”松溪再也忍不住担忧地哽咽了起来。   而高玄明如坠冰窟,冷汗如注。   “松溪公公!”秦王收下的副将林放突然破门而入。   “如何,找到太子啦?”   林放点头:“找到了。太子爷毫发无伤。”   松溪高悬的心哐当放回肚子里了,他又问:“那颜姑娘呢?”   提到颜彩,林放脸色凝重了些:“颜姑娘受了伤,情况不太好。太子不放心这里的大夫,高大人,您若是方便还是得您去看一看。”   高玄明因为多处骨折,上半身缠了无数绷带,几乎是被固定在床上无法动弹,但这并不妨碍他治病。他忍痛咬牙道:“劳烦林副将把我扛起来。”   “……柴胡、白茯苓、川穹各三钱,生姜薄三片做药引,一碗水送服,分三次。先服两日。”大夫躺着给病人看病估计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没有伤到筋骨和内脏。背后的伤口有些红肿溃烂,不过都不是太严重的事,爷就放心吧。而且颜姑娘身体也不错,等今晚烧退下去就没什么大问题。”   赵承安一直负手神情严肃得站在床边,闻言微微点头:“松溪,你亲自去把药煎了。另外再去挑个宫女照顾姑娘起居,要嘴紧点的。”   “是。”   “承钦和沛然都去休息。行舆在清江多逗留几天,对外就说我感染风寒了。”   “是。”   ……   等一系列命令都下达了,赵承安脸上的疲惫之色掩都掩不住。高玄明几经犹豫,终于一咬牙,从榻上强撑起身体。   赵承安一把按住他:“躺着!”虽然在破庙里,他是真想把人揪着揍一顿,可当高玄明真就在眼前了,他反而一点恼火的情绪都没有。   “爷——我……我不是……都是我的错。如果您受了什么损伤,我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   “行了行了。”赵承安赶紧在制止他叨叨,头痛道,“回去养伤去吧。”这二愣子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真要对不起百姓那得连带百姓的祖宗都算上。   高玄明觉得太子殿下对他失望了,可他又不敢再烦他,于是瘪着嘴委委屈屈地任由几个士兵抬了出去。他太伤心了,以至于没发现现在这间房间是颜彩的啊,太子爷你还留着做什么?!   颜彩的床前放下了一层薄薄茜纱,隔着这层纱,能隐隐看见里边的娇小姑娘。一袭丰润的长发从床沿露出了点尾,跟狐狸的尾巴似的诱惑着人去掀开帘子窥一窥内里的光景。   颜彩安静地睡着了,这是她这两日来睡得最安稳的时候。因为侧躺着,脸颊的肉挤得嘴巴嘟嘟的,可爱得紧。赵承安在她床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隔着纱帐握住了她的手。   昨夜多惶恐,今夜多安宁。窗外雨打瓦当,脆响如铛。昨日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大约是生命里与他如此同患难的人太少了,这种感觉才会让他如此眷恋着这里。   赵承安想起自己在破庙里的承诺,心下柔软无限。他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轻轻问道:“你是哪家的女儿,有婚约了吗……”   清江是个河道环绕的富饶之地,此地离赵承安和颜彩被冲上岸的地方非常近。太子行舆按原计划是不打算在这里停留的。但因为出了差错,秦王以殿下感染风寒为由临时下榻在了清江知县的府邸。   府邸太小,根本放不下这许多人。秦王便临时征用了附近的几所宅子,精兵将整条街团团包围了。   这样一来便十分扰民,秦王怕有心人借此在圣上那弹劾太子一番,便向知县提出宴请诸位宅主以作答谢。   于是太子殿下刚刚历险归来就又得去卖脸。   今晚宴饮的地方是清江久负盛名的荻花楼。清江多河流,亭台楼阁也多靠江而建。荻花楼就是如此,它面朝运河,楼旁遍植枫树荻花,更因为有前朝诗人的名句“枫叶荻花秋瑟瑟”而闻名遐迩。只可惜如今是春季,若是秋季而来,枫叶火红,荻花染霞,不知道该有多美。   太子临时停留在清江,附近县府的长官一时间都赶到清江,于是今晚出现许多本不在名单上的人。   “太子真的会来吗?”还是有人有些不敢相信。   清江知县陈泰忙点头,天知道今晚最多的问题就是这个了,他的头都快点断了。不过也多亏了太子,让他这知县头一次成了香饽饽。   陈大人很满意,当然如果他儿子今晚上能不给他出幺蛾子他就更满意了。   就这样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荻花楼外传来了马蹄的声音,有一队人马正渐渐靠近。荻花楼里瞬间炸开了锅。   “来了吗?”   “来了来了!”   众人表面寒暄,其实一个个都竖着耳朵听着呢。此时听到声响全部不约而同涌向了门口。   车队秦王打头,身后是被数十禁军包围着的马车。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秦王殿下——”   “草民拜见太子殿下,秦王殿下——”   车门打开,太子殿下缓缓踏出马车,他虚扶了一把离他最近的陈泰,道:“诸位起身吧,今日原是孤为答谢陈大人等人而设宴,不必拘谨。”   “谢殿下。”   “都进去吧。”   太子今日一身素色暖袍,广袖风流,在灯光月色衬托下宛若谪仙。而他眉眼隐隐露出几分疲色,印证了他感染风寒的说辞。   赵承安在众人恭迎下慢慢走向荻花楼。宴会设在了二层,一踏进来就能闻见带着花香的湿润空气。春夜之风轻轻拂过纱帘,往外望去,灯光衬得水面光芒璀璨。一切都刚刚好,也无怪乎荻花楼能如此闻名。   “陈大人是哪位?”   陈泰慌忙出列:“下官在。”   “陈大人费心了,此地甚好。”   说是太子爷设宴,但从头到尾都是陈泰在忙活。陈泰听闻此言,忙惶恐道:“太子言重。您能满意便是下官的福分。”   “都坐吧。府衙旁边几处宅子都是谁的?”   “下官寒舍左边的是这位林大人,再过去是这位王先生的,右边……”   赵承安一一见礼。他表现得虽不多么平易近人,但也是让人心生好感的。他说道:“当日事出突然,也未曾告知诸位。若是有惊扰了家中亲眷的,还望海涵。”   “太子能莅临寒舍,这是我等祖上积德,何来惊扰一说。”   赵承安示意松溪倒酒:“多谢诸位。孤今日也敬诸位大人一杯,请——”   “谢殿下。”   清江河鲜也十分出名,陈泰安排了舞女以舞传菜,当真是活色生香。太子爷今日一直面色淡淡,舞女们过人的容色都不能让他起一分波澜。陈泰本就有意讨好太子,见状心下发急。   而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一边暗骂此人无耻一边又想试探太子爷吃不吃这一套。   秦王咬着酒杯瞧得兴味十足。太子殿下可是至今未婚呢,不知道这美人计对他这光棍可有用?   最后一道菜是清江有名的鲥鱼,而这一队的舞女容貌更美,尤以领头的那位为甚。盛极的容颜如骤然在黑夜里炸开的烟火般夺人眼球。这抹火花自然也吸引了赵承安的视线。一晚上了,他终于眼波微漾。   如此美女引得席间一阵骚乱。连秦王看向陈泰的眼神都充满了佩服:这老头上哪儿找的如此角色?   美食美人送到了跟前,赵承安却对于后者似乎没有品尝的意思。他身旁的松溪惯例夹起了一块鱼肉尝了一口,片刻之后松溪选了最嫩的部分呈到了他的碟中。   赵承安细细尝了一口,点头赞道:“确实不错。父皇可是一直对鲥鱼赞不绝口的。”不过他的神色还是冷静的很。陈泰又摸不准这位主了,一边虚虚应着点头称是一边急得抓心挠肺。毕竟讨好太子爷过了今晚可不一定有机会了。   赵承安毕竟是“感染风寒”,他并没有多呆,便借口身体不适返回住处去了。   “颜姑娘今日如何了?”   松溪道:“高公子说烧退下去了,不过还要多注意。后背的伤没有及时处理所以好得比较慢,而且很可能留疤。”   赵承安皱眉,颜彩的伤他是看过的,有几处伤得极深。当时他那样安慰她其实他自己心里很清楚。   “我去看看她,你回去休息吧。”   “可是哪有主子还没……”   “你要抗命吗?”   松溪委屈道:“奴才遵命——”   颜彩住在陈府的客房一角,位置有点偏。赵承安在黑漆漆的路上找了半天便开始有点窝火了,所以当他终于找到了却听见里面有颜彩和一个男子的笑声时,这火莫名地烧了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笑声戛然而止。   高玄明最近一直躲着他家太子殿下,这时见他乍然出现在这里,当即就想往被子里躲:“爷,您,您来了——”   “在做什么。”赵承安高冷极了。   颜彩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玩棋子呢。高大哥可真逗。”   赵承安:呵呵。   高玄明摸摸鼻子,他赶紧招呼一旁太监把他的躺椅抬起来:“啊好晚了好困我走了小颜子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见。”   快快,快走!   什么情况?颜彩呆愣愣望着高玄明消失的地方,又带着疑问望向赵承安。   太子自然不会理会的,他在颜彩床边坐下:“身体没好,应该多休息。”   颜彩笑笑,她一边说一边收拢棋盘上棋子:“我趴着玩没事的。而且高大哥很照顾我。”收着收着她突然眼神闪烁带点讨好道:“嗯,其实那天的落水的事也不能全怪他。殿下就别生他气了。”   这是给谁求情呢!赵承安细长的手指捻着白子:“别理他,过两日就好了。伤口还疼吗?”   颜彩整张脸都挤到一起了:“疼。小君说我伤口里有泥沙,昨儿都给我弄干净了。还好我晕着不然肯定得疼疯了。”   “既然——那为什么那天那样拼命得为我挡下?”   赵承安看着颜彩的侧脸,低低地问道。若是仔细辨别还能察觉到他声音里难以掩饰掉的紧张。 作者有话要说:     ☆、刺客   “既然这么怕疼,为什么替我挡下了一切?”   那日落水,赵承安也被急流拍得几欲晕厥,然而他还是能感觉到有一个人死死地抱住他。暗礁浮木所有的威胁都被排除在外。   颜彩正把棋子放回棋盒中,玉石相击发出的脆响声中,有她漫不经心的声音:“哦,那种情况下若是你也受伤了那咱俩可真完蛋了……”   赵承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卡了一下才找回声音“……什么?”   颜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问这都不明白。   赵承安发现自己有点心塞:“就是——这样?”   颜彩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未尽之言,笑道:“我可是以大局为重。殿下,我这算不算立功了?”   呵呵——你妹!太子殿下表示他的心情不是很愉快:“早点休息。”   颜彩愣了下:“哦。那恭送殿下。”   不必——赵承安挥挥手,很快走出了她的房间。他越走越快,然而自作多情的恼羞感好像小鬼一样缠着他不放,还时不时地在他耳边嘎嘎得嘲笑。   这都什么破事!   太子爷一把撞开了房门又砰的摔上了,拎起茶壶呼噜灌了一肚子水。可是等再平静下来那嘲笑声却又嘎嘎得出现。   赵承安狠狠一闭眼,在脑子里将那小鬼劈了百八十遍。“疯了——”他低声嘟囔,转身想进入内室。   像他们这种在宫廷长大的人,对于危机和异样有着堪比野兽的直觉。赵承安一条腿还未落地便嗅到了不寻常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取下了挂在右侧墙壁上的宝剑。   房间里有陌生的香味,赵承安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而且越接近内室味道越浓。这种情况赵承安以往也经历过,加上他想起今晚的宴会,心下有些了然了。   这个陈泰,还真的不会看人眼色。不过,在整个陈府被秦王精兵和大内禁军的包围下还能送人进来,此人也算是个钻营的人才了。   赵承安不耐烦地推开内室半阖的门,果然在他的床上卧着一名女子。他心下厌恶至极,当下拿着剑指着人冷冷道:“出去。”   床上的人瑟缩了一下,但却依旧躺着不动。太子爷今晚上本就心情十分不爽,这陈泰还来给他添堵。   “别让孤叫禁军把你拖走。”   那女子浑身一抖,几乎是立刻从床上滚了下来。她穿了层大团花的广袖睡袍,翻落间浓郁的香味如同骤然打开的香包一样团团猛烈袭来。赵承安警觉地连连后退。   “太子殿下饶命,饶命!”   果然是今晚宴会上最后进来的那个绝色女子。   不过,赵承安冷笑。方才那女子衣袂翻动时一闪而过的银光他可没有错过。看来他之前把事情想简单了。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那姑娘的侧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弧度精致的侧脸以及——她紧紧攥着的右手。   “你手里是什么?”赵承安轻轻地问,然而却吓得人姑娘浑身一哆嗦。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的泪水。   赵承安皱眉:“林——”   林放一直负责他的安危,而现在的情况他可没兴趣去探究背后的阴谋,直接交给禁军比较合适。然而这个“放”字还没出口,那女子一撑身向他扑来,手中的银刃恰恰对准了他的腰腹。   赵承安若是连这都挡不过去那便是太弱了。他一抬腿,直接将人踢出三步远。   那姑娘狠狠撞上背后的花梨木摆架,紧接着便是一阵激烈的碎瓷声。   动静如此大,守卫立刻破门而入。林放看到房里的场景,面如死灰。   赵承安强压怒火:“压下去。林副将去把秦王叫回来!”   赵承钦是个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汉子。但今晚上他愣是用袖珍的小酒杯将席上的人灌倒一大片了。若是跟着太子爷出来有什么好处的话就是酒随便喝都不怕人唠叨了。   江南的酒喝着有股烟雨萦绕的味道,秦王殿下喝着喝着就有点想来首风花雪月的诗。可是等属下和他耳语一番后,他当场急得骂娘。   “喝什么喝,收队!”   陈泰吓得手足无措:“这……这……敢问殿下是发生了什么事?”   秦王露出他招牌的大白牙笑,阴气森森道:“你会知道的!”   太子殿下半夜遇袭,这个消息一下惊醒了整个陈府。连高玄明和颜彩两个病号都从床上被抬过来了,不过好在太子毫发无伤。   林放动作很快,等赵承钦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审了个大概。“……在后门揪住了陈家的下人,说是大公子命他在这守着,有消息就赶紧告诉他,人的确是陈大公子送进来的。那女子刚绑上去就招了,说是陈泰命她刺杀太子的。其余的却是什么都招不出来。”   秦王捏着下巴:“刚绑上去就招?这也太容易了。听起来这姑娘像是要栽赃陈泰啊。这样林放,攻心为上,你去告诉她,最好说实话,不然就以诬陷朝廷命官罪把她下狱,而陈家父子肯定安然无恙。太子在这儿有什么话不敢说的。至于那陈家,管他是不是清白的,你先把陈大少爷给我绑来。”   房间里还弥漫着女子的幽香,赵承安脸色铁青,松溪小心翼翼地道:“隔壁还有一间卧房,太子不如移驾去那儿先歇一晚上。”   “不必。”赵承安皱眉瞪着两个病号,“你们俩回去!”两个病秧子来是来添乱的吗,尤其是那个不是说疼吗,那还不趴着去。   在场唯一成亲了的秦王殿下狐疑地在太子和颜彩之前扫了一个来回。正琢磨着呢,他突然莫名得打了个寒噤,一回头,太子爷正眼皮微撩地凝视着自己。他下意识立刻抬头挺胸站直,眼神都不带动一下。   “松溪去叫人收拾下,沛然也回去睡觉。至于你,你练的兵就是这样护卫孤的安全的?”   赵承钦一言不发,扎实地闷声跪在了地上。   “爷,这也不能怪秦王。”霍沛然急忙为他求情,“这毕竟是陈府,陈家人闭着眼都能进出,林副将他们防不胜防。”   “沛然!”赵承钦制止道,“护卫太子安危从没有任何理由和出错的机会。此事请殿下给臣一个机会暂且记在臣账上。来日臣任由殿下处置。”   说完他又砰砰砰连磕三个头。他此举不单单是为自己求情也是在为手下求情。   护卫是犯了大错,但赵承安此前遇到过再大的纰漏都不曾指责过秦王,因为他知道秦王比他更重视他的安全。不过这次嘛——“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太子意有所指的威胁道。   赵承钦哭得心都有了,却只能认了:“是!”   赵承安面前,秦王的表现真是威武坦荡。可一出了房间,他就整个人挂在了霍沛然身上,压得弱书生的探花郎一个趔趄。   “本王没看错你啊,方才多谢你替本王求情,哈哈哈!”   霍沛然苦着脸:“殿……殿下,有话站直——说,站直说……”   赵承钦拍拍他的肩膀:“小伙不错,就是……头上……有点绿……”   最后几个字太轻了,霍沛然没有听到,只是看着他频频看向自己头顶,疑惑得摸了摸玉冠:“可是下官有仪容不整的地方?”   “没——没有!”   禁军的铁蹄吵醒了清江。陈泰一家人暂住的别院外被手持火把的士兵团团围住了。   闻风而出的陈泰衣冠不整地慌乱打开了大门,看见眼前的场景简直要吓破胆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秦王控马上前,弯腰笑眯眯道:“陈知县,令公子可在啊?”   陈泰心道完了,今晚的事真的出纰漏了:“小儿……小儿早先探亲去了,并不在清江。”   “你逗我呢?”赵承钦变脸跟翻书似的,“来人,陈泰陈符父子指使刺客意图谋害太子,立刻抓捕,如有反抗,嘿嘿——”   那两声嘿嘿简直就是吃完人的魔鬼咧着血盆大口的诡笑。陈泰当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事情的起因一夜之间就调查清楚了。那位连嫁祸都不会的美女刺客是清江有名的富商顾启的独女顾青鸾。顾小姐长得美,顾家也没什么亲戚,常来往的也只有远在临安的妻子娘家。   绝色倾城,孤女,家财万贯——这简直就是一块搁在狼群里白花花的肉啊。不过顾启同前任的吴州知府交好,因此别人不怎么敢下手,但是前段时间这位知府因为得罪上峰被贬谪了,这下顾家就惨了。陈符一直垂涎顾家小姐的美色和财富,这次他果断下手。此人也是狠,借着子虚乌有的罪名先是在牢中磋磨死了顾启霸占了他的家业,接着便当街将顾小姐抢回府中。   也是顾小姐命好,那天太子仪仗恰好到了清江。而此时陈符和父亲生出了怀柔的想法,想把顾青鸾献给太子。而顾小姐假意受陈家父子逼迫,但却希望借刺伤太子报复陈家。   不过在处置陈家父子时,有一个问题。   “陈泰在牢里托话,说他是侯爷的人……”   这个侯爷指的是太子的外祖父、皇后的父亲,廉安侯。   “外祖父难不成还会为了他同我为难?你照常办就是了。”赵承安正在看折子,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正好陈泰腾出空来了。外祖一直想让小舅历练一番,我看清江这个位置挺好的。”   赵承安的小舅是廉安侯的老来子,从小就聪明的不得了,谁都管不住他。廉安侯一直想让儿子出京历练,却又心疼儿子受苦。   清江不贫穷,而且它是江南官场的边缘。这位少爷为人灵活圆滑,而且他背景硬。如果他能成为打开江南官场大门的撞木那就再好不过了。   “沛然替我写封信。”   “是。”   济阳知府定然是皇上的人,而清江这个位置皇上不管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动作也好,安抚太子也好,定然是给太子一系的官员的。而交给廉安侯家那个猫嫌狗憎的“纨绔”六少爷也不会引起皇上过多的不满。   “对了,那位……顾?顾小姐她如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于太子爷的自作多情,个人觉得他受到的打击不亚于X事上,男的深情问舒服吗,女的说今晚气温挺舒适。   ☆、打探   “美女从来都是命途多舛的。”高玄明悠悠感叹。顾小姐在牢里可是受了大罪了,禁军可不会怜香惜玉。   赵承安并不是睚眦必报的人,查明真相后顾青鸾企图刺杀他的事他不追究了,而且还命同样是病号的高玄明给她治伤。   颜彩趴在顾青鸾床边,用痴迷的语气道:“真漂亮啊——”   “嗯嗯,脸比你小一圈。”   “看起来身型很修长的样子……”   “比你婀娜多姿。”   身高一直都是心中的痛的颜彩开始摸美女的脚在哪里了。   “哎,喂喂喂,耍流氓呢!”   “咳咳。”颜彩尴尬地收回手,“她也是可怜啊,好好的家就这样被整没了。不过你说她长成这样,又没了父亲,以后万一又被人欺负了可找谁去啊?”   高玄明也跟她一起愁:“是啊。被你这么一说,长得好看反而是个负担。”   “抱璧藏祸,人家姑娘何其无辜。别人的贪欲最后害得人却是她……”颜彩说着说着突然若有所感起来,而一旁的高玄明突然伸手使劲拉她。   干什么?颜彩瞪他,却见高玄明不停挤眉弄眼。她往床上一看,顾青鸾仍旧双目紧闭,但有泪水沿着眼角滑落。   原来是醒了。颜彩喉头一涩,心里堵得更难受。   两个人悄悄退出了顾青鸾的房间。   “我刚才在里面是不是话说太多了?”   高玄明点头:“是的。相当。”   颜彩懊丧极了,高玄明安慰道:“没事的,也不是什么恶意的话。对了你这两天好点没有,该给你把脉了。”   “不用不用。已经没事了,等背后的伤结痂就好了。我是趁着小君煎药偷溜出来的,被她发现又得告我状了。我回去了。”颜彩绽着大大的笑容,满面阳光的说道。   可是笑容太大,就显得十分刻意。高玄明心里隐隐有了计较,面上却若无其事:“真的没事了?可不要讳疾忌医啊。”   “真的真的。我回去了。”   颜彩背着手脚步轻快,她的身影很快隐入了花木丛中。而下意识紧紧攥着衣袖以遮掩腕部的动作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慌张。被赵承安带回陈府的时候她是昏迷的,高玄明在为她诊脉时应该不会发现了什么吧。她那不愿为人知的秘密……   颜彩心事重重回到住处,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宫女小君垂首侍立在门外,一看见她回来,立刻哭丧着脸。   “太子——”小君比比房间,无声地示警。   不是吧,太子这么闲?   推开门,一身舒适长袍的太子爷正一张一张地翻阅着什么东西,听见响动只是淡淡来了句:“伤口不疼了,就到处跑?”   “没什么大碍了,整日里趴着骨头都疼了。殿下在瞧……哎呀,不准看!”   她还道他在看什么呢,原来是她这两日穷极无聊在床上胡乱写的打油诗。颜彩脸涨得通红:“您别看了,胡乱写的。”说着就作势要抢。   赵承安任由她双手一收全团回怀里去。他嘴角浅笑:“病里聊作闲,江南鲜米面?”   “不准念不准念!”   一旁的松溪捂嘴闷笑,可又忍不住,笑得如同漏气的炉子噗噗往外喷气一样。   赵承安见好就收:“你这字倒是有趣。别人家的女孩子都是学簪花小楷,清丽婉约。你倒像是男子,银钩铁画,气势十足,要跟谁干仗似的。”   颜彩一撇嘴:“哪条律法规定女子习字就得秀丽。我偏要纵横捭阖,横扫江山!”   好大的气魄!太子想起最近几日她常挂在嘴巴的“太子给我记一功”、“弄个将军当当”,不由摇头:这还真是想建功立业啊。   “换身衣服。”   “去哪?”   “吃米面。”   颜彩:(╯‵□′)╯︵┻━┻   赵承安说是吃米面,却带着颜彩慢悠悠在街头晃悠起来了。临出门前他还从松溪那里要来一荷包银子扔给了颜彩,现在颜彩抱着财物跟在这位爷后面颇有种丫鬟的感觉。   “赵大哥,你这样不带护卫真的好吗,秦……殿……又得着急了。还有羽白大哥呢?”   赵承安在路口站定张望了一番后选了右边的路:“嗯……他们都很忙。”   作为他们的头头你不应该更忙吗?而且你这么答非所问真的好吗!   “过来。”   “做什么?”   赵承安在一个小商贩面前站定,随手从一堆木雕簪子里抽了一支,一回身刚好簪进了颜彩的发髻。这些木簪子雕的都是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指甲盖大小,别有一番趣味。   他抽的是一只兔子,加上颜彩略显稚嫩的脸庞看着很是可爱玲珑。   赵承安满意地点点头:“付钱吧”,然后背着手走了。   颜彩手忙脚乱给了银子。这都什么情况呀!   继木雕簪子后,赵承安又进了家珠宝行给颜彩挑了一副红玛瑙耳饰。   红玛瑙被打磨成米粒大小,一颗颗组成花朵形状,衬得颜彩的容颜都亮了几分。她此刻仰着头,看起来格外乖:“爷,不是说吃米面的吗?”怎么买起东西来了?   “米面还是要去临安吃,这里河鲜更出名,不过你有伤不好吃鲜。我听人说,此地状元楼菜不错,带你去那里。”   在陈府整日里呆在床上养伤,吃的也都是清汤寡水,颜彩早就饿的眼睛发绿了,既然太子殿下这么善解人意,那她自然是却之不恭了。   “殿下。”颜彩往前凑了凑,一脸“咱们只是聊个八卦”的神情,“您实话告诉我,是您想逛街了这才拉上我的吧。”   太子殿下今儿本来气都顺得很,这下又一口堵在胸口,噎得整个肺都疼了。真是——他内心咬牙切齿,不想和她说话!   好端端的又冷脸了,颜彩撇了撇嘴,还是埋头吃吧。   状元楼的绿茶饼和酱肘子都是一绝,颜彩的筷子渐渐地只往那两道菜去了。   “小二,再上一道绿茶饼。”   额……颜彩尴尬地停下了筷子:“我吃的好像有点多……”   “还行,我付得起。”赵承安抿了口茶,真是奇怪刚刚还一个字都不想和她说话,现在却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你喜欢吃这个?”   “嗯,没尝过。很香又不腻。”颜彩笑道,“我弟弟最喜欢吃甜点,他……”声音戛然而止,她也笑不出来了!颜彩是家中独女啊,何来的弟弟?她这个笨蛋,说漏嘴了!   “他怎么了?”赵承安一直低着头把油焖虾里的葱花挑出来,状似随口的问道。   这是没注意她的口误?颜彩想解释又怕太刻意,一时间有些踌躇:“他若是在,肯定喜欢……”说着声音便低下去了,想借着啃肘子把这一茬掩饰过去。   赵承安把挑好葱的虾扔到了颜彩盘子里,示意她剥了。颜彩怨念地抬头:“不给我吃,还压迫我……”   “等你伤好了随便吃。”赵承安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这是没注意到是吗?颜彩心下不安地猜测。   却孰不知,某位在想的是:看样子是有个亲弟弟。   京城秦王府。   天还黑着,王妃院子却开始活动开了。厨房的小丫头打着呵欠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秦王两口子都是觉多的人,不到点是不起的,这也带的主子院儿里的下人睡得比别的院子要多,这突然起这么早,还真是难适应。   厨房的婆子剜了小丫头一眼:“多什么嘴,还不干活去!”   同样哈欠连天的还有亲王妃殿下。身后大丫鬟灵毓正快手地给她挽髻,王妃娘娘一脸埋进冷巾子里头想借此醒神:“困——”   前几日,秦王妃收到秦王的家书,让她打听京里权贵家可有约莫十三四岁底下有弟弟身份绝对不低、又许久未出现在京里交际圈的女儿。这条件广的呀可把王妃给气得,不过经过打探,还是有了目标。   “娘娘好了。”   秦王妃还是困得东倒西歪:“为什么礼佛要起这么早呢?早饭还是去庙里用吧,万一晚了碰不上武安伯夫人了。”   武安伯姓李,是先帝身边的近臣,今上登基后,凡是功臣,地位都一落千丈。武安伯一家也韬光养晦起来。武安伯有一个孙女,年芳十四,是家中长女,底下有个同胞弟弟。武安伯武将出身,这位小姐也是胆大爽朗的性格。她一向不喜欢交际,秦王妃印象里每次见到她也都是匆匆一瞥。不过细细想来也是许久未曾见到这个姑娘了。   伯夫人平时不轻易出门,不过今日是她固定的礼佛日,李家大姑娘随侍,要想见她还是今日最方便了。   等秦王妃到了寺庙李夫人早已经在膳堂用早膳了。秦王妃未嫁人的时候便是个泼辣的,她也不管是不是失礼,就这么大喇喇进去了。   “真是老夫人啊,我听沙弥说您今儿在还不信呢。老夫人近来可安好?”   李老夫人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秦王妃惊讶地放下筷子。   “老身见过王妃娘娘。”   “夫人折煞晚辈了。说来是我失礼了,打扰您用膳。”   可你好歹摆出点愧疚的神情啊王妃娘娘!伯夫人内心野马奔腾而过,面上却一片慈善:“王妃若是不嫌弃就一同用餐吧。”   斋菜味道很好,秦王妃吃的有些心不在焉。犹豫了片刻,她状似无意问道:“我听说贵府大姑娘每次都陪着老夫人来礼佛,今儿怎么不见?”   伯夫人优雅地拿帕子按了按嘴:“丫头还是孩子心性,自然是不耐烦这些,跑出去玩了。”   “说来也是,我似乎还没怎么和大姑娘说过话呢。”   这秦王妃无缘无故突然跑来,现在又句句不离大丫头,李老夫人心里慢慢警惕起来:“若是下次有机会,定让那孩子来同王妃见礼。”   这太极打的,秦王妃不耐烦了,索性不绕弯子了:“上次见过府上的二姑娘,行事妥当,教养真好。想来大姑娘也只有更出色的,今日既然遇上了定要见见。”   “当不起王妃娘娘的夸,我家二姑娘是个文静性子,可大丫头不是,被她爷爷宠得,任性地很,怕冲撞了王妃。”   话都这样说了,伯夫人还不愿让她见大姑娘,这大姑娘人在不在这庙里这京城里恐怕都另说。秦王妃心里有了计较,不过她想着既然太子爷惦记上人家姑娘了有件事还是要问清楚的。   “不知道大姑娘可有婚配?不瞒夫人,我那娘家有好几个不成器的小子……”毕竟婚姻大事,王妃娘娘拿自家弟弟的婚事来套话还是有几分过意不去的。她在心里默默自我洗脑:只是拿来用一用,不会真的要把你们卖出去的,弟弟们多担待……   伯夫人盯着秦王妃真挚又晶亮的眼神,淡淡开口:“有。”   噗——就像憋成球的河豚突然被放气了,劲儿劲儿的秦王妃殿下傻眼了:我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太子看上的姑娘一直有婚约呢   ☆、求亲   秦王妃雄赳赳地来,灰溜溜地回去。伯夫人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这秦王妃似乎真的来为大姑娘提亲的,夫人为何要骗她?”伯夫人身边的老嬷嬷道。   李老夫人垂下眼眸,她一直是睿智又内隐的人:“不像。若是提亲,何必特意跑来寺庙见我,老大媳妇她可常常能见着。而且就算真是提亲,我李家也答应不起。”   秦王妃嫁与圣上及其信任的秦王,她娘家又是手握重权,而李家却站在随时会被倾覆的浪头之上,同秦王妃结亲,这不是让这股浪更汹涌吗?同无数功臣一样,他们如今是连呼吸都要瞻前顾后。   更关键的是——伯夫人头痛地扶额:“让大丫头嫁过去不是结亲是结仇啊。”   武安伯夫人以为秦王妃是来试探的所以死活不让她见孙女,而秦王妃没见到人便以为武安伯家长女正是秦王要找的人。于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就这样产生了。   “这么说来很有可能是武安伯家的?”   太子玉辂中,秦王和霍沛然同赵承安三人在谈事。因为高玄明受伤,颜彩伤口未愈,所以微服私访的行程暂时先中断了。   “我看她言行举止,出身武将家族倒也契合。不过还不能下定论。哎,要是我媳妇在就好了,她见过李家姑娘,咱们也不用这么猜。”   “派去关中的人回来没有?”   秦王冷笑:“人没回来,消息先传回来了。今早刚收到的,颜家好端端在关中呆着呢。”   霍沛然脸色顿时有点难看了,毕竟被冒充的是自己的未婚妻。   秦王拍拍他的肩:“另外,令尊令堂也都安好,你不必担心。”   “我只是很不解,她为什么要用颜姑娘的身份来接近我们呢,这完全没有必要。还编造出这样……这样一出谎言。”霍沛然想起自己曾经的心软就十分恼怒。一开始他差点就信了她,后来随着接触深入他也知道此人绝不可能是颜彩这样的小家碧玉。但真正被证实了,这种被背叛的感觉还是那么难受。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和风吹开了马车的车帘,也带来了一阵本不属于严肃卫队的女子娇笑声。那是从后方颜彩和顾青鸾的马车中传来的。   太子玉辂里沉默了片刻。   秦王道:“我的人在三桥镇查访了一番。初四这一晚,街坊说有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霍府门口,车子是第二日才走的。但此事被霍老爷和夫人否认。不过顺着马车这一线索查出来车子是从关外进来的。但线索太少,查到这里就没法再进行下去了。”   太子爷皱眉:“关外……”   “武安伯、关外……”霍沛然有些迟疑道,“如今驻守关外的岑将军同武安伯是姻亲,岑将军曾是陆王爷麾下一员猛将。莫非她先去见了岑将军?否则没有理由去关外。”   这个猜测虽然毫无根据,但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难道真是武安伯家小姐?”   “我现在倒不关心这个。如果这姑娘真的先去见了岑将军,她的动机是什么?父皇登基后,对昔日功臣并不优容。他们又岂会坐以待毙,私底下的联系定然不少。而我们对此却一无所知。”   “的确。就拿陆王爷来说,他被压制了十数年,甚至连子嗣都不敢多要,膝下只有两女一子。长女虽被先帝金口玉言赐为太子妃,可都过了花嫁之龄婚期仍遥遥无望,而皇上至今也不提此婚事。我若是他也该为家族拼一把。”   “陆王爷军中威望至今无人能及,若是他起兵……我想不出有谁可以一敌。”霍沛然道。   秦王一抬手以示反对:“此时还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倒是觉得不论是从太子这边出发,还是从稳住陆王爷出发,迎娶太子妃是当务之急。”   迎娶陆郡主,对于太子在朝堂的地位绝对有利无害,同时也能赢得一大批老臣的支持,但只会惹得皇帝更加忌惮。这也是皇后多年来不敢主动提及儿子婚事的原因。   赵承安眼前突然闪过破庙里的承诺,他在一瞬间眼神突然放空了一下。   “这个主动权不在我。”回过神的他沉声道。   秦王眼咕噜一转就想到一个坏招:“其实你这婚事啊还得太后开口。我叫我媳妇带我儿子没事上太后跟前转悠去,她老人家一看你连儿子都没有这不就急了吗?”   太后也顾忌儿子的想法,但都比不上太子后嗣来的重要,这主意倒是损。不过秦王说起“你连儿子都没有”这话时确定不是在炫耀?   不过赵承安想起秦王家那正好玩的儿子面上浮起笑意:“之前在济阳给晏儿买了些小玩意,等会让松溪给你。哦,说到济阳,父皇可有任命了?”   霍沛然摇头:“目前还没有正式下令,但据可靠消息,皇上属意的人选是闽南巡抚林大人的长子林睿。”   “林睿?”   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物?   “林睿?”   林巡抚林成航是圣上的头号宠臣,可这个时候突然把林睿调离闽南,圣上这心思着实让人不安,莫不是他看出了什么来吧?然而更麻烦的是闽南这边。林睿本在陆王爷军中担任校尉一职,这个职位十分重要,现在皇帝定会再安插人进来。颜彩可以想见陆王爷有多恼火。况且之前为了拉拢林家不知费了多少功夫,现在皇帝一个调动,就白费了起码一半。   颜彩琢磨着,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京里不缺他们的人,最好让皇上从这些人里挑。   “叩叩——”   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颜彩慌忙收起了手中的纸条:“来了。”   拉开门却看见松溪神色焦急地站在门口。   “发生了什么事?”   “颜姑娘,太子请你过去一趟。”   颜彩皱眉。这么晚了,请她过去?饶是她感情迟钝也觉得不应当了。“今日太晚了不太妥当,明儿我去见殿下吧。”   松溪也叹气:“太子今晚喝多了,奴才又没劝住。”今日太子仪仗到江都,江都官员设宴,宴上太子爷一反常态,官员敬酒是来者不拒。   “那就去厨房弄碗醒酒汤。”颜彩也恼了,说着便想要阖门。   不料松溪却一只脚硬挤进来,他苦着脸求她:“太子爷看着有点不对,不然奴才也不会这么晚还来求姑娘啊。”   松溪讲得太严重了,颜彩担心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便随了他去。   但是什么叫看着不太对,穿着睡袍清风朗月地跟要作诗似的站在窗前叫不太对?颜彩恨恨地瞪着松溪,这货却不要脸地当做什么都看见。   深深地受到了欺骗。颜彩怨念地瞪了赵承安一眼,转身就想离去。   赵承安也是糊里糊涂的,不过他看见她要走还是拦住了:“这事怎么了?”   颜彩摇头,总不能说自己是被骗来的吧:“没什么。听说您喝醉了,过来瞧瞧。既然殿下无事,我便回去了。”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酒味和沐浴过后清爽的水汽,显然赵承安已经沐浴过了,这松溪真是太没有分寸,怎么能让她一个女子就进来了。颜彩心中恼怒,偏偏赵承安又拉着她不放。   太子爷本来还含笑看着她含嗔带怒的神情,可瞧着瞧着,眼神便黯了下去。今日在车上,赵承钦偷偷告诉他武安伯家的姑娘定亲了。听完之后,赵承安整个人都不对劲,像是憋着一股气发散不了可他又有什么理由憋气呢?   “你……”他张嘴说了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颜彩可还顾忌着世俗礼教呢,这太子爷拉着她半天又不说话是几个意思啊。她怒了:“太子殿下到底何事,没事请您放开可以吗?”   赵承安道:“你还记得我在破庙里说的吗?”   “什么?”   “我说我会娶你的。”赵承安紧张地抿了抿唇,视线却牢牢盯着她不放,“你是哪家个女儿,我让我母后去提亲好不好?”   颜彩霍然抬头,震惊不已。   世间女子都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吧,赵承安带着愧疚地斟酌道:“陆郡主是皇祖父为我定的,我必须娶,但我会对你好的。真的——”   颜彩眼里泛上热意:“你喜欢我?”   赵承安神情带着软软的笑意:“喜欢。”   但颜彩却凄惶一笑:“可是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提亲?”   太子想起秦王的话,全身一僵:“你,有婚约是吗?”   “是,我定亲了。”颜彩恨恨地直勾勾盯着他,那眼神如同针一样扎进赵承安的心里。她一把推开他抓着自己的手,一字一字复仇一样得说道:“而且我一点儿都不想嫁给你,殿下!”   赵承安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她,黑洞洞的眼神如死水潭一样让人瞧着害怕。半晌,他动了动视线,背脊却一寸一寸僵直,整个人又恢复到初见时的刺冷。   “你回去。”他沉声说道。   他高,低头看着她的时候因为背光整个人仿佛隐入了一层未知的空间。颜彩望着陌生又遥远的他,心里的恨意渐渐散去,只剩下淡淡的心痛和熟悉的无望。   夜风寒凉,颜彩的泪早被吹干。   她一岁的时候就被指给了太子,在七岁时今上登基,从此她的头顶就被悬上了一把利剑。她被绑架给了皇室,然而皇家给予她的就是让她在美好的少女年华如枯死桃花般无望。那些鲜妍明媚都是墙外的景色,她的世界里只有认命和冰冷的家族命运。   她多恨啊,她被一道婚约折磨了这么多年,可是这个与她命运休戚相关的人却用那样子的温柔爱意去谈及另一桩姻缘。她从不曾幻想过被一个人这样子求娶,但真正面对时,她多么希望自己不是陆郡主。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爷心塞指数飙升,不知道会不会心肌梗塞   ☆、对抗   颜彩又生病了。   顾青鸾被安排和颜彩住一个院子,她还没有办法起身,因此之前一直都是颜彩来照顾她的。这天都过了早饭点许久了,颜彩都没有过来,她让人一看这才发现颜彩烧得双颊通红。   同为病号的高玄明真是操碎了心:“怎么又发烧了,该不会伤口又出问题了吧?”他的肋骨好了许多了,已经不用再躺在床上给人看病了。   宫女扶着顾青鸾在一旁:“小君说伤口都快好了,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听宫女说,颜姑娘昨晚很晚才回来,该不会是着凉了吧。”太子宽宏大量,并没有追究顾青鸾的罪责。颜彩在听说她还有亲人在临安之后,主动去求太子带她同行。颜彩很同情她,提出这个提议也是想借着太子的名头给顾青鸾一点庇佑。这样哪怕以后再有觊觎她的人看在太子的份上也会顾忌一二。   高玄明探完脉:“……嗯,是着凉了。”   顾青鸾在牢里被严刑拷打了一番,身体一直没有复原过来,但她知道颜彩对她好,因此现在哪怕站都站不住了她也要过来看看她。“可严重?”   高玄明被美人秀眉微蹙美眸笼雾的神态惊艳得恍惚了一把:“嗯,啊,严重……”   “什么?那怎么办?”   “啊——咳咳,放心吧只是小毛病,定能治好她,我是谁啊!”   高玄明刚嘚瑟完就有一个声音来拆台。   “你是棒槌!”   是秦王的吐槽。   高玄明白了秦王一眼,很不满地道:“给点面子行吗?”   顾青鸾对于赵承钦还是怕得很,当初在牢里这位主可是主审,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高玄明瞧了眼,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面前:“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跟着太子巡河去了的吗?”   “太子今晚想游湖,我回来调派下人手。运河那边林放把关着呢。上次在陈府让人钻了空子,这小子最近憋着股气,交给他放心的很。”   “游湖?太子爷好端端怎么会想到游湖?”   赵承钦道:“请江都官员喝茶呗。”说话的间隙他偷偷瞄了眼昏睡着的颜彩,心道这姑娘可真有本事啊;不过太子也真是,定亲了又如何,抢过来不就好了。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颜彩:“晚上能醒吗?”   “就是着凉了不算严重。等等,你想干嘛?”高玄明防贼一样上下打量他,“你不会是想让她也去游湖吧?”   “是啊。”   “还是省省吧,湖上风那么大,本来就受了凉你还让她去,你安什么心呢?”   “安的让大家都有好日子过的心。”秦王伸了个懒腰,然后大步往外走,“晚上有好戏看,你们都过去,热闹!”   “去岁暴雨,运河水势暴涨,淮阴河河水倒灌,所幸江都上下齐心抵挡,成功将暴洪抵挡在了大坝之内。两岸百姓无人伤亡。”江都知府躬身道。   春雨绵延,今日又是个小雨淅沥的日子。雨水使得运河水位上涨了许多,水波轻轻舔舐着堤坝。赵承安的鞋子早已经湿了。他望向对岸的良田,那里脊背朝天的农民已经开始劳作了。雨雾之下,一望无际的翠绿稻田和近处烟波辽阔的大河显得格外美丽。   “赈灾的饷银可到位了?”   “回太子的话,每个受灾的村子银子都发放下去了。并且,去岁灾情并不严重,朝廷下发的银子还有剩余。”   赵承安轻扯了下嘴角,走了那么多地方,江都是唯一一个说银子有剩余的。   “父皇十分重视水利,前些年水利贪污引得他极为震怒。希望诸位引以为戒,不要明知故犯。”   “是——”身后一大批官员齐声应道。   “听说你们有意将淮阴河支流改道?”   “是。此事已上奏圣上。”   “明日你们把工程图拿来给孤看看,负责此事的几位大人也到行宫来,孤有话要问你们。”   “下官这就命人安排下去。”   赵承安眉头皱得愈发紧了,此次跟随他出来的还有工部尚书,此人亦是人精一枚,太子同他对视一眼,二人都看见对方眼中的不妥。   水利之藏污纳垢实属平常,也正因为如此,见到这么清白的官场反而让人怀疑——这虽然反常,但也是无奈。而且江南官场从来都是盘根错节,抱成一团的。前些年吴州、临安等地出了那么大的贪污案,他实在信不了江都能干净到哪里去。   “圣上有意将清江的河道与运河流通,加强水运。新任清江知府是廉安侯家六公子,届时你们听他调令便是。”太子爷背着手迎着雨用十分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可这话却听得后边一众官员一阵心塞。   听他的?凭什么听他的!   “听说有一段河堤在修葺?”太子爷斜了他们一眼,冷笑。凭什么?等他上任就知道了。   江都知府还愤懑不平,被旁人拉了一把才回过神来,急忙应道:“是,是江都北郊的河段,那一处河流湍急,多处水路汇集,此次加固也是为了今夏大雨做准备。”   赵承安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而且这群人简直就跟球一样,不踢一下根本不动,全程都在敷衍他,他代天巡河可不是走个过场的。“去让林副将准备下,孤要去看看。”   太子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几分不耐烦了,这个时候谁要来触霉头简直就是活腻歪了。江都知府捏了捏拳,到底没敢阻拦。   太子殿下从外头回到行宫时浑身滴着水。他今日走了不少路,雨伞根本挡不了雨。江南的雨别看它小,就那么裹着你都能让你洗个澡。   松溪快手快脚的伺候赵承安换衣:“奴才已经吩咐人烧好了炭盆,姜汤也备好了,太子爷换好衣服快进去暖暖。可别像颜姑娘那样着凉了。”   赵承安的手一顿,眼神几变,最后也没忍住为了句:“怎么了?”   “听宫女回报的,颜姑娘昨晚很晚回去,受寒着凉了。”   赵承安心下波澜涌动。很晚回去?受寒了?他可不可以自作多情地认为她其实也是不好受的?可为什么当时又拒绝地那么干脆?   太子经停江都,除了江都的大小官员,河运总督两江巡抚也都赶来江都谒见。但其实谁都知道,今晚上这游湖游得可是“鸿门”。   “良辰美景,似水流年——”   隔着主船,又有两条并行的红船,戏子在船上水袖飞扬。悠扬婉转的昆曲穿过一江水气后再入耳其缠绵缱绻更甚。透过船舱洞开的窗户,隐隐能看见晕黄灯光下戏子几乎要融在烟雨里的柔软身段。此情此景难怪许多人一到江南就舍不得离去了。   太子爷向来不是什么平易近人的,不过好在秦王在,有他在自然不会冷场;霍沛然作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也受到了不少关注;除此之外太子身边的工部尚书、礼部侍郎、枢密使、大学士也都同底下官员“相谈甚欢”。他们都知道从皇上到太子都有意拿江南官场开刀,因此全卯着劲儿下套,一时间席上刀光剑影好不热闹。   江南的差事向来都是肥差,自上而下的利益链使得这些官员紧紧抱团在一起。今上没少往江南派自己的心腹,但可惜这些人都镇不住场子,无一不铩羽而归。所以这次赵承安的小舅舅被安排来清江,也是被寄予厚望的。他在京城时能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也期望这次能把江南这趟水搅起来,绞断江南的利益链。   “两江巡抚可在?”   “臣在。”   “想必你也知道,廉安侯六公子会接替陈泰。孤的这个小舅被父皇还有家里的长辈宠坏了,做事任性妄为,还望你替父皇和孤多多照顾。”   两江巡抚一个“臣遵命”都到嘴边了突然发现太子爷给他挖了个坑。他说的是照顾而不是包涵。照顾是几个意思,是惹了事也不能参他一笔因为那是他们照顾不周?   巡抚大人顿时比吃了苍蝇还噎得慌。   太子继续道:“他在京里就是个霸道的,若是在江南让他受了点气回头指不定就在父皇面前让诸位脱一层皮。”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感情皇帝这次是派了把尚方宝剑来!   “臣——明白,定不会让,六少爷受委屈。”   一旁看好戏的秦王殿下笑得跟打劫得手的土匪似的。   “定海将军可在?”赵承安继续问。   定海将军早年平定海寇威名赫赫被破格封为“定海将军”,但可惜在一个地方土皇帝干久了就不想再屈于人下了。而定海将军本该是今日职权最高的,如今太子爷这样随意的语气提他出来,可见上头对他的态度。   “回太子爷的话,东海那边又有海寇扰民,定海将军带兵平寇去了,至今仍在海上无法前来叩见殿下。将军让下官替他告罪。”   “小小海寇还要劳动大将军出海,定海将军麾下是没人了吗?你去告诉他,待他领兵回来就来见孤,否则孤定要治他一个懈怠之罪。”   定海将军虽然的确是故意不来见太子的,不过他这个借口找的确是让人无从指摘,但太子随口就是一个懈怠,这不摆明了要找茬吗?   而此时,咿咿呀呀的水磨调却铿然转变,一阵激得人心跳都加快的鼓点声交叠着传来,紧接着是武生铿锵的唱腔:“请主公但把宽心放……”   鸿门宴!唱的是居然真是鸿门宴。   两江巡抚愤然拍桌:“太子爷这是何意!”   当今皇上十几年来从没有放弃过渗透江南官场,期间拍了无数的先行兵,可有哪个在这儿讨着好了!他赵承安不过乳臭未干的小子,胆敢在他们面前自比太祖?   “唰——”禁军反应迅速,齐刷刷刀剑出鞘。   秦王第一个亮剑:“你想做什么,袁大人——”   冷光在颈边湛湛划过,袁巡抚冷汗唰地下来了。而此时赵承安冷如刺的眼刀也劈了下来。   作威作福太久了连忍耐这二字都不愿意写了吗?赵承安森冷的声音传来:“谁给你权利在孤的面前咆哮?”   袁才良慌忙跪地:“下官知罪,请太子发落。”   赵承安今晚上说这么多做这么多无非是要给这些人一个警示。他可以处置了袁才良杀鸡儆猴,但这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承钦,请袁巡抚下船。”   什么?袁才良惊愕抬头。   “还不去?”   这可比把他下狱更下人面子。袁才良顿时羞愤欲绝。   赵承安接着一一扫过到场的其他人,重压之下,他们终于面露不安,动作也收敛了几分。   江南官场是靠利益和掌握彼此的把柄才会如此油泼不进。他们可以抱团排外,可以与朝廷分庭抗礼,但他们对抗不了绝对皇权。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智商在作者之上请问该怎么办   ☆、开挂   顾青鸾又从噩梦中惊醒,背上的鞭伤仍旧火烧火燎地作痛。可是再痛都不及她家破人亡的痛。短短几日她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惨死,顾家败落,而她——她得谢谢太子殿下恰恰经过清江,不然她早就被那畜生给侮辱了。   顾青鸾想起早逝的母亲,那时候她就说过,长成她这样就是个祸事。但这场祸事她真的承受不了——   顾青鸾了无睡意,她并没有什么朋友,想起颜彩说自己睡得晚,便想去找她说说话。   她们俩住得偏僻,加上人手不足只有小君和另一个小太监在伺候,所以入了夜之后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顾青鸾饶过一丛高大的桂树后就到了颜彩的住处,果然她的屋子亮着灯光。   然而她却渐渐止住了脚步,这站在厅堂里的人似乎是……太子爷。   颜彩病里无聊,便把她的住处大改造了一番,原本扔在角落的书桌全搬到了亮堂的窗边;并且用大片云母屏风重新隔出了空间。   而太子爷就站在那架屏风前透过其上的镂空注视着里边的人。   顾青鸾慢慢停住了脚步,她原先就觉得太子爷对颜彩格外好,而眼前的这一幕却证实了原因。   赵承安一贯冷肃,可此时他的侧脸看起来那么温柔。灯光拂过他低垂的眉眼,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情。   顾青鸾有些羡慕又有些嫉妒,正一无所有的她是那么羡慕被如此凝视的颜彩。   晚风轻轻拂过一庭院的葳蕤绿草,然而这春意又如何及得上这份偶然撞见的柔软呢。   翌日,耐不住寂寞的高玄明便呼朋唤友地召大家出门吃喝玩乐。颜彩瞄了眼他的轮椅表示宁可一个人也不想和他一起去。她的伤比起高玄明来要轻很多所以在她能蹦能跳的时候,高玄明还悲催地坐轮椅。   “滚滚滚。今天爷放了羽白和沛然的假,我也不想和你一起出门!”   虽然昨天秦王说让大家都去游湖,但正事面前谁都没有胡闹,齐刷刷的一个没去。正因为这样今天的出游安排第一站自然是瘦西湖。   春季的瘦西湖美得令人窒息,到处是翠烟迷离,碧波生珠的美景。颜彩靠在甲板上,悄悄探身想去够浮在半空里的柳絮。   “小心掉进去!”   颜彩白了这货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说这儿能钓鱼吗?”   “能吧,秦羽白是垂钓高手,找他去一钓一个准的。”   颜彩眼珠子转了转果然哒哒哒跑走了。   看见她走远了,本来还躺着做惬意状才高玄明费劲地爬了起来:“哎,太子爷那边怎么说啊。这姑娘还真这么一路跟着?”   “爷的意思是,看看她的目的是什么。”   “你们确定是武安伯家的?”   霍沛然摇头:“一大半吧。但是我们想不到武安伯这么做或者说这位李小姐这么做的原因。”   虽然说是一大半,但基本就确认了吧。高玄明其实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可是看到他们的态度到底还是把心中的怀疑压了下来。毕竟那只是他的直觉。   游船晃晃悠悠地穿过拱形石桥,桥边斜斜伸出来的杨柳跟二八年华的少女似的柔柔得挽留着你。高玄明捧着胸口,痛苦道:“啊,不想走。难怪皇上这么喜爱江南。”   霍沛然对他时不时抽风已经习以为常了,正巧此时鼻尖飘过一阵香味,他追了追,味觉立刻被激活了:“是桂花鸭的味道。你吃不吃?”   “吃!在哪儿呢?”   “在岸上吧,我闻到了。船家——麻烦停下船!”霍沛然警告高玄明道,“我去买,你老实坐着。别肋骨断了还没好又断了腿骨。”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快去。”高玄明咽着口水想,霍沛然这货最近是越来越像太子爷了,没事喜欢装个高冷,这桂花鸭得多好吃才能让他居然不装了呢?   游船下一层,颜彩探出头:“为什么停了?”   “沛然买吃的去了。”   颜彩想起没有跟出来的顾青鸾,便对秦羽白道:“我也下去,给青鸾买个东西,就在那个小摊那里,一会就回来了。”   “嗯。”秦羽白压了压他的斗笠心不在焉道。他这次出来还没给滢滢买礼物,再不买就打道回京了,可是买什么好,买了万一她又不喜欢怎么办……   此时岸边,骑马而来的松溪眼尖地看到了高玄明他们的游船,兴奋道:“王爷,坐在那儿钓鱼的是不是秦少爷?”   “嘿,还真是,走!”   赵承钦和松溪是被太子爷的给赶出来的,听人说高大夫带着其他人出来游湖了他们便赶紧打马追来了。瘦西湖那么大,没成想还真给遇到了。   赵承钦把马往树上一拴,隔着老远就一步跳上了游船。船儿来回狠狠晃了一下,惹得高玄明哇哇大叫。   “哈哈,怂死你!”   可就这么赶巧,霍沛然拎着鸭子回来了:“王爷?!您怎么来了?哎呀,我说我买完鸭子怎么突然想买酒了,感情是未卜先知。”   “我就喜欢你这么上道。快上来,咱们今儿也潇洒一把。”   迎着微风,喝着美酒,再赏赏这湖光山色,想想都美得慌。   “昨晚上宴席有一道爆炒螺蛳,嘬得我嘴都肿了,不过这菜可真下酒。可惜今儿没有。”秦王遗憾道。   话音刚落下一层便传来一个船夫的声音:“这位爷,小人今儿刚捞了一袋螺蛳,贵人若是不嫌弃,船里有炉子小的这就可以去做。”   “好啊!船家给来上一盆。”   “好嘞——”   “那就开船吧。昨晚上都怎么仔细看这瘦西湖。”   高玄明说:“听说昨晚上江都官员是高高兴兴上船,跟吃了大便似的下船。你们好好的吓唬人家做什么。”   “皇上对他们可都是怀柔政策,你见他们可有一点感恩?就该吓死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本分。”   “王爷——”秦羽白从底下的船舱上来了。   “羽白来了,过来坐。”   然后就这样开船了——   挑了团扇和帕子回来的颜彩看着空荡荡的河岸傻眼了——什么情况,船呢?她是在这儿下来的呀。还是说她现在在梦里?   “小姑娘,那船开走了,怎么你没跟他们说等你?”一旁卖帕子的大妈大概看不下去她那么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心问道。   颜彩快哭了:“说了的呀。”   愣了半晌,她终于想起一个可能:“我去你的高玄明,你有本事别回去,回去我就把你剁成渣渣——”   渣——渣——啊——   被江南状元红熏得飘飘然的高玄明掏掏耳朵:“你们不觉得好像安静了不少。”   真正坑爹的秦羽白闷声道:“没有啊。”滢滢会不会打他——这是已经处于焦虑状态的秦羽白的内心独白。   “是吗?沛然把酒递给我……”   颜彩下船的时候就掏了几颗碎银子,买东买西的最后只剩下几枚铜板了。   吃个包子都不够——颜彩看了眼日头,得还是自己走回去吧。   “大婶,你知道文宁寺怎么走吗?”江都行宫离文宁寺不远。   大婶儿想了想,道:“那可远着呢,姑娘你怎么来的?”   是行宫的马车送过来的,高玄明让他们下午过来接。   “我去前面等他们吧,谢谢大婶。”   颜彩记得他们下车的地方有茶楼,决定上哪儿等着去,行宫这么远她还是省省力气吧。也幸好早上出门往脑袋上别了簪子,先拿来当茶钱使吧。   颜彩要了个视野好的小包房,趴在桌子上后便眼巴巴瞧着窗外今早他们下车的牌坊。   明明是说好出来玩的,怎么变得这么惨。   春风徐徐,气温也凉爽适宜,颜彩昏昏欲睡。眼前的景色渐渐变得模糊,来来往往的人们开始打转打转……   等等这个人好眼熟!颜彩立刻清醒了。视线内有三四个年轻公子哥正朝着茶楼走来,正中的这个越看越熟悉。那不可一世的欠揍姿态在哪里见过……   “这不是秦广的龟儿子吗?”   秦广便是那大名鼎鼎的定海将军。早些年的时候,秦广曾偷偷来闽南找过陆王爷,目的就是为了联盟。不过陆王爷看不上他那副只索取不付出的土鳖样,毫不犹豫拒绝了。颜彩自小被祖父父亲带在身边教养,自然也是见过秦广和他儿子的。秦广如果还能算骁勇的话,他那儿子就纯粹是个缩头乌龟,只会仗着自己壳硬装牛气。她那会儿可没少联合弟弟作弄他。   秦广那老土鳖宝贝死自己的儿子了,这次他没来江都,怎么会舍得放他儿子来?   颜彩看了眼自己一口没动的那壶茶和点心立刻有了主意。   “小二!”   真够大的!颜彩费了老大劲才把那身臭的要死的小二服穿得比较合身。她端起茶盘,对着不幸被她一棍子拍晕的小二哥拜了拜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秦广的儿子叫秦虎,名字是挺威风。颜彩讽笑,这只老虎连她弟弟都能揍倒。   秦虎要了茶楼最好的包房,门口守着两个小厮,人高马大。这两人她以前也见过,没记错的话一个叫阿威一个叫阿武。   看见颜彩捧着茶过来,阿威立马拦住了她:“干什么的?”   “给公子们送茶点的。”   阿威皱着眉疑惑道:“我们少爷还没叫呢!”   颜彩点头哈腰:“这位大哥怕是不清楚我们茶楼的规矩,凡是进来的客人都得先送上一碟点心一壶粗茶。”   “那你进去吧。”   秦虎今儿很显然不是来玩的,颜彩一进去,里边立刻噤声。她偷偷打量了一下,剩下的三个人里有两个并不认识,还有一个是两江巡抚袁才良的儿子。   两江巡抚、定海将军——她可不相信今天是小伙伴愉快的玩耍这么简单。   颜彩干完了小二的活很自然地退出了房间,门口的两个大个儿也没怀疑她。不过她笑眯眯地停住了脚步:“两位大哥哪位是阿威啊?”   阿威凶巴巴地粗声道:“是我,做什么?”   “哦,里边有位公子让你找几个姑娘来。”   颜彩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不过显然秦虎以前常干这事,阿威和阿武对视一眼,便毫不怀疑地下楼去了。   “小的告退,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叫小人。”   阿武挥挥手示意她赶紧滚。   颜彩走了两步,突然回身,一声姣斥:“阿武!”   阿武下意识回头:“谁——”   “啪!”   颜彩拍拍手,看着脚下软趴趴的壮汉,撇嘴:“笨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开始了开挂人生   ☆、福将   秦虎他们要的是最大的包房,大包房的坏处就是把门口的人解决之后再潜回进去基本不会被发现。   “听说昨晚上袁大人闹了个没脸?”这幸灾乐祸的声音自然是秦虎的。   “太子爷真是太过分了!”   “哼,皇上这两年动作越来越明显。太子爷如此羞辱袁大人,没有皇上背后的授意他敢这么做?”   “非得给他个教训!”   秦虎不耐烦道:“我爹早就说过,太子一进到咱们地界就给他个下马威。结果呢,你们袁家瞻前顾后。现在被欺负到家门口了倒是想起要找回地盘儿了?”   “这……原先不是想着到底是太子嘛。若真是惹急了,皇帝那儿可不好对付。”   “怕个屁!我江南十万水军加上十万陆军,背后还有陆王爷撑腰,还怕那玩意!”   陆王爷——颜彩咬牙切齿,好你个秦家!一个小小的定海将军,只管了巴掌大的东海就敢拿我陆家作伐,真是找削!   秦虎继续道:“还是我爹英明。所以即便你们拒绝了他还是派我过来了。”   “将军命秦兄前来可是有什么指示?”   “父亲命我带来了虎符。”   “什么?!”   “江都屯兵是江南几个要地之最,有了我父亲的虎符,你们就可以调令军队……”秦虎的声音越压越低,“我们不伤人……教训……让太子敢……”   颜彩想到父亲曾说过秦广这几年一直在调动江南的军队的布防,听秦虎这意思恐怕江南的军力都已经被秦广掌握了。   “现在太子在江都,我只能偷偷去见袁大人。这些事也只是和你们透个底。我此趟过来也是送个虎符而已,具体还要看令堂们.”   “我明白了。今晚上我爹会在郊外别院里,劳累秦兄走上一趟。”   秦虎身上有虎符……颜彩眼珠子转了转,虎符她是势在必得,可关键是怎么不打草惊蛇。等阿威一回来或者阿武苏醒过来,一切都晚了。可又不能硬抢……怎么办怎么办……   造假!对啊,她可是造假小能手。陆王府有一个门客,看着是个斯文读书人,其实歪门邪道会一堆,颜彩跟着他没少学坏东西。   第一步先把人迷晕了;第二步做墨拓本,先造个假的,然后去把真的换过来;第三步把这些人身上的银子全摸走,虎符也随手扔边上造出偷窃的假象。   颜彩最后又踢了秦虎一脚,让你欺负我弟弟!秦虎秦虎,这辈子就当只被擒住的老虎去吧!她脱了身上的的小二服,大大方方从茶楼出去,临走前她对掌柜的说:“我的钱记在刚才那几位公子的账上。”   掌柜看着小姑娘姣好的面容,心下不屑,却仍旧笑容满面地送她出门了。   太子爷今日召集了官员商讨运河之事。此次出行,赵承安特意带上了都水监王景,此人醉心水利,是个难得的实干之人。   这一商讨就一直在讨论到了天黑,等赵承安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上前伺候的是另一个小太监。   赵承安皱眉,松溪这是心都玩野了吗?   “松溪还没回来吗?”   “回爷的话,松溪公公晌午就回来,他让奴才替他告个假。”   “好好的告什么假?”   “公公说,颜姑娘丢了!”   赵承安猛地刹住了脚步:“你说什么?”   小太监被吓了一跳,抖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赵承安眼里风暴骤起,他霍然转身,怒声道:“林放,人呢!”   林放被手下跟赶鸭子一样赶到太子这边的时候,死的心都有了。明明是他的顶头上司把人弄丢的,为什么让他来承受太子爷的怒气?   “游船在中途停了一下,颜姑娘应该是那会儿下船的,但谁都不知道,所以船就开走了。还是松溪先发现的。秦王殿下已经带人去找了。颜姑娘聪明伶俐,定不会有事的……”   “一个大活人不在船上他们都发现不了?”赵承安声音冷得跟冰刀子一样,刺得林放心里一颤一颤。   “好像是……因为喝多了……”   赵承安冷笑:“喝、多、了。”   对于这起乌龙事件,太子爷只有这三个字的评价,但是!林放骑马跟在太子爷身后暗搓搓地期待了一下,等找回了人太子殿下会怎么让秦王殿下“喝多了”呢?   想想还是有点小激动呢。   林放之所以这会还有心思想别的是因为他和秦王他们一样认为颜彩这姑娘别看着小,人机灵着呢。什么不见了,说不定是她故意躲起来吓唬吓唬把她一个人丢下的高玄明等人。   但是这个想法在得知秦虎一行人被偷窃后就消失了。   茶楼掌柜的报案说自家一个伙计被打昏在一个小姑娘要的包房里,随即袁巡抚家公子等四人发现昏倒在房中,身上财物洗劫一空。秦虎也不是什么低调的人物,当场就有认出来他来了。   松溪道:“十三四岁,穿着粉色的衣服,那不就是颜姑娘吗?”   秦王摸着下巴啧啧称奇:“我有点佩服这姑娘了。”   霍沛然看看左右两人,忍不住吐槽:“你们都觉得她只偷了银子?”   赵承钦闻言立刻眼睛发亮。   “定海将军说自己出征了躲着不见太子,他儿子却在这时候不知道避嫌地跑过来,你们不觉得奇怪?而且颜彩如果真是偷点银子她早就该回行宫了。”   “你的意思是她发现了点什么,所以现在不是被秦虎逮住了就是她自己跟踪他们去了?嗯,被逮住可能性小,掌柜不说她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的吗?”   “定海将军在江都据我所知是没有宅子的,所以秦虎很有可能住在袁才良的宅子或者总督府处。”   “了解的很清楚吗,那你知道秦广有几房小妾吗?”赵承钦贱兮兮地八卦了一句,“行吧,羽白你和我都走一趟。沛然和松溪先回行宫。有消息立刻通知我们。还有太子爷那里先不惊动。”   不过,已经晚了。秦王话音刚落哒哒的马蹄便由远及近传来,太子爷的身影渐渐清晰。   “特么谁多的嘴!”   秦虎自然不在霍沛然猜的那两处宅子,秦王和羽白又连夜暗探了袁才良的另几处别院,总算找到了袁才良和秦虎的踪迹。除此之外,他们还发现了江都提辖、知府、校尉、河运总督曹勋。   这么多官员齐聚,这要搁在京都那就是非法聚集。果然当太子爷深夜突临的消息递来时,这些人瞬间乱了一下。   “太子爷真是阴魂不散!”袁才良恨恨道。   秦虎有些不安:“他怎么会突然过来?是不是知道发现我过来,要拿我问罪啊?”   “知道了又如何,贤侄你是白身,没有觐见的资格,他也怪不到你头上。我先出去见见,你们在这儿呆着。”   而此时悄悄潜进来躲在书房外一颗大树上的秦羽白对秦王说:“我看见颜姑娘了……”   秦羽白此人一直都是影子一样的存在,说话做事也是一板一眼鲜少带有明显的情感波动,但这一次赵承钦却明显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无语和——丢脸。   “在哪?”   “最后一扇窗正对的房梁。”   这一瞧,秦王差点笑出声。   颜彩她整个人壁虎一样得趴在了那一根木梁上,因为那个地方刚好有好几根交错的房梁,借着暗影正好将她整个人挡住了。她今早出门穿了身粉衣裳,然后也不知上哪儿找来一块大黑布,用布把自己裹在那根梁上。如果不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真发现不了。   此时颜彩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房里,神色严肃的可怕。   原本紧张感爆棚的秦王此时悠悠然在藏身的大树上翻了个身:“白担心这丫头了。”   “她好像在刻东西?”   赵承钦观察了一会,道:“应该是在记东西。”   果然,过了片刻,颜彩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盒什么东西,在那房梁上又擦又抹,然后又掏出纸仔细地盖在上面。而她的脸上是兴奋的神色。   “看样子得手了。嗯,我现在比较期待她怎么把自己弄下来。”   弄下来还是很简单的,颜彩抱着那根房梁后退地爬啊爬,爬到房梁最尾端,然后解下那块大黑布,绕成长条状,接着把自己和紧临的柱子绑在一起,双脚弯曲地踩在柱子上,整个身体往后仰,借助布条的力量“走”了下来。最后就是收拾好一些痕迹。   整个过程非常顺利,除了那不怎么好看的跟狗爬似的动作。   “通知爷打道回府吧。”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他拉着羽白吐槽道:“这姑娘是开挂了吗?”   赵承安接收到秦王的讯号,心下大大松了一口气,于是他又似是而非地找了袁才良几个茬,便甩手走人。出了别院,松溪和羽白都已经好整以暇地骑在了马上,看见他出来,俱都指了指队伍后头的马车。   想到让人但了一宿的心,还大老远跑到这荒郊野岭的,赵承安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他生气跟别人不一样,越生气越不说话,只突突往外放冷箭,一直放到正中靶心为之,所以为了避免误伤,赵承钦早就躲得远远的。   赵承安猛地掀开车帘,不过颜彩可是个遇强则强的人,下意识就瞪眼过去了。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会,还是颜彩先想起那晚的事,尴尬地避开了。   这么一来,赵承安的气也歇了。不过他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   “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不顾危险地跑来?”   提到自己的战果颜彩就兴奋了:“这个,你看!”   赵承安接过她手里又是黑乎乎又是红彤彤的两张纸,瞅了瞅,再瞅了瞅,募得瞳孔都放大了:“这……这是军力布防图?”   “嘿嘿。反面是虎符的拓片。我今儿在茶楼碰见秦虎,本来只是想偷听下他偷偷摸摸跑来的目的,结果让我知道了他带着虎符呢。我听他们说今晚在别院商讨事情我就先偷偷摸过来了,又让我看见了这张布防图。把这个记下来可累死我了。虽然不怎么像,但关键点应该都在了。”   赵承安听着她这离奇的一天,真是,真是……他无奈地摇头苦笑:“你还真是福将啊。”   被夸了就有点扭捏的颜彩摸摸鼻子,然后继续兴奋道:“我今天听秦虎的意思,秦广已然把握了整个江南的军力,而且军备的布防肯定和你们朝廷掌握的不一样,这张图应该会很有用。”   赵承安嘴角含笑:“是很有用。不过——”   颜彩疑惑眨眼。   “为了找你,动用了禁卫军,大家从上午找到晚上,饭都没吃。而且禁军调动是十分扰民的,你说你该当何罪?”   “哇咧咧!”颜彩哇哇大叫,“是高玄明把我扔下的,不能怪我!”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主角智商在作者之上,所以大家就自嗨一下,哇瑟女主好厉害啊,作者好聪明啊   鞠躬   ☆、借兵   “关我什么事?你下船有跟我说吗,我怎么会知道你下船了?”   “我跟秦大哥说过了的。肯定是你小心眼想整我。”   “我要是故意的咒我这辈子没儿子!秦羽白,你告诉她你跟没跟我说她下船了。”   秦羽白抱着剑:“……我没听见颜姑娘说她要下船……”   “什么?!”“看吧,冤枉我了,道歉!”   “行了!吵什么!”赵承安真想一手一个别人全扔出去!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这才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大老爷们怎么就吵得跟泼妇骂街一样。   明明误会解释清楚了,颜彩和高玄明还跟斗眼鸡似的。赵承安气得肺都疼了:“滚滚滚!再吵吵全给关后边柴房去!”   这两个人这才消停会。   “行了都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霍沛然出来打圆场了。   颜彩失踪了一天,顾青鸾也担心了一天,尤其是当她得知颜彩是为了给自己买东西才被落下之后,她是又感动又愧疚。   “别别别,多大点事啊。再说了是我自己要给你买的,关你什么事啊,你可千万别多想。”   顾青鸾一双水汪汪大眼睛跟含着泪似的:“你真好。除了我爹娘我小姨姨父就属你对我最好了。”   颜彩:“……”   颜彩越了解顾青鸾越为她感到心疼。因为长得招人,她的父母几乎是把她锁在了家中,她也没什么朋友,平时就看看书绣绣花,走的近的也就远在临安的小姨一家。只因为一张脸她就被禁锢了,生活得如此孤僻。   “你小姨夫是做什么的?”   提起世上仅有的亲戚,顾青鸾脸上终于有了神采:“在临安一座私塾当先生。姨父他字写得很漂亮还被专门请去指点一个员外郎家的孩子。我还有两个弟弟,可淘气了。小姨很喜欢我,老说要把我和弟弟换一换。”   “是吗?我也有弟弟,小时候整天上蹿下跳,现在大了好多了……”   在私塾当先生……颜彩还是满心担忧,这地位不高啊,顾青鸾这长相真的不是福。   等到洗漱的时候,颜彩才发现自己有多脏。粉衣服已经变成黑衣服了,头发乱七八糟,脸侧都是灰,手指甲缝里红色胭脂黑色墨迹还有爬柱子时抠下的红漆简直能在里边画一幅画了。   颜彩一头栽进澡盆里,她可是个有洁癖的姑娘家啊。   洗完澡就神清气爽了,不过肚子也饿了。今儿跑了一天可真的是一口东西都没吃。颜彩随手披了件衣服,打算去厨房摸点东西。门一拉开,赵承安撑着伞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你……”   晚间又下起了毛毛细雨,雨水将青石板浸润上了薄薄的水光。赵承安一直是如冷玉如青锋剑的气质,他撑着伞一抬头的瞬间如刀刃锋芒刺进心脏,血肉划破的些微痛感唤醒她麻木的情感。   “你怎么在这儿。”她不自然地摸摸头发,低声小意问道。   “走吧,我带你吃点东西去。”   说完赵承安自顾自转身往外走去。   颜彩看着细碎的雨,急了,好歹给她撑个伞啊!这一犹豫,赵承安的身影已经在十步之外了。哎呀!颜彩一跺脚也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冲进了他的伞下。   “出去吗?去哪里吃?我可以去厨房找点吃的。”   “嗯。”赵承安道。   嗯?嗯什么嗯!颜彩踩着水,在心里默默抱怨:有话能好好说不——   赵承安带着她从行宫西侧门出去。西侧门更接近文宁寺,文宁寺的周边向来摊贩林立,即便是雨夜也不见人少。   “我听人说这里有一家鸭血粉丝汤很出名。”   颜彩喜欢美食,这点喜欢很容易发现,而不知从何时起,每走到一个地方,他都习惯让松溪去打听此地的美食。   地面有些湿滑,颜彩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避开地上的水坑上。她的手下意识地拽住了赵承安披风的一角。可偏偏她不好好走路,遇到水坑就跃过去,带得披风一扯一扯的。赵承安无奈地看着她,索性抓住她的小臂。   “安分点。”他故意凶巴巴道。   颜彩缩了下脖子,果然老实了不少。   于是赵承安就这样把人拎着走了。   赵承安带着颜彩走了好一段路才来到这家很出名的粉丝店。店面不大,但很干净,店主夫妇正围着炉子闲聊看见有客人来都很热情地过来招呼。   鸭汤鲜味十足,辅料分量十足,最关键的是粉丝煮得恰到好处。   “以前吃过吗?”   “没有。不过听我爷爷说起过,他那时候在金陵打仗,粮草没有了,有老百姓给他送来一份。”颜彩轻声道。   她的祖父是本朝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天下兵马大元帅,她的父亲更是以弱冠之龄便横扫这万里山河。赵家王朝半壁江山是她陆家给拾掇的。而皇上却要卸磨杀驴。有时候她并不是很明白,忠字底下这颗心到底要向谁。   小时候不懂事,总奇怪为何要受此不公,她陆家在军中一呼百应难道还怕那所谓帝皇?后来她懂了,马蹄踏过血染山河的人总不愿意再起战火。军人守护的是百姓,又怎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让他们再次颠沛无依。   颜彩的眼中分明有泪,等她再抬头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赵承安喝了一口汤,满嘴只剩下怪味。他很清楚的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姑娘并不是春光里扑蝶赏花的贵女,她有故事有阅历肩头有担负。而他那晚草率的求亲根本是在侮辱她。他用情爱为聘,可之于她,情爱是那么卑微。   “你不喜欢吃吗?”颜彩指着他半天了还满当当的碗问道。   “哦,味道很好,只是我不太饿。”   “你带了多少银子?”   赵承安疑惑。   颜彩不好意思笑笑:“刚才过来的时候有一家卖圆子的,雪白的胖胖的,看起来很好吃……”   赵承安失笑:“够你吃的。”   他想错了,他应该用一桌子全国各地的美食来下聘!   太子爷还是很忙的,接下来的几天他不仅要巡查运河沿岸的良田还得视察灾民安置情况,顺便还要考察沿河的地质。他一忙,大家也都得跟着团团转。颜彩也忙得不得了,因为秦王把她拉去做参谋。   “根据我偷听来的消息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秦广他们的本意是为了给太子一个下马威,也就是说他们不会要了太子的命。但也绝不可能只是一袭即走。”   “也就是说袭击的目标依旧是太子。”   颜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是秦广,我定然让太子爷没有办法继续接下来的行程,最好是躺着回京城。这样太子爷可就颜面尽失了。”   赵承钦脸色顿时黑的跟锅底似的:“老子真想一刀砍死他们。”   “将军!冷静——”   颜彩:……   这群咆哮状的人真的是能以一当百的精兵?   还是回正事吧。颜彩指了指地图:“行舆的暂定路线是江都前往延陵,再到毗陵。延陵县背山面江,形势险峻,尤其以距离延陵约半日路程的这段官道为最。此地最易埋伏,也极容易出事。最能达到他们的目的。”   赵承钦的另一位副将却说道:“我反倒认为这段路太危险了秦广他们不会在此设伏。”   “的确。这段路左边是山林右边就是滚滚长河。因为一旦袭击,不可控因素太多,很有可能造成巨大的伤亡。我想这不是他们的初衷。”毕竟他们只是想“给个教训”。   “有这个可能。但是据我所知秦广此人是个十足的赌徒。我怕他并不那么简单地只想给个下马威。如果他动了杀机呢,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他的手中的凶器。”   赵承钦道:“太子和我原本的意思是以他做饵,把埋伏的人一网打尽,更多的掌握江南这帮人无法无天的证据。但目前来看太子的安危才是第一位,而且仪仗中还有那么多宫女太监,我们必须考虑他们的生命。所以现在我们不猜他们怎么、在哪里设伏了,我们要做的是如何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林放道:“水路比陆路更安全,且同样可以经过延陵、毗陵最后到达吴州。但还是延陵的问题。延陵一段的运河河道狭窄,水势湍急,而且两岸不是河滩而是山石陡崖,十分容易埋伏。”   事情到此陷入了两难。   赵承钦头疼万分,他想另辟思路,于是问颜彩:“你那天可还偷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仔细想想。”   “那天我光注意那幅布防图去了,而且他们一直在讨论粮草。后来太子爷突然来了,他们肯定也没胆再回来继续讨论了,所以我就撤了。”   嗯……这确定不是抱怨太子爷去得太早导致今天面临这样的难题?   等等!赵承钦敏锐道:“粮草,他们要做什么?”   “抢地盘。”颜彩神色冷诮,“秦广不甘心只管个东海,他要和均安侯抢海域。”   “呵呵。白日做梦吧他。”秦王讥讽道,“不过皇上正看均安侯不顺眼,得,让均安侯打打头阵先耗点秦广的兵力……打头阵……哎呀!”   秦王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响声直吓得颜彩抖了三抖。不过秦王的手下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忙问道:“王爷有好主意了?”   “光想着怎么和人家对打了。打个屁啊!袁才良这个两江巡抚手下也掌管了至少一个营的兵力吧,让他派兵来护卫太子!最好派他手底下的精兵来,我就不信了他舍得牺牲自己的兵被干掉。”   颜彩眼都亮了:“就算他舍得,也得考虑下舍得之后的后果。太子正愁没有理由弄死他呢,这一个护卫不力的借口不就送上门来了吗?假设秦广存了别的心思,但袁才良是绝对不希望太子死在自己的地界上,所以他肯定会想办法阻止秦广。”   “哈哈,就是这个理,他们自己狗咬狗去吧,我们作壁上观。你还有你,你们俩随本王借兵去吧!看他有几个胆敢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     ☆、延陵   太子选择走水路前往延陵。延陵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他也有意在此地稍作停留。不过这个消息对于颜彩来说可不太妙。因为延陵守将褚文是她爹的手下。而起码现在她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份。   太子代天巡河,随行官员包括太子自己没有一个人带女眷的。所以霍沛然将颜彩和顾青鸾二人安排在了队伍后边的宫女车队里。颜彩琢磨着都在这位置了碰上熟人的几率应该不高吧。   前方传来官员跪拜的声音,接着是齐刷刷地盔甲相撞声。顾青鸾戳了戳颜彩:“咱们什么时候能下车,我有点不舒服。”   顾青鸾脸色很难看,一路上她一直强忍着,颜彩相信如果不是实在坚持不了了,她是不会出声儿的。颜彩撩开帘子一角,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来:“听声音应该是太子玉辂到城门口了,百官叩拜呢。你再忍一会,等进了城就好了。”   “对不起,总给你添麻烦。”   “说什么呢。”颜彩捏了捏美女脸笑嘻嘻道,“你让我多摸两把我就赚死了。”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大约因为褚文的关系,颜彩格外关心延陵的士兵。她抬头看去,守城兵身姿笔挺,目光湛湛,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反射着锃亮的光芒。   褚文在她父亲手下时就非常出色,即便几经坎坷,他依旧还是那个不改风骨的人。   延陵府衙自然不能和行宫相比。不过颜彩和顾青鸾还是被特殊照顾,两个人一起住在了一个小房间里。顾青鸾晕车严重,强忍着到了房间就吐得天昏地暗。   “高玄明那儿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救急药丸。你先歇着我去给你讨点来。”   颜彩急匆匆冲出了门,一脚踏到外边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她压根不知道高玄明住哪里啊。得,问吧!在问了两个宫女三个太监走错三次地方后,颜彩终于迷路了。而最糟糕的是她满府乱窜的身影成功引起了守卫的怀疑。   “你是干什么的,在这转来转去有何目的?”   颜彩欲哭无泪:“我……奴婢是松溪公公手下的,想找高大夫。”   “松溪公公?松溪公公的人都安排在前院,你怎么出现在这儿?而且连高大夫和松溪公公一个院子都不知道,还敢称是松溪公公手下?!肯定是刺客!来人抓走抓走!”   刺客?!不是……颜彩瞠目结舌:“大哥,我真的不是刺客啊,你见过这么蠢的刺客吗?我真的是松溪公公手下啊,你可以派人问一下的……真的……大哥!”   被当成刺客不是最惨的,更惨的是怕什么来什么。侍卫大哥你抓到刺客不应该先丢进牢里吗,为什么要给你们老大看一看啊!   褚文跟活见鬼了似的盯着颜彩,盯到抓着她的侍卫都狐疑地来回扫死两人。还是颜彩死命剜了他一眼,他才如梦初醒:“啊,哦,这女子是松溪公公手下的,我见过,不是什么刺客。你们放了她吧。”   “……是。”   两个侍卫一走褚文急忙上前来:“郡主?!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颜彩叹气,无奈道:“被你的兵抓来的呗。褚先生近来可好啊?”   褚文皱眉:“别打诨,好好说话。”   颜彩摸摸鼻子道:“我跟着太子来的。”   “什么叫跟着太子来的?你跟踪太子行舆?那你是怎么混进这儿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先生!你一下这么多问题我要回答哪个嘛!”   “那就一个一个回答!”   褚文曾经是她的骑术老师,颜彩对他敬佩异常,所以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不愿意对他撒谎,可是她从家里出来的缘由却并不想让他知道。   一片寂静中,褚文无奈地摇头:“还是那个性子。我现在还有事,你晚上过来和我说清楚。我住在对面那条街街尾。”   颜彩张口欲辩,褚文一句话就堵住了她:“你若是不来我不介意亲自来请。回去吧。”   颜彩一步三回头,希望褚文改变主意,不过他却邪魅狂霸一笑:“不舍得回去?那就现在和我说说?”   颜彩立刻三两步蹿远了。这什么人啊!   褚文作为延陵守将,掌管这整个延陵的兵力,这样一个人物住的地方就有点……朴素了。   颜彩推开……嗯……似乎是竹门,入目的便是一蓬紫竹,竹子下种着碧绿的野菊和宿苜。野菊、宿苜……这两样跟他在闽南的住处一样。也是,褚文一直是长情的人。   “来了?”   褚文的声音从竹林后边传来,同时还有落子的脆响。颜彩绕过去一看,果然见他在下棋。而一旁红枫下已然备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先生潇洒啊。不过你现在不应该是最忙的时候吗?”做为守将不应该战战兢兢地保证太子的安危吗?   “嗯,是挺忙的。”褚文收起棋子,“我借口身体不适丢给别人了。”   颜彩:……   “过来坐。延陵美酒甘冽霸道,天下闻名,尝尝?”   颜彩很有节气地摇头:“现在不能喝酒。”   褚文点头:“王爷可好,一别多年,竟也没回去看看。”   “我爹好着呢,放心吧。最近和倭寇打得不亦乐乎。”   “所以没空管你,让你跑出来了?”   能别提这个吗?颜彩怨念地斜了他一眼。   “你别嫌我多管闲事;我也知道你并不愿意向人诉说,但不好意思,本人喜欢强迫别人,所以说吧,你为什么从闽南跑来这里?”   “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卷进一些无谓的纷争里。”颜彩眼里有细碎的光芒,她看着他,神情犹豫不决,几次张口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褚文嘴角一牵,笑得温柔又安心:“说吧,我总是帮你的。”   颜彩声音低哑:“皇上这些年越来越过分了。今年年初,简老将军在家中暴毙。简伯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褫夺了封号。皇上甚至还专门派人训斥了简伯伯一顿,也正因为如此,简家连发丧都不敢。”   “什么?!老将军他……”褚文亦是满脸震惊和心痛,“你的意思是皇上派人杀的?”   “是,都查清了。”   褚文摔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居然!我都不知道,我太混蛋了!”   简老将军是褚文的恩人,他当年亦是先帝身边重臣,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先帝去世后,他便被各种借口贬斥,最后派去了环境险恶的南夷,可即便这样皇上还是不放心,依旧痛下杀手,谋害了一代功臣。   颜彩咬牙切齿道:“这些年,昔日的功臣无不胆战心惊,他们不指望富贵就想活命,可即便这样也碍了咱们那位坐享其成的皇帝的眼!呵呵,也多亏太后还在,否则当年的老臣岂不全都化为白骨了?!”   “皇上这是自掘坟墓!”   “老臣反心日渐加重,父亲也无法置身事外。我却尴尬地掺杂在两派之间,所以这次出来一是联络关外的岑叔叔,二便是看看太子爷的态度,寻求合作。如果他有优待之心,我们又何必造反?多忍两年便是……”更何况造反哪有那么简单?长期的压迫使得很多昔日功臣失去了本心,毕竟权势如此诱人。   褚文点头:“太子的确和他父皇不一样。”   颜彩却垂目不言,眉宇间露出符合她年纪的愁容。黯淡的光线斜斜打在她的侧脸,唇角鼻梁和眉头连成优美的一笔。从这个角度看去她异常的成熟,不再如外表那样稚嫩。   “你呢,你想过自己吗?”   自己……这个词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呢?颜彩扯起二皮脸,没心没肺道:“想过啊。顺利的话就嫁给太子,以后做皇后;嫁不了就让陆元嘉养着我,我就满天下游历去……”   “你啊——”褚文指着她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老太君知道你出来吗?”   “当然知道。她快被气死了,还打了父亲一顿,可是全被我孝顺地挡了。我爹每次惹她生气就拿我挡,真坑!”   陆家人丁单薄,但父慈子孝上下同心,这点让人颇是羡慕。哦,这同心自然不包括其中的某两位,褚文笑问道:“朝云小姐可好,算算年龄及笄了吧。”   “提那臭丫头干什么?”颜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整天跟我作对……”   褚文失笑,陆家的两个丫头内里斗得翻天覆地,一对外那简直就是双剑合璧。   颜彩托着腮,笑道:“先生你呢?延陵没有小姑娘打动你的?”   褚文的父亲是简老将军部下,在一次作战中身亡,他的母亲早早病逝了。老将军为了他着想便将他托在了颜彩爷爷门下。褚文长了一副谪仙诗人的模样,眉目俊朗。当年他可是无数闽地姑娘闺梦中的男一号啊。不过在他年过而立时和晋安知府的小女儿轰轰烈烈爱上了。但姑娘家里不同意,褚文就带着姑娘私奔了,还是颜彩爷爷亲自带兵抓的人。褚文随即被贬到了延陵,姑娘也甘愿下嫁。可惜好景不长,姑娘难产,一尸两命。   “我都几岁了骗不了小姑娘啦。再说让她看见,不理我了,我下辈子和谁过去?”   颜彩心中一恸,却故作轻松道:“师母他们葬在哪里?”   褚文潇洒一笑:“我心里。”   颜彩故意把眼睛睁得大大,因为不这样她怕眼泪就聚集了:“那替我在你心里给师母送上一朵野雏菊。”   “那自然。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你不打算送我?!”   褚文豪饮了一杯酒:“送送送!麻烦的丫头。”   “明明是你威胁我出来的!”   “所以这不是没说不送吗?”   “语气那么不耐烦……”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整章都在立Flag,所以关于结局有猜想的咩   ☆、坦诚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能不能看懂这一章,我写得很乱……Σ( ° △ °|||)︴   另外,关于太子爷的问话颜彩到最后也是一个问题都没正面回答,可却成功把人哄高兴了。嗯,智商!   PS:上章提到了女主妹妹的名字,可以猜猜女主的真名   延陵又下雨了。   颜彩趴在窗前无聊地接雨滴。她怎么觉得从济阳一路过来大半时间老天都在下雨呢?赵承安可真不幸。不过更不幸的是她可以躲在屋里观雨打琵琶,他却必须出门淋雨阅兵。   延陵的兵很有精气神,太子爷肯定会满意。颜彩对褚文很有信心。当年褚文被贬,从底层士兵做起短短几年就跃至守将,这就是绝度实力。   “我又输了!”   身后传来高玄明懊恼的声音。   顾青鸾温柔道:“高大哥承让的。”   颜彩老脸一红,人家这个年纪才适合叫高大哥这个大哥那个大哥,天知道她当时叫的时候有多羞耻。   “你确实比我厉害多了。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你们俩恭维完了吗?”颜彩笑吟吟调侃,“既然你输了,那可得兑现你的承诺。”   “不过外边下着雨呢,你确定要出去?”   颜彩故意摆出一副讨债嘴脸:“你是不是想反悔了?”   “反悔也轮不到你啊,这是我和顾小姐打的赌,有你什么事啊?”   “好啊你,你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呢!”   “驴——”   “哎呀!”顾青鸾挡在两人中间,一张俏脸急得通红,“你们俩怎么又吵起来了?”   本来还跟火鸡似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噗嗤笑了。颜彩揽过顾青鸾的肩膀道:“这你就不太懂了,这是我俩的趣味。”   “吵架是趣味,那我可真的不太懂。”   高玄明说:“走吧,虽然今天天气不好,但雨中赏景应该也不错。”   延陵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它的建筑、风韵都带着烟雨江南的味道,然而它地势奇险,山势凌厉,河水急湍宛若狂扫而过的千军万马。整座城市如同出鞘利剑被包裹在烟雨杨柳之中,能饮血也能作诗。   “哈——”高玄明满饮了一碗酒,感叹道,“好酒,劲道十足。这是什么酒?”   “小二说就叫延陵米酒,这儿家家户户都有酿。”   “不错不错。待会整一瓶带回去孝敬我……”高玄明突然看了眼顾青鸾,硬生生把话给转了,“哥。”   顾青鸾仿若未觉,笑道:“那我也要,姨父还挺喜欢喝酒的。”   “那你们都坐着,我去跟小二订上几坛。”   颜彩的笑脸在阖上门之后就消失了。她今日是有目的出门的,本就计划找到时机独身呆一会。但是方才青鸾明显还在神伤,她却顺势实现了自己的目的,这让她有种在利用别人的感觉。这个感觉并不好。   “咿呀——”旁边房间有女子推门出来了,颜彩抛掉情绪,撩了撩头发,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女子走到了酒楼的走廊最末端的房间,两个人一闪身推门而入。   “奴婢见过郡主。”   “起来吧。一路上可安全?”   “都好,郡主呢?您的伤怎么样了?”   颜彩笑了一下:“没事了。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三张纸,正是之前从秦虎那里拓下来的虎符拓片和她后来重新记下的布防图:“青枝你带回去让安师傅尽快仿制出来,细节我都写清楚了。这个布防图你直接交给父亲。”   “是。”   “奶奶他们都好吗?”   青枝笑道:“老太君越发精神了,就是想您想得厉害;王爷还在作战,王妃最近忙着给世子爷选世子妃;世子前些日子去晋安练兵了,二小姐最近倒是一直呆在王府没出过门。”   颜彩翻了个大白眼:“谁问那死丫头了。你告诉父亲我这边一切顺利,不必担心。我待会下去定几坛酒你帮我带去给父亲。”   “是。”   “我不能出来太久,先走了。你明日再动身回去,今晚可以住在褚先生家里,我如果还有事就去那里找你。”颜彩语速极快地交代完事情,然后她嘱咐道,“路上小心。”   作为输棋的约定,高玄明今儿彻底当了回散财童子。逛完吃完后,颜彩还拐着他去了趟胭脂水粉铺子、珠宝阁和绣坊。等三个人浑身湿哒哒地回来时,高玄明已经被买懵了。   “你们女人真可怕——”   “下次知道不能随便打赌了吧。”颜彩得瑟道。   “高少爷!高少爷——”   是松溪的声音。他撑着伞远远地跑过来,“哎呀,您去哪儿了,奴才找您找得快急死了。”   高玄明把东西递给宫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发生什么事了?”   “太子爷今儿淋了一天的雨,奴才想找你给号个脉,到处都不见您。”   高玄明一拍脑门:“是我的错。我这就去。”   松溪一手拽住了他好似防着他逃跑一样,一边对颜彩道:“颜姑娘,太子爷找您,您稍后过去一下。”   颜彩想起那次被他诓的经历,高高的扬起了眉。松溪愧疚地躲了一下,接着很严肃地说道:“是、真、的。”   颜彩过去的时候,太子爷披了件外袍斜倚在榻上正在看公文,一副随时准备就寝的样子。她看了眼外边不算黑的天,问道:“殿下您生病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个点就穿成这样。   “咳——有些着凉而已。你坐吧。”   “殿下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赵承安阖上了折子,他开门见山地质问道:“我昨晚看见褚文送你回来的。你认识他?”   颜彩震惊:“你怎么会看见?”   怎么会看见?呵——赵承安微侧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脸上控制不住的自我厌恶。她那样明确地一字一字地拒绝了他,可他却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继续关注着她,情难自禁地想接近她。这种感觉对于赵承安来说,屈辱又无力。他变成了被情爱操控的傀儡,但可悲的是颜彩依旧自由。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则又是一次赤裸裸的操控。赵承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冷意:“先回答我的问题。”   颜彩有些发慌。整件事的最初她都没有妄想瞒过这群人,“颜彩”这个身份唯一的用处就是最快得接近他们,所以她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去阻止他们探查。   从济阳到延陵,这段时间足够霍沛然或者赵承安查明她是否是真正的颜彩。然而从松溪到赵承安——所有人都不动声色,他们待她一如既往,这让她十分不安,她不确定他们查到了什么程度。但有一点她是确定的那就是现在她还不想暴露身份。   “他和我父亲相识。”颜彩模棱两可地答道。   这个答案并不能敷衍到赵承安,他的语气渐重,但他竭力压抑自己的情绪:“褚文的履历我非常清楚。他一直呆在南方,我不认为你父亲有机会结识他。”   颜彩却关注到了另外一点:太子这话背后的意思是他认为她父亲是北地官员家?在他心里把她误认成为了谁?   颜彩思绪万千,而赵承安安静又冷静地看着他,他能读懂她脸上的神色,知道她在想怎么搪塞他。   “褚先生在被贬来延陵之前,和他夫人在北方呆过。具体缘由殿下肯定知道。”颜彩这个回答其实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果然还是藏着掖着。赵承安说不出自己是失望还是习惯。他想起昨晚的一幕,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回来,颜彩在肢体动作上表现得很亲近褚文,他们看起来那么默契。就这样的画面让他耿耿于怀了一天。而现在,他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就这样沉闷得寂静了片刻,从进来之后一直眼神游移的颜彩却突然道,“我很敬重他。”她盯着赵承安说道,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望向他,让他可以透过她的眼睛一眼望进她的心里。   “我非常——敬重他。”   她又重复了一遍。对于感情线并不算敏锐的颜彩来说,她并没有察觉到赵承安在吃醋,她这样说也并非在向赵承安解释什么。她只是在袒露自己的内心时下意识地想和人分享自己的情感,而这个人她选择了赵承安。   赵承安却完全没有想到颜彩会突然这样坦诚,他讶然,眼里闪过几多情绪,最终他温柔又歉意地问道:“为什么?”   颜彩陷入了回忆:“他,像是个诗人,可有时是个战士。混起来就跟个流氓一样,耍起帅全城的女孩子都恨不得嫁给他。”   “包括你?”赵承安玩笑道。   “当然不!他是我的骑射老师,他在教我的时候有多恶劣那些女孩子是看不到的!”看起来颜彩对那段时光还是忿忿,“他倒是教了我很多东西,但没一个是好好教的,全是威逼利诱恐吓让我记住的。虽然最后证明他是对的。”   “是挺恶劣。有一段时间你肯定很讨厌他。”   “还行,他教完我然后带着我和弟弟满大街玩的时候还挺喜欢他的。”   可以想见,这样一个人会在颜彩的记忆里留下怎样深刻一笔。   “后来他和师母来了延陵,师母难产一尸两命。先生表现得很——”颜彩斟酌了一下用词,“平常。就好像师母只是出门没有回来而已。”   “他本就是能人,很快就当上了守将,带的兵殿下也看见了。人常说情深不寿,但他俩却好像超越了生死一样。我很羡慕这样的感情。”   颜彩低头,眼眶湿湿的。在她那枯燥的少女时光里,褚文那段鲜活的情感对她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她有时候太过投入。   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呢?赵承安四处看了一圈也没找着帕子,只好把袖子递过去了:“别哭了——”   颜彩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赵承安递过来一杯水:“我叫你过来可没想弄哭你。”   还好颜彩只是有些小伤感,她按了按眼角再一笑就又是那个美丽中带着些许嚣张的姑娘了。初见的时候大约是为了模仿真正的颜彩,她装得单纯而又机灵,可是本性是会暴露的,明明是个霸道肆意的姑娘却要表现得胆小而又小心恐怕很为难她。   “回去休息吧。明天又要启程了,以后睡得可不会太好了。”   “嗯。”颜彩站起身来,赵承安打算送她。   “殿下。”颜彩突然唤道。   “什么?”   颜彩看了一眼赵承安,眼神里有犹豫有纠结,她磕磕绊绊地说道:“我那晚有些冲动。很多事并不是我能选择,有些话也言不由衷。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忘记我的回答也忘记你说过的话。我们从新开始。那些话……不是……我——”   颜彩说到最后懊恼地停止了,因为她都不用从赵承安那一脸的莫名其妙中就可以明白她完全是在语无伦次。其实她想表达,如果没有那道婚约带来的这么多年的恨,相信她,她会对赵承安的提亲感到满心欢喜。她宁愿两人的相识始于陌生。   “呼——:颜彩挫败地叹气,“对不起我有些混乱,等合适的机会我再解释。”   “……好。”赵承安完全是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声。   颜彩的身影渐渐离去。赵承安摸着下巴想,虽然糊里糊涂但听起来她好像是在——表白?赵承钦那家伙之前怎么说来着,关于抢别人的未婚妻的那段?改天得好好问问他了……   ☆、突袭 作者有话要说:  动动小鼠标收藏一下咩,(づ ̄3 ̄)づ╭?~   青山碧水在身后一掠而过,前方一轮夕阳垂地。初夏的葱茏绿意替代了春日的繁花似锦,才刚从京城出发时还是春寒料峭,如今轻薄夏衫都已经上身了。   “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返程。回去之后有什么计划沛然?”林放问道。   伤筋动骨一百天,高玄明断了肋骨自然不能骑马奔驰,所以太子爷点了林放随他微服。   “先把我爹娘接来京城。驾——”   “秦大人也该娶滢滢姑娘了吧,记得请我喝喜酒啊。”林放打趣道。   秦羽白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顾着闷头骑马,只不过他的耳廓却越来越红。   赵承安也难得玩笑道:“皇祖母很舍不得,估计又得拖。”   果然秦羽白一脸紧张地抬头。   “哈哈——驾!羽白你也有今天。”   五个大男人在前面风驰电掣,颜彩和顾青鸾也丝毫没有掉队。对于顾青鸾这样娇滴滴的姑娘有如此骑术,颜彩表示很惊讶。顾青鸾很不好意地说道:“我爹看我整天闷在家里,亲自教我的,他还为我建了一座马场。”   耳边狂风呼啸而过,这使得说话基本靠吼,颜彩发现顾青鸾大声说话的样子的还挺可爱的。不过高玄明不在没人和她斗嘴了也怪无聊的。   “还要多久啊!”来自颜彩不耐烦的咆哮。   “过了这个弯就有一个山坳,那里有家客栈!”   “总算快到了!我觉得我未来一年都不怎么想骑马了。”   山坳里的客栈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整体都是灰扑扑的色调,整个楼晃悠悠地好像踩重点就会塌一样,不过虽然破但还算干净。在这个冷不丁就会下雨的天里基本没什么住宿的人,客栈也冷冷清清的。   一天的赶路让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大家狼吞虎咽一番后全都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了。   最难得的是顾青鸾,连颜彩都撑不住了她居然还很精神得帮忙整理了下行囊。   “你不累吗?”   “累啊,但是我别的又帮不上什么……”顾青鸾抱歉地笑笑,“颜彩,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坚持让太子殿下带上我。我没出过门,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就知道你会这么想。”颜彩正色道,“第一,事实证明你没有拖累我们。今天一天我们没有因为要照顾你而减缓行程,你也不需要。第二,我想让你多见识见识外边的世界,每个地方都有它独特的魅力,这在书里可读不到。而且跟着殿下你也安全。以后你可不一定有这机会咯。”   顾青鸾眼眶热热的,她感激道:“谢谢你处处替我着想。我一直有这个想法,你却替我实现了!谢谢你。”   颜彩一扬眉,得意又傲娇地说:“这个我接受,是挺值得感谢。”   顾青鸾噗嗤一声笑了。   “好了好了不弄了。赶紧睡觉我要累死了!”   而这个号称累死了的人却在午夜时突然睁开了眼。颜彩神色警觉,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耳朵在寂静的夜里捕捉着任何的风吹草动。   身边顾青鸾还在熟睡。颜彩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轻轻推了推她。她很快醒过来,却对当前的状况显得很茫然。   “别出声,有人。”颜彩低声急促道。顾青鸾吓得猛地睁大眼,不过好在还算镇定。   颜彩指了指床底示意她待会躲进去,然后慢慢撩开了帐子。   门外窗外一片漆黑,然而那种危险靠近的声音如同擂鼓一样在她心头敲击。颜彩摸到一直藏着的匕首,屏息聆听。黑夜里起先依旧是万籁俱寂,但不过几息之后,就有隐隐的脚步声传来,非常轻,间隔也长。颜彩听了一会皱起来眉。听声音来的人并不多,但这个客栈的地理位置非常适合刺杀,既然都派人来了没道理只派这么些人,除非有后招。   颜彩让顾青鸾躲到床底:“青鸾,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你先保护好自己,能躲就躲。我那只簪子淬了毒,你可以拿去当武器。”   房间里黑峻峻,顾青鸾看不清颜彩的面容只能看见她湛亮的双眸,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害怕得直发抖,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们一行一共七个人,太子爷和秦羽白、松溪一间屋子,两边分别是颜彩和林放,形成一个缺了一横的“口”字行。客栈陷入了可怕的死寂,唯有越来越近的行进声在击打着凝滞的空气。   长剑锋芒如雪在黑暗里一闪而过,赵承安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门后。而秦羽白提剑上了房梁。松溪一边节奏不变地发出呼噜声一边躲进了床底。   老旧的客栈木梯发出轻微的咿呀声,又静默了片刻,一队人的身影隐隐绰绰地映在了门上。赵承安对着秦羽白使了一个眼色,秦羽白动作迅速地从屋顶钻了出去。   映在赵承安屋门上的人影粗略一数有八个人。房门缓缓推开,有两双脚先小心翼翼地踏了进来。松溪握紧了匕首——那两个人慢慢地朝床这边走来,就在堪堪靠近手中的兵器还来不及举起时,两声惨叫突然交叠传来。而门后的赵承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的堵上了门。   松溪一刀砍在了一人的脚踝一刀戳穿了一人的小腿肚。赵承安猛地暴起,迅速解决了房中的两个人。而此时堵上的门被踢开了。   惨叫打破了夜的寂静,随即打斗声跟失去禁锢一般不绝于耳。   林放和霍沛然的房间进了四个杀手,而颜彩的房间只进了两个。几乎是在松溪下手的同时,颜彩一刀捅向了靠近床边的黑衣人的腹部。女孩子打架下手总是特别狠,也是来人低估了她的战斗值,颜彩扬起薄被阻碍杀手视线的同时一脚踢向了他的下身。   一对二,颜彩占了先机。就在此时,一阵瓦片破裂声传来,秦羽白从天而降!有了颜彩的战功,秦羽白省力了很多。两个杀手很快见阎王了。   “太子呢?”秦羽白是赵承安的贴身侍卫,他出现在这里,太子那里怎么办?   秦羽白利剑一收,血液划开了一道弧线。他脚步不停直奔霍沛然那屋,短促地丢下一句话:“保护好自己。”   霍沛然屋中,林放和他正在同四个杀手胶着,秦羽白的加入顿时如猛虎添翼。战斗很快结束,秦羽白对着林放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和霍沛然迅速加入了赵承安的战局。而险象环生的赵承安终于得以松一口气,形式也瞬间逆转。   四对六,秦羽白眼中杀机暴涨,他一脚踢上房门,只剩下六个人的刺杀行动这下可就成了“瓮中捉鳖”了。   颜彩则冲进了林放的房间:“事有蹊跷!”   林放点头:“我们也想到了。你和顾小姐尽快藏好,剩下的事我们来!”语罢,他纵身一跃攀住门框然后三两下爬到了房顶上。   这座客栈楼并不高,两层小楼低矮破旧,在呼啸山风里随时一副会坍塌的样子。林放迅速占据了最高点。今夜月如勾,他如同天上投下的一片云影般贴在屋脊上,敏锐地窥视着任何一点的风吹草动。   他早前是东宫的卫军统领,后来被秦王挖去做他的副将,但在东宫这么多年,他同太子和秦羽白之间的作战默契依旧还在。   这座客栈背靠山林,面朝官道。刺杀者只要守住关键位置就可以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林放如同猎豹一样令人胆寒的眼眸一寸寸搜索着山林里无边的黑暗。从这伙人摸进客栈到如今他们掌控局面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时间就是生机,他们必须在接下来的埋伏中继续抢夺先机。   林风簌簌,屋脊底下刀剑相击的声音越发激烈了。在又一次两刀相撞发出的嘶鸣后,一切归于寂静。风带动草木晃动,然而潜行其下的杀手还是暴露了行踪。就在此时,点点火光在黑暗里相继亮起,林放听到了弓弩拉开的绷紧之声。   真是要置人于死地啊!林放冷笑,翻身下了屋顶。   “情况如何?”   “来的人不少,对方带了弓弩,我们先撤为妙。”   林放话音刚落,箭雨破空之声如同哨鸣响彻夜空。   赵承安神色一凝,立刻喊道:“走!”   破旧的客栈如同纸糊,箭矢穿过纸张一般轻松扎进客栈。霍沛然矮身往侧边一滚逃过了一劫,然而身后却响起了松溪的痛呼声。   “没事,只是划到了!”松溪怕大家分心赶忙解释道。   第二波箭阵立刻替补而上,这回是却是绑了火棉的。羽箭狠狠扎进木板里,好在江南气候潮湿,这栋客栈才没有立刻被吞噬掉。   “吁——嘶——”   是马的嘶鸣。颜彩带着顾青鸾把马全赶过来来接应他们了。颜彩的声音传来:“你们快出来!”第二批杀手已经追到了眉睫。   一番摸爬滚打,颜彩和顾青鸾的样子都脏的不行了,但此时哪还能顾及这个。赵承安只知道她在跳跃火光中带着马骑来的样子有如战神。   流矢在身后追击着他们,火光吓得骏马焦躁不安,马蹄四下踩踏。松溪和赵承安都伤了胳膊,如果这时候没有控制好马匹那就太危险了。颜彩眸中泛上狠戾之色,她竭力控着马骑到这两人身边,一扬鞭就是两下。   “咿——”骏马吃痛,立刻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霍沛然:……好狠的女人。   颜彩一个眼风砸了过来,冷冷道:“等着他们追上来吗?跑啊!驾——”   林放被砸得浑身一震,身后追击者的动静逐渐靠近了,他一抽马屁股,喊道:“跑路啊!”   ☆、反击   小小的火苗在不大的山洞里慢慢升起,温暖的火光让奔逃的众人神经舒缓了许多,身体也终于稍微松懈下来。   众人骑马奔驰了半个多时辰后果断弃马选择躲进林子里,好在还算顺利地在半山腰找着了一个山洞栖身。   顾青鸾活了十几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那些近在眉睫的刀光剑影,那些喷溅的血液和惨白的尸体还有仍然时不时在耳畔响起的追击声都让她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她神色紧绷,眼睛控制不住地往洞外扫去,有些草木皆兵。   颜彩仔细地给赵承安和松溪把手臂上的伤口包扎好,也幸亏逃跑前她顺手把能搜刮的行李都搜刮过来了,要不然这荒山老林的上哪找金疮药去。赵承安的手臂在客栈的时候一对六被戳了个对穿,伤势比较严重。   “咱们可真狼狈的。”林放感叹。他手下士兵成千,跟人干仗还从没有逃跑过。   颜彩闻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那种情况难不成还要冲上去硬碰硬吗?逃跑很丢脸?”   林放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姑奶奶我错了,我只是随口一说。”   霍沛然说道:“咱们今早才出发,晚上就遇上早已埋伏布局好的杀手,这动作也太快了吧。”   太子行舆今日早晨从延陵出发,赵承安一行则是等行舆出了延陵城外才脱离大部队的。微服的时间都是临时决定的,也就是说即便有内鬼,他最早也是今早才知道太子爷不在仪仗之中。   霍沛然继续道:“朝中几位皇子的嫌疑可以洗了,毕竟他们鞭长莫及;延陵的兵力是朝廷直接调度的,而从毗陵调兵过来也没这么快,从别的地方调兵就更不可能了。看这伙人也不像是乌合之众,莫非是谁的私兵?”   “不一定。”林放道,“皇上非常忌讳官员豢养私兵,就算是哪个不要命养了也断不可能就这样随随便便拿出来使。而且,沛然你没有在军中呆过所以可能不清楚,如果是士兵作战打法很容易看出路数。今晚这些人的路数显然是穷寇。”   赵承安声音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碴子,“前年赈灾饷银在清江被一批贼匪抢走,案件至今未破;秦广每次同朝廷申请军饷都是借海盗和山贼的名义;去年秦广在百姓请命之下进山剿匪无功而返。此人脾气急躁最好面子,从他这些年对海盗穷追不舍就可见一二。可是贼寇如此挑衅,他却稳坐泰山,这不合常理。”   颜彩好几年前见过秦广此人,是典型的地痞做派,她讥讽道:“秦王殿下威逼袁才良借调他手下的精兵使得秦广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落空了,他必定气急败坏。如今太子爷主动脱离队伍,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他自己不就是强盗出身,跟贼寇勾结正常的很。”而且看看那些手段,先是偷袭,接着是火箭烧屋再是追击,这明显是要置太子爷于死地。除了秦广她还想不到有谁有这个胆子。   林放说:“一切都只是猜测,我们需要证据。眼下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霍沛然担忧自责道:“今晚是我们大意了。如今看来,毗陵未必没有埋伏。殿下,我们不能贸贸然进毗陵,还是先想办法与秦王殿下会和吧,而且您的手得找玄明治一下——”   霍沛然言之有理,众人的视线也都聚集到赵承安的手臂上。太子是一国储君,他不能有任何的风险。   就在此时,原本在洞外放风的秦羽白闪身进来了。他一脚铲起地上的灰灭了微弱的火光:“追来了。”   赵承安迅速起身,果然有若隐若现的光线在山脚下出现。而几乎是立刻,这点光点就黏连成排,然后一排两排……   “来的人可真不少。”赵承安嘲讽道。   “先躲吧。林子这么大,他们人再多也不好找。”颜彩亦是神色凝重。她是女子,打斗靠巧劲,其实杀伤力真的不大;太子爷和松溪受伤了,尤其是太子很有可能伤到筋骨了;顾青鸾一点功夫都不会;霍沛然因为出身关中,功夫算不错,但他也只是文探花而不是武探花。这样一群人对上绝对人数,她连昧着良心说情况乐观都开不了口。   山脚下的人逐渐聚集,粗粗一看应该近百人。赵承安一行匆匆躲进山里,尽管小心但一定留下了痕迹,被他们找到是时间上的事。   火把慢慢向上延伸来了,这些人又分成了七八人一支的小队伍来搜寻赵承安的踪迹。   大队伍分出小队伍。颜彩颜彩双眸发亮,她压抑着兴奋说道:“你们听过陆王爷当年一战成名的那场战役吗?”   “路原之战,以少胜多。是用内部瓦解,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办法。”   “太子爷,借秦侍卫和林副将一用呗。”   这又是打算亲自上阵吗?太子爷眉头一皱刚想出声反对,却看见颜彩那跃跃欲试的神色,最终无奈地挥挥手,随她去了。   “颜姑娘有什么好主意了?”   “你们都去找地方躲起来吧。交给我们。”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密林里乌压压的枝叶投射下各种诡异的暗影。光线移动,影子随之改变。   秦羽白如同一条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缠在树干上,他身上的黑衣使得他完美地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有一队杀手渐渐靠近,然后毫无所觉地在他藏身之下经过。   秦羽白缠着树枝滑了下来,他收紧全身肌肉,就等着最后一刻发出闪电一击。最后一个杀手挑着剑左右拨拉着杂草,嘴里小声咒骂着。秦羽白猛然出手,他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右手瞬间一剑封喉。连点挣扎都没有,这人就这样挂了。或许是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在这个倒霉鬼前边的那人停下来脚步。   就在此时,前方树林里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有人在那!追!”领头的吼道,随即周围好几队人齐齐往一个方向奔去。寂静的山林瞬间惊起飞鸟无数。扑簌声中,秦羽白扯下杀手脸上的蒙巾,行动自然地跟了上去。没有人发觉他们的同伴被替代。   “蠢死了。”颜彩躲在高处一棵大树后无情地嘲讽道。然后她看见秦羽白又悄悄解决了一个,他还扶着已经垂下头的人假装查看动静脱离了队伍。而悄悄躲在后边的林放手脚麻利扒了那人的衣服,接着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跟了回去。   那阵轻微的窸窣声是颜彩故意惹出来的,这群人自然没有找到任何东西。聚集在一起的十几个人又骂着娘四散开了。   该轮到她出场了。颜彩抖了抖已经被她弄得破破烂烂的裙子,然后把满头秀发往前拨弄。装神弄鬼什么的她从小带着弟弟没少干,当年能把秦虎那货吓趴下,今儿自然也不在话下。   林放调整下蒙面的汗巾,真的是快把他熏死了。他趁此偷偷抬头往斜上方看去,方才还斜指向天空的枝桠此时折在了枝头。他眼珠子转了转,揽过秦羽白的肩膀。   秦羽白配合地低头,却听林放压低声音道:“老子心里头发毛,刚才好像看见一个人影,回过头就不见。”   林放这话引得很多人回头,他再接再厉:“好像是女的,嗖——一下就闪过去了,眼睛好像是空的……”   如果不是这个环境,秦羽白一定给他一拳然后扬长而去,但现在他也的确给了他一拳,低吼道:“滚他娘的,没事别吓唬人!”   哎呦这呆子挺配合的嘛,演得不错啊。林放憋笑,他故意连连倒退假装被秦羽白凑惨了,最后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领头的贼匪提着剑横眉怒目地走了过来,手中长剑指到了林放咽喉:“你特么给老子闭嘴,再唧唧哇哇就结果了你!”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林放惊恐得瞪着自己的身后,整个人一动不动如同被抽取了灵魂。他顿时毛骨悚然,感觉一阵阴风从脑后吹过。   其他人显然也看到了什么,一时间整个密林里“鬼啊”、“快跑”哀叫迭起。领头贼匪咒骂道:“妈的,老子就是鬼见愁!害怕屁个鬼!”说完他大着胆子猛地回头,兵器顺势狠狠一挥。   在他斜上方,密林遮挡了所有的光,一片漆黑中,有个长发垂地的身影立在树下。风吹起她的破衫,她整个人也随之轻轻晃动。乱发遮脸,林风吹过偶然拂过头发露出一点面容,露出的眼眶却是乌黑的,好像没有了眼珠子,可偏偏你却能察觉到她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你。   “跑什么跑,谁跑不用鬼夺命,老子当场就结果了你!”   很多人停住了脚步,但阴森恐怖的氛围还是弥漫开了,上方女鬼还在飘动。   林放朝秦羽白看去,这货已经趁着所有人被女鬼吸引走注意,偷偷藏到了边缘地带。他也悄悄行动,一矮身躲到了树后。   “不知哪个不知死活的臭女表子扮的。老子这就上去砍死她!”   正嚣张着呢,却听一声闷响,众人惊恐回首,却见站在最外缘的一个山贼目眦欲裂,胸口鲜血汩汩。   “女鬼不见了!”不知是谁带着哭音喊道。   又是“噗”的一声,又一个山贼面色惊恐地直挺挺往地上摔去。这个是林放的功劳。   林放一击得手,随即抱头尖叫,跟不要命似的连滚带爬地逃跑。   林放的逃亡就是那导火索,死亡的恐惧彻底战胜了这群人的狠辣,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奔逃。而秦羽白终于开始了他的收割。   没有人敢回头,因为血液喷溅的声音就在耳边,死神张开他的翅膀,呼吸喷在了耳边,稍慢一步就将沦为他的盘中餐。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他趁此偷偷抬头往斜上方看去,方才还斜指向天空的枝桠此时折在了枝头。   有没有觉得这段很眼熟啊   卖萌打滚求收藏了(づ ̄3 ̄)づ,收一个呗╮(╯▽╰)╭   ☆、依靠   颜彩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梳了梳,然后翻出帕子小心地擦着上眼睑。这群货也太不禁吓了,她还只是露了下脸就没得玩了。要是她拉根绳子从上面飘下来还不得被吓死了啊。   而脚下,林放则蹲在一具尸体旁,神色严肃。   “林大哥你在干什么?”颜彩站在高处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得喊道。   林放招手,示意她下来。   “怎么了?”   林放指了指尸体的左颊。光线昏暗,只能看见此人的左颊好像刻着字。   “这是墨刑?”颜彩问道。得到林放的肯定的回答后,她不禁皱眉。   林放道:“刻得是元和十五年选配琼州。”   “这是个囚犯?那他应该在琼州服军役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最近没听说有大赦。”   林放点头:“他额头上有罪名,是偷窃。琼州穷山恶水,一般是重刑犯才会发配此地。可偷窃又不算什么重罪,他怎么会被发配琼州?”   “会不会是偷窃时杀了人?”   林放摇头:“那这罪名可不会只刻一个偷窃。”   颜彩亦是疑惑,她起身见不远处也躺了一个人,便跑了过去。   “林大哥,也是刺配琼州,这位是欺诈!”   林放和秦羽白一共解决了一十三人,他俩一一查看过去,发现其中半数是这类的犯人。此时秦羽白拖着饮血的剑走了回来。他补充道:“那个领头的,有三处强盗刺面,按照刑律,应处以死刑。”   林放和颜彩面面相觑,疑惑不解。这么多本该发配的囚犯出现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寻常现象。   “想不出来了。”林放拍拍手,“先去找殿下吧,这群人被咱们吓跑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贼胆包天杀了回来。”   赵承安他们并没有走远,等颜彩三人和他们回合时,却见他们一个个脸上神色很是……奇妙。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们。”   霍沛然指着林放和秦羽白笑道:“殿下,林副将演技不错啊,关键是羽白居然也配合,这可难得的很。”   秦羽白抱着剑沉默得守在赵承安身后,试图装得和平时一个样,但一看他那僵硬的肢体就知道他正不自在着呢。   松溪则是小心地凑过来,仔细地观察着颜彩的脸:“颜姑娘你是怎么弄的,方才我也吓了一跳,还真以为你把眼珠子抠了呢。”   “嘿嘿。”颜彩兴奋地和他分享自己扮鬼的妙招,“我方才从火堆里抹了一把灰擦在眼睛上,这样就有黑洞洞的效果了。你可以试一下。在宫里吓吓小宫女肯定更好玩。”   还吓小宫女?看她那摩拳擦掌的神情,赵承安心里简直跟有一百只猫挠过一样,他一把抓住颜彩后面衣领把人提溜过来,咬紧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玩得开心吗?”   颜彩缩了缩脖子,很识时务的摇头,弱弱地解释道:“说着玩的。”看着她那故意装可怜的眼神,赵承安瞬间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不过他还是不甘心地瞪了她一眼,这才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吧。”   霍沛然指着山顶对林放和秦羽白说:“方才我和太子爷商量过了,咱们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只能先翻过这个山头,迂回前往毗陵。好在虽然没有了马,但此地离毗陵不算远,诸位先辛苦一番吧。行舆大约会在明日傍晚到达,按照惯例,城门从午时就开始禁止出入了。等秦王带领仪仗到达城门口定然会有围挤,我们可以混在人群里趁乱进去。”   林放点点头,但他却对赵承安的伤势表示很担忧:“爷的胳膊能拖这么久吗?”   血已经止住了,赵承安神色淡定:“没什么大碍。况且伤的不过是左手罢了。还好我不是左撇子。”   他说这话本是想宽慰一下大家,可显然所有人都不买账,一个个苦大仇深地眼珠子从下往上地瞪着他。   林子漆黑,他们也不敢点火照明,好在大家嘻嘻哈哈的,再难爬的山路都轻松过来了。   顾青鸾和颜彩并肩走在中间,逃亡半夜,顾青鸾发现自己已经从最先的心惊胆战变到了现在的隐隐有些兴奋。尽管全身酸痛,但她窥探到不同于以往循规蹈矩生活的一个全新世界,它更惊险更刺激,顾青鸾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滋味。   耳边传来流水的潺潺声,颜彩摸了摸自己满脸是灰的脸,说道:“我想去洗一下脸,顺便换件衣服。”   赵承安嫌弃道:“去吧。你要穿成这样,守城士兵能让你进去就怪了。”   趁着颜彩去洗漱的空挡,林放把刚才看见的疑点跟赵承安汇报了下。   霍沛然道:“的确很奇怪。朝廷有规定,各地方每桩判案都需上报吏部作统一记录。刺配一刑更是需要记录在案的,回去查查档案应该能发现疑点。”   赵承安反驳道:“盗窃却判刺配琼州,吏部居然能审议通过,里头定有猫腻。查档案都不一定能找到线索……沛然。”他突然叫道。   “是。”   “等回京之后,我会让父皇把你派到刑部历练,职位不会太高,而且刑部是五皇弟的天下。其中诸多艰难,你可愿意去?”   霍沛然乍一听满面喜色,但他听到赵承安的转折之语后很快镇定下来,不过他依旧是毫不迟疑地坚定应了下来:“臣愿意,定不负太子重望。”   顾青鸾拧了帕子,小心得替颜彩擦去伤口上的脏东西。树林里杂草丛生,枝桠乱横,颜彩被划得到处是伤。   “疼不疼啊?”顾青鸾心疼地问道。   颜彩一笑置之:“这算什么疼。”   “颜彩,你怎么这么聪明的,我看见他们追来了,脑子全蒙了。可你瞬间就能想到办法,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秦羽白厉害,他那身功夫简直遇神杀神。其实今晚上也是运气好,我那扮鬼的法子就只能骗骗那些胆小的。要真的来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我在那晃荡的时候他就能一箭戳了我。不过说来也幸运,这一路遇到的都是猪对手!”   顾青鸾躲着看她扮鬼吓人的时候简直心都快跳出来了,可她却笑眯眯地还评价了对手一番,青鸾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胆儿真大。”   “没办法。我爷爷是武将,是他把我带大的,他才不管你是女娃还是男娃呢,一律一视同仁。我才那么一丁点的时候,他就能把我放在一人高的马上就不管我了。”   “天啊!你爷爷可真放心。”   “他后来跟我说,我以后将要面对的比这可怕的多,因为这个再可怕,他还在。等他去世我就明白了。”   颜彩的神色突然变得哀伤,顾青鸾虽然不明白她在指什么,但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想给她一些慰藉。   “没事了!”颜彩笑笑,然后可爱地皱了下鼻子,牛气哄哄道:“现在谁敢把我扔马上,我能弄得他骑不了马。”   天渐渐亮了。天光穿过浓密的树叶,形成道道笔直的光线。湿气在光照下升腾,薄薄的雾气漂浮在半空中。一夜的寂静,虫鸣鸟啼渐次响起,显得那样生机勃勃。   他们沿着官道在山林里穿行了一夜,各个狼狈不堪。   赵承安头昏眼花地灌了一口水,手臂的伤口已经疼到麻木。说实话在他养尊处优的近二十年里,这是第一次受这样的罪。   “你还好吗?”颜彩拿着药和绷带过来了。   赵承安捏了捏眉心,摇头苦笑:“不太好。”   颜彩从荷包掏出小半块饼递给他:“昨晚跑得急没想到带干粮,包袱里就两块饼,殿下好歹垫下肚子。”   赵承安没有接过来,他问道:“你吃了吗?”   “我和青鸾都还行,不饿。你和松溪都是伤患,林大哥和秦大哥也分了一块。所以吃吧——”   赵承安看着手中小小的半块饼,十分惆怅的叹了口气。颜彩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突然觉得我们好可怜。”   这语气可一点都不可怜。赵承安心想,你的潜台词应该是:我们好可怜啊可是好好玩耶!   这姑娘永远都能苦中作乐。赵承安心里松快了点,连带的也有了胃口。   “你把衣服解一下,我给你换药。”   颜彩一边拆绷带一边挤兑高玄明:“上次落水他如果脑子稍微清醒点就不会导致现在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人却不在了。这人太靠谱了,殿下你踢了他吧,我有医术更好的介绍给你。”   “不闹了。”赵承安淡淡解释道,“高家历代皆为太医,玄明入职医正以来,从来就只给我看病。人是挺神叨的,不过我不觉得有人比他更忠心。”   颜彩撇嘴:嗯,这货只剩下忠心了。   “行了。你自己动作注意点。”颜彩小心地给他合上衣襟。   赵承安抬手摸了摸她青黛的眼下,问道:“困吗?”   真是奇怪,本来一点感觉都没有,被他这么一问,呵欠立马袭来。“还行,哈——”颜彩揉眼,然后整了整赵承安肩部的衣服,身子一歪就靠在了他的肩头。   发丝轻轻拂过下颌,带来一阵酥麻的微痒,赵承安脑子一片空白,全身电击般瞬间僵硬。他好像被丢进了一片漆黑的空洞里,什么知觉都是虚幻的,唯有肩头的千钧重压是真实的感觉。   然而颜彩却克制的一靠即走,她神色慌张,语气不稳地道:“我去看看松溪!”言语眼神间全是躲避和不自然,好像在懊恼刚才那瞬间的情感释放。   颜彩起身就小跑掉了,赵承安下意识想拉住她,可刚动了下受伤的手臂,就被一阵尖锐的疼痛制止了。他不甘心地看着颜彩匆匆逃离的背影,眼角却是懊恼和隐隐的喜色。   害羞了啊这是。 作者有话要说:  总觉得太子爷那句“好玩吗”特别宠溺   ☆、吴州   太子行舆的行程比他们预想地快,晌午的太阳刚刚从头顶移下去,就有前去探情况的士兵快马飞过城门。   “这是太子殿下快来了的意思吗?”一个老伯费力踮着脚,激动地问。   “应该是!我居然能见到活生生的太子,回去定给祖宗烧个香。”   “噗嗤……”   有几声闷笑接二连三的发出,好在周围声音嘈杂,没有人注意到。那是混在人群里的颜彩等人发出来的。   林放同颜彩窃窃私语道:“这小哥有意思,给祖宗烧香有什么用,应该给爷建个庙啊。”   以前,秦王、高玄明和颜彩是唯三敢调侃太子殿下的人,如今前两个不在,颜彩却发现林小哥也很胆大啊。   霍沛然和秦羽白一左一右地站在赵承安身边防止他的胳膊被密集的人群挤到。可他们发现,这一切都是无用的。当飘扬的龙旗刚刚在远处冒了个头时,拥挤的人群瞬间沸腾。为了清道而拦在路两旁的守卫根本挡不住争前恐后往前扑的人们,警卫线一度几欲断裂。县太爷不得不紧急调动捕快加以支援。   开道的马车拐过一个弯最先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好漂亮的马车!”   赵承安站在人群里,顺着人流的方向移动着。他看着蟠龙祥云的龙旗从眼前招摇而过,手持刀剑的禁卫军整齐踏马前行,威风凛凛;接着是乐阵旗阵,朝廷命官,骑兵步甲兵姿势划一。而终于他的玉辂来了,被围在重重禁军、武将和宦官之间的玉辂只露出一个华丽的鎏金碧云宝顶。玉辂一闪即过,其后炫目的孔雀扇耀眼夺目。但这些远没有结束,后边还有浩浩荡荡的千人队伍。   赵承安还是第一次这样看着这一切,这个象征着他地位和权利的仪仗规格。从前他高高在上一人之下,如今他沧海一粟微如草芥,他第一次这样清醒地审视着自己,审视着太子这个身份。   颜彩神色焦灼地在门口来回踱步,她背后的房间里除了一开始高玄明的惊呼声之后便再也没有声音发出来过,太子的手臂伤势到底如何了完全无法得知。   “我的姑奶奶,您别转悠了,我眼都快花了。”   颜彩果然不转悠了,她改偷听了,整个耳朵都快钻进门里去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颜彩笑容标准地站在门口——因为她已经听到脚步声了——亲切地问道:“如何好了吗?”   高玄明阖上门,面露忧色:“太子伤到筋骨了,加上没能及时治疗,后续会有些麻烦。不过也不必太悲观,保养的好的话,不会有太大问题。”   不会有太大问题,也就是说仍旧留下了后遗症。这个消息简直难以置信,尤其是几个人一想到是由于自己的失职才导致太子受伤,这就更加难受了。   高玄明见此亦是不好受:“我会尽力的,你们也要多看着点太子,近期都不要让他用到左臂。”   “好。”   高玄明安慰得拍拍秦羽白紧绷的肩膀:“别自责了。哦,秦王殿下,太子请你进去。”   赵承钦进去的时候,太子正眯着眼假寐,听到动静,有些疲惫地问道:“这两天有什么要事吗?”   秦王不满道:“受了伤就好好休息!”   “早点把事情处理完我好早点休息。说吧!”   秦王无奈:“有两件事。何六爷前些日子走马上任了,不过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江南饷银给独吞了。两江巡抚袁才良一状告到您这儿来了,我让六爷前来请罪;第二件事就是出海的定海将军从海上胜利归来,他托人向太子爷告罪,说他正在来的路上。请太子宽恕一二。其余的就是些狗屁倒灶的事,我替你处理了。”   “小舅这么快就上任了?”   “听说是因为侯夫人在给他相媳妇,他就管不了清江是什么穷乡僻壤在皇伯父面前一番义正言辞便跑来上任了。”   赵承安摇头无奈道:“一来就扣下饷银,真有他的。”   赵承钦也是幸灾乐祸:“清江这地方妙啊,它简直是江南的一扇门,京城任何调令物资都得经过那。从前陈泰不敢管这个,小六爷可不怕。这场戏有的看了。”   “这几年,父皇陆续派了好些官员来江南,全都铩羽而归,小舅可是他最后的希望了。这趟浑水,也就他能搅得动。”   赵承钦眼珠子一转,坏笑道:“你知道侯夫人相中的是哪家的姑娘吗?”   太子爷默默翻了个白眼,你说你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整天八卦兮兮的是怎么回事?而且这些壁角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秦王才不管他,很是兴奋地问道:“猜猜啊。”   赵承安赏了他一个眼神,敷衍道:“杨学士的女儿。”杨学士家的女儿当年追这哥们追得可是惊动满京城的。   秦王不满地瞪着他:“能别提这茬儿吗?得得得,告诉你,是武安伯家的二姑娘。”   这下赵承安终于有点反应了。   “他们家二姑娘开始议亲了,那就说明大姑娘肯定有着落。”赵承钦不怀好意地撞了撞兄弟,“怎么样有没有一种挠心挠肺有火没处发的感觉?”   真是烦人!赵承安道:“发你身上挺好的。”   简直不能愉快聊天!不过秦王殿下觉得自己比较有爱,所以还是苦口婆心地劝:“其实要我说,你要真看上那姑娘了,随便使点手段就是你的了,而且先下手为强知道吗?等武安伯家真的昭告天下他家大姑娘定亲了你到时候就更难了。”   赵承安表示他道德观很强的好嘛。“夺人妻子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哈!”赵承钦一脸“你特么在逗我吗”的表情,他鄙视道,“得了吧,你也就面上装装,心里头不知道多想呢。你要真做不出来,惦记着人小姑娘干什么?!虚伪!”   “行了行了,找你来是谈事情的,不是聊这些的。没事你就回去。”   “得,我走了。”赵承钦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出门去,“哎,有个小姑娘方才在门外可是急得脸都发白了,啧啧啧——”   啧你个头!他这个堂弟真是生错了性别。   从毗陵前往吴州,秦王殿下决定弃马登船,经由运河到达。初夏来临,天气终于慢慢晴朗了。乘船而下,两岸美景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美不胜收。   高玄明趴在窗前,看着两岸围观龙船的百姓,夸赞道:“人都说江南多美女,果不其然。”   颜彩和顾青鸾在玩叶子戏,两个人都没有空搭理他。   高玄明没意思了,拖着凳子“啪”坐到了俩人之间:“跟你们说话呢。”   “别吵,马上就要到码头了,我们还没分出胜负来呢。”   仪仗即将到达吴州码头,秦王作为禁军最高统帅,早就开始安排相关事宜;霍沛然是朝廷命官,需要随侍太子左右,其他人也都有各自的事情在忙,于是就这三个天天闲的胃疼的人凑在了一起。   高玄明继续捣乱:“顾姑娘啊,你以后离小颜子远一点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颜子可不是什么好榜样。”   顾青鸾温柔天真问道:“那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来找小颜子?”   高玄明:……   “哈哈,他就是个白痴,别理他。咦?我赢了!哈哈,我赢了。青鸾,承让啦!”   而就在此时一声悠长的角声传来,船队靠岸了。   “这么快。”颜彩奔到窗边,好奇地往外看。   码头沿岸都是精致的两层茶楼,此刻挤满了人,小小的窗台上好多人探身而出正欢快地冲着这边招手。往前看去是前来迎接的官员,靛青官袍格外整齐。城郭上彩旗飘扬,城墙柳将一城翠色悄悄泄露。   “唔——”角声在短暂停顿后依次响起,礼乐仪仗队笙箫齐放。数百条大船将河道堵得满满当当,每条船上,铁甲侍卫英姿昂扬,岿然不动。   太子爷在众人簇拥之下缓步下船。   “臣等恭迎殿下——”   吴州知府方知之是今年初新上任的,他带着辖下官员前来迎接赵承安。   “诸位大人免礼。”   方知之躬身出列:“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臣等已将行宫安排妥当,太子可先行前往以作休憩。”方知之此人行事稳妥,十分沉得住气,所以被圣上派来吴州。他也吸取了前几任官员的教训,一切都在徐徐图之中。   “舟车劳顿谈不上。方大人也费心了。”   “殿下言重。”方知之诚惶诚恐,“殿下的车架就在前方,请您移步。”   “父皇曾多次在孤面前提到方大人,他对大人也寄予厚望。”赵承安边说边上了马车,车帘还不及落下,他转身邀请道:“大人也一同上车吧。”   随行官员里立刻发出微弱的惊愕声。太子一直以来就不是平易近人的形象,这次却如此亲近一个地方官员,还特赐与其同驾,这等殊荣可是少有的。   其实太子此举,意在警告。方知之是朝廷派来的人,必然同前几任官员一样会受到排挤,甚至是迫害诬陷,太子此时表示亲近,是在给方知府做靠山,明明白白告诉地方官员,这位可是陛下的人,下手最好多三思、谨慎点,不然得罪的可是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爷打脸啪啪啪啪   这两天收藏涨涨掉掉,玻璃心碎一地。   如果喜欢的话收藏一下下啦ε(罒ω罒)з   ☆、琴山   吴州历来受文人墨客的偏爱,他们用毕生的辞藻来夸赞它的美景都不觉得为过。而一到吴州,颜彩就好像要把积攒了一春天的能量全耗光似的,早上出门玩晚上不到宵禁是绝对不会回来的。前日赶集昨日登高今日游湖,玩得不亦乐乎。太子爷在忙完之后发现整个行宫静悄悄的,又在苦等一天之后还不见人回来后,彻底怒了。   所以第二日太子殿下一大早来堵门来了。   “小颜子我跟你说昨天打那过的时候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今天不去尝一尝我一定会遗憾终生。”   “你说的我都馋死了。”   “秦王殿下今日有事,不过他叮嘱咱们给他带点吃回来。太子那边也得要。”   颜彩豪迈挥挥手:“忙着玩呢,况且等带回来都凉了不带不带!”   松溪偷偷瞄了眼太子爷,默念道:自求多福啊。   太子殿下坐在马车里,眼眸危险地眯起。呵呵,这个没良心的。   而这边,兴致十足的三人猛地刹住了脚步,因为他们看见了门口停的那辆马车,车前坐着车夫霍沛然和秦羽白一枚。霍沛然笑得幸灾乐祸:“嗨!”   “嗯,忙着玩……”赵承安捻着颜彩衣服上垂下的璎珞,温和地不得了的念道。   颜彩心虚:“开玩笑的,怎么可能不带,就是让我整座酒楼搬回来我也甘愿。”   这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赵承安道:“今日你买单。”   颜彩差点跳起来:“爷,我没钱!”   赵承安冷笑:“那就把你压在那儿!没钱你还不巴结着点,感情你是抖机灵啊。”   颜彩瘪嘴,不说话了。她今儿这才知道,原来太子爷挤兑起来人来才是真厉害。   高玄明提到的这家经过时都能流口水的酒楼位于太湖支流边上,上了一座拱形大桥便能看见它。酒楼叫东风楼,因为靠近河流,河鲜都是现场捕捞的,滋味十分鲜美。酒楼前方千帆穿行,斜后方是著名的葛藤塔,左侧望去麦田绿意葱茏,一派田园风光,右侧则是熙熙攘攘的集市。这座楼的主人胃口真大,将酒楼建在这里真是占尽了各式风光。   碧螺虾仁、松鼠桂鱼、母油鸡、笋腌鲜、太湖银鱼、蜜汁豆腐、枣泥饼,还有各种造型玲珑的小点心,一道道菜肴捧上桌,简直赏心悦目,令人挪不开眼。   太子爷依旧是不紧不慢姿态优雅地进食;颜彩单看她吃东西是很得体的,可久了就会发现那速度可不是盖。顾青鸾一开始还不好意思与太子、高玄明同席,等动筷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这些。   “爷,咱们定一桌送去行宫吧。”高玄明眼露凶光。   赵承安敲敲他的手:“爷是没给你吃过饭?”怎么这副饿死鬼的德行。   高玄明小声嘟囔:“没吃过这样的——”   一群吃货!赵承安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好笑骂道:“吃吧吃吧!等会全部再叫一份。”   有钱真好!颜彩看着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   大快朵颐一番后,高玄明小心地拉了拉顾青鸾的衣袖,小心翼翼问道:“我知道吴州有一家很灵的寺庙,你去不去?”   顾青鸾当即点头,然后她下意识去看颜彩,想让她也一起去。颜彩本打算点头了,却看见高玄明正冲她拼命摆手,嘴型歪七扭八的不知道在表达什么。但他的意思颜彩还是明白的,所以她回答道:“我不喜欢寺庙,你和高玄明一起去吧。”   “那好吧。你要是遇到别的好玩的可一定要告诉我呀。”顾青鸾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高高兴兴地说道。而她身边高玄明偷偷狠松了一口气,然后悄悄给颜彩作揖。   迟钝如颜彩等到四人分开两两成形后都没明白是怎么了。   “真是笨的无可救药。”赵承安鄙视完她后自顾自往前走着。颜彩追了上来:“总不能是高玄明想跟青鸾独处吧。”   赵承安叹气,无奈地看着她。颜彩惊呆了!   “合上你的下巴。”赵承安发现她张着嘴木着眼的傻缺样还挺可爱。   “他喜欢青鸾啊?什么时候的事?我一点都没察觉出来。”   “能看出来点,玄明跟顾姑娘说话会降低音量。”   “就这样?我还以为他对除了我之外的女子都温柔很多。”不过颜彩很快操心起另一件事情了,她摸着下巴琢磨道,“高玄明倒是良配,可是青鸾家世有点低啊,高家能接受吗?”   赵承安摇头:“悬。”   颜彩急道:“那怎么能让他们独处?”   赵承安按住她:“我看顾姑娘对玄明没那意思,玄明就是一头热。让他们俩独处也好,将来也好让他有可回忆的。”   额……颜彩斜眼鄙视他,这样对高玄明真的好吗,还有没有点兄弟爱了?   二人决定坐船前往葛藤塔。吴州城内水路交错,随处可见的翠色杨柳给白墙黛瓦平添了几分诗意。小船一摆一摆地荡开了去,随着水波上下起伏,闲适地不知时间流去。   岸边有挑着担卖菱角果子的商贩,颜彩随手买了一捧,和赵承安两人享用了起来。   虹桥头上过,碧水手边走。颜彩简直想寻片莲叶遮脸,就这样将剩下时光睡去。   葛藤塔在吴州城中的一个小山丘上,因塔身爬满爬山虎而得名,相传是前朝得道高僧德海法师的羽化之所。   刚一上岸,颜彩便闻到了香火的味道。   “这里没有庙啊?”   赵承安说道:“因为人们相信德海法师已经位列仙班了,他们觉得祭拜他会保佑自己长寿。”   “是吗?”颜彩雀跃道,“那我也去拜拜,我去买个香。额,借点钱呗。”她笑得讨好极了。   赵承安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到她手心,“记得还。”   买了香,两人拾级而上。碧水、房屋、货船,繁华的景象随着高度的上升渐次在脚下铺展开。顺着山路绕到了另一边,却又是另一番美景了:渔夫撒开网,稻田如碧绿的方格子,远山隐在广袤湖中,如诗如画。   “那里是什么地方?”颜彩指着和一座湖堤相连的小山问道。   “是琴山。据说夜景非常美,可以去看看。”   “好啊。”   颜彩完全没有发现,赵承安一句话把她的晚上时间也承包了。   葛藤塔四面都立了两人高的香炉,香火十分旺盛。赵承安对于这类事情其实没多大兴趣,不过看在颜彩非常热情地从她买的一大捆信香里分出伶仃的两根给他,他还是勉为其难地拜一拜吧。   颜彩对于保佑自己长命百岁这种事情非常热衷。赵承安都上完香了,她还捧着一大把香虔诚地叩拜,嘴里似乎念念有词。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底印蓝花的衣裙,袖子和领口描着红色的云纹,衬得她看起来格外白皙乖巧。两边鬓发上簪了白银流苏簪子,一晃一晃勾得人心神不宁。   此时,颜彩的身后来了一对小夫妻。两个人看起来感情不错,一直靠得紧紧的,拜完了,又一起牵着手朝着赵承安身旁的香炉走来。   赵承安听见那丈夫小声说道:“前面那位小姐的裙子真好看,等会也去给你做一件好不好?”   妻子明明高兴地很,却拧了他一把,凶悍道:“谁准你看别人的!”   “娘子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走远了,赵承安的心情却好不起来。有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再一次冒头了。他看向颜彩,悄悄握紧了拳头。   他的感情似乎需要割舍了,因为颜彩他要不起也越来越舍不得要了。   “走吧。”颜彩终于拜完了法师,看起来心满意足的很。   赵承安将视线定在那枚流苏簪上,有些不敢看她湛湛眼眸,问道:“接下来想去哪里?”   日头有些偏西了,等下了葛藤塔再去琴山应该刚好能看见夜景。颜彩说:“我想先登塔,待会直接去琴山。”   “好。”   琴山其实就是一座小岛屿,之所以叫琴山还有个传说。据传曾有隐士隐居在琴山上,每日傍晚都在湖边抚琴。后来隐士去世了,可整座岛屿都会发出铮铮琴音,似乎是隐士的灵魂还盘桓在岛上。   “嗯——这不就是风吹到湖边岩石的空洞里发出的声音吗?”颜彩很失望。这种现象她在闽南见的多了。小时候在海边玩,听类似的声音听得不要太多。   湖堤两岸烛灯璀璨,琴岛中的一座禅院此刻也灯火通明。湖水印着灯光,起伏的水波折射出了五彩华晕,仿若宝石在阳光下发散的光芒一般,而琴山就是这颗宝石。赵承安也被眼前美景震撼了,听着“琴音”他正满腹诗意,结果好了,颜彩一句话,他已经什么情怀都没了。   赵承安无奈至极,还是赶紧换个人喜欢吧,跟这丫头呆久了真的会被噎死的。   虽然吐槽了一下所谓的传说,但颜彩还是很喜欢这里:“等我老了,就来这儿住着。你说好不好?”   她抬起头大胆地直视他,问得却又那么羞涩。她的眼眸比那一湖灯火还要绚丽,赵承安心中的晦涩、理智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其实他俩谁不知道呢,他是太子,而这只不过是一场美丽的幻想。可是幻想不就代表什么都能想吗,他陪她用承诺做一场梦,也同时给自己一场梦。   “好,给你建个那样的小屋子。篱笆边上种杨柳。” 作者有话要说:     ☆、罪证   颜彩心情很美好的回来了,进门后才发现顾青鸾没有睡,斜倚床边在看书。听到动静,她抬眼看了过来。灯下美人肤白如玉,眸光似水,美不胜收。颜彩感叹自己若是男子说不定还真的能干出强抢民女这种事。   “几时回来的?”   “傍晚就回来了。我在山上崴了下脚。”   “怎么这么不小心,严重吗?”   顾青鸾动了动脚脖子,道:“只是扭了下筋,高大哥帮我看过了也开过药了。不严重。”   “那就好。”颜彩松了一口气,她又想起下午知道的小秘密,于是小心打听道,“下午玩得开心吗?”   “别提了。下午先是我崴到脚,接着下山的路上看见一位老人心病发作。也亏得高大哥医术精湛,不然老人家可危险了。我那时才发现他还挺厉害的,尤其是救人的时候真帅。”   颜彩听她语气里满满的崇拜,立马升起了危机意识。这若只有高玄明一头热那还好,可若是青鸾也起了意,那就难办了。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顾青鸾红着脸,双眼亮晶晶问道:“你觉得高大哥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颜彩都快哭了,可面上还得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人挺好,医术也不错,就是有时候犯傻。”   顾青鸾噗嗤一声笑了:“是挺傻的。”   登登登——颜彩心中警铃大作,她第一次觉得女孩子娇嗔的语气是那么可怕。其实她是觉得两个人很般配,若能在一起真的是良缘,可是毕竟家世摆在那里,她最怕的就是青鸾陷进去之后又受了伤黯然退场。所以她现在是话在心中过三遍,就怕哪句话说出口使得青鸾做出什么决定。   “你喜欢他?”颜彩小心问道。   顾青鸾咬唇,带点羞涩带点苦恼地道:“也不算喜欢吧……以前就觉得他人真好,今天突然——心跳快了那么一下。”语罢,她面上的红晕却寸寸褪去,“只是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拿什么喜欢他,又拿什么让他喜欢我?”   “青鸾……”颜彩最见不得人这样,她一冲动脱口而出,“其实高玄明也喜欢你啊。”   什么?顾青鸾好像没听懂一样,困惑得眨巴眨巴眼。   颜彩点头,使劲点头。   “这样啊——”顾青鸾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得高兴,“听说高家世代御医,我就更配不上了。”   “你别这样想……”   顾青鸾却强笑着打断了她:“其实也还好,我只是有一点喜欢他啦,应该是被他救人的样子吸引的成分比较多。你看林大哥也很厉害,武功那么高,长得又帅气。去年的时候小姨说打算送二弟去学武,等我去了,就有话题和二弟聊了。”   颜彩眼眶发热。情爱刚刚萌芽,掐断或许并不见得有多痛。她更疼惜的是青鸾的寄人篱下。她一直在说小姨姨父多喜欢她,可其实她自己也明白,终归不是生身父母。她夜里的辗转想的最多恐怕还是如何自处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众人便发现了奇特的现象,高玄明依旧喜欢去找颜彩,可顾青鸾却不一起出现了,这导致高玄明每次都失落而归;而太子爷也突然变得非常忙碌,不过他本来就比高玄明忙,除了顾青鸾奇怪太子爷许久没来找过颜彩之外,没人觉得奇怪。   “他忙着查账呢。”颜彩啃了一口香桃,含糊道。   “查账?像账本那样的东西吗?”   “对,上面记录赈灾款项的流动和朝廷发放治水银子的动向。不过估计被人动手脚了,不知道能看出什么来。吴州前几任知府都是皇上派来的,他们想必收集了不少官员贪污的罪证。不过到底强龙干不过地头蛇,这些证据还没来得及上递给皇上他们就被迫害了,太可惜了。”   顾青鸾想起父亲的好友,前任吴州知府:“不知道苏叔叔在儋州好不好?”   颜彩不忍心告诉她,她苏叔叔被江南官员联名弹劾,里头一条罪状就是勾结富商,而且儋州荒蛮之地,这位倒霉蛋真的好不到哪里去。   “皇上为什么不把这些贪污的人全杀头了,反而把好人给贬谪了?”顾青鸾气哼哼道。   “傻姑娘,政治从来不是简单的事。皇上这人虽然……有很多缺点,但却算是心中有百姓。江南这些个官员已经自成一个小朝廷,如果贸贸然出手,让他们起兵造反怎么办?而且这里头的利益纠葛也不是单杀几个人就能斩断的。他们就像树根一样,断了一根很快长出新的,根本撼动不了本身。”   顾青鸾似懂非懂点头。   颜彩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舍道:“马上就要到临安了……”   顾青鸾立刻两眼泪汪汪:“要分开了。我长这么大,只有你一个朋友,以后还能见着你吗?”   对于这个问题,颜彩无法回答。一种可能她以后入主东宫,那顾青鸾是肯定见不到的;还有一种可能她长居闽南,离临安十万八千里,也不太可能见到了。   顾青鸾哀伤地叹气,“你可一定要记得我呀。”   颜彩调戏她:“在遇到比你还漂亮的人前想要忘记你很难。”   两个人正执手相看泪眼呢,突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插入:“你们俩干什么呢?”   是高玄明来了,他手里还捧着一捧菱角。   “哪里来的菱角?”   “知之大人献上来的,太子爷不爱吃这些,所以我全都搜刮来给你们。可甜了,尝尝。”   “知之大人真贴心。”颜彩和他一唱一和。顾青鸾无奈道:“方大人是朝廷命官,你们这样笑话他的名字,可不好啊。”   颜彩和高玄明两个坏肧子,自从知道方知之的名字后,就一直这样叫他,因为他俩觉得这个名字又娇俏又上口。   不过名字是父母取的,这样调笑于方大人高堂不敬,颜彩和高玄明拍拍嘴示意以后不开玩笑了。   顾青鸾笑笑,看完这俩耍宝便起身进到内室去了。   高玄明望着她的背影不解道:“她怎么了,怎么看见我就进去了?”   因为她对你有好感而你又喜欢她可你俩不可能成事啊!颜彩内心咆哮如惊涛拍岸,可脸上却还得装得和善又无辜:“不知道啊,可能最近累了。”   “那天去寺庙累着了?从那天起就有点不对劲。她脚好了吗?”   “好了。能蹦能跳的。”   “那就好。你们吃吧。爷发话了最迟后日上午启程,你们也先收拾收拾行李。”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高玄明虽然又蠢又幼稚但还是很体贴的。颜彩下意识将目光挪向内室,想起顾青鸾嘱托她的话。   “颜彩,你帮我告诉他,我不喜欢他。这样对我俩都好。对不起我太懦弱了,这种事情都要拜托你。”   颜彩想当时她一定是脑子抽了才会答应她的。她硬着头皮叫道:“玄明。”   “什么?”   颜彩躲闪着他的视线,踌躇再三才说道:“青鸾知道你喜欢她了。”   “真的?!”高玄明惊喜道,几乎是把自己摔到颜彩身边,“她什么反应……”话未说完,他的脸色就黯下去了,这几日顾青鸾的躲避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看着他失落的脸,颜彩心动价揪在了一起。老天爷啊,她为什么要干这事啊!   “我就这么不好吗?”高玄明低喃道,语气里全是伤心和苦涩。知道自己喜欢她,连见都不想见了。   颜彩的心跟被人攥紧了狠狠拧巴一般又酸又痛。她看向内室,也不知道里边的青鸾听见没有。   顾青鸾没有听见,她所有的心神全都被手里的一捧书信震碎了。她握拳狠狠捣住了嘴,才没有让呜咽声破口而出。   前任吴州知府苏明是接任因去年震惊朝野的水利贪污案而被杀头的知府沈安的,他上任只有短短半年时间便再次因为贪污舞弊、勾结富商等罪名被贬斥儋州。儋州地处岭南,那里高温多瘴气,古往今来还没有官员从那里活着回来过。贬谪儋州同斩立决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苏明同顾青鸾之父顾启在年轻时就是知交好友。苏明上任之后就着手收集沈安被冤枉的证据,但他动作不够隐蔽,被袁才良察觉到。而他怕袁才良去找顾启的麻烦,忍痛将所有真正的证据留在住处,任由袁的人在他获罪后将其销毁。但同时他还是做了誊抄,偷偷送到了顾启处。   陈符为了霸占顾家家业抢夺顾青鸾,随口编造了罪名令顾启下狱,而不明真相的顾启以为事情曝光,打算在狱中自杀来保护罪证。所幸事情的真相和苏明顾启用生命保存下来的罪证被托付给了顾青鸾。   对于顾青鸾而言,父亲被捉走前匆匆塞给她的一匣子东西是她根本不想触碰之痛。她不看见它不打开它就可以偷偷幻想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果不是今天她心神大乱,想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她根本不会打开的。可就那么巧,在高玄明来之前,颜彩告诉她太子在查账。她看着手里这一本本的账单,上面记录银两数额及其巨大;还有一封封官员往来的书信的誊抄版。从前她可能根本看不懂,可跟着太子和颜彩,她已然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   陈符是她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可真正害死她父亲的是那些还在鱼肉百姓的无耻官员。他们手里除了明火执仗害死的人命外,还有不知道多少无辜受牵连的人的命。   顾青鸾颤抖着将所有东西归整好,抹干了泪,拉开房门。厅堂里,颜彩和高玄明却不见了踪影,她环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便顾不得许多,脚步不停地冲出了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顾青鸾对于高玄明只是有些好感,而高玄明喜欢顾青鸾比顾青鸾喜欢他要多,但两个人都不是什么死去活来的爱情   ☆、食言   太子爷正在和方知之在谈事情,院落门口的侍卫并不认得顾青鸾,拦着不让她进。顾青鸾红着眼往旁边退了两步,抱着匣子一语不发地等着。   好在她没有等太久,松溪端着点心回来了。   “顾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顾青鸾一开口就滚下一串泪珠:“松溪……”   “别哭别哭。发生了什么事,颜姑娘呢?”   顾青鸾摇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说道:“颜彩不在。我是来找太子爷的,我有重要的东西想交给殿下。”   “这样啊,爷现在正忙着,估计没空见你。不过你先进来坐着吧。奴才去替你看着,若是太子爷得空了,就立刻给你通报一声。”   “谢谢松溪。”   松溪把顾青鸾安顿好,便去忙自己的了。   说来也巧,松溪进去的时候,赵承安刚刚谈完事,正和方知之在聊闲话。   “爷辛苦了,方大人也辛苦了,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吧。”   “多谢松溪公公。”   松溪对太子爷耳语道:“殿下,顾姑娘说有重要的东西想交给您。奴才看她神色不太对,您要去看看吗?”   赵承安同顾青鸾一直接触不多,印象里她一直是个安静的个性,有点怕他。想必却是有重要的事否则也不会贸贸然来找他。赵承安点头表示知道,道:“孤这就过去。方大人,你在此稍等。”   顾青鸾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即使是坐着也神色焦灼。而且一张脸上泪迹斑斑,确实如松溪说的,神色不太对。   赵承安掀帘进去:“听说你找我?”   顾青鸾其实很怕太子爷,这会听见他的声音,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她吐了几个字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好,索性猛地把怀里的匣子推到了赵承安面前。东西递了出去,她好像突然有了勇气:“这是苏明苏伯伯在任期间搜集到了账本、书信证据。他先交给了我父亲,我父亲被抓走前匆忙托付给了我。”   这下饶是赵承安也只剩下震惊。他接过匣子,还觉得世事发展怎么这么不真实。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绕了半天弯子,其实他一直想要的就在自己身边啊。   “我父亲说这个只是誊抄的,原件已经被销毁了。但总归是有用的。太子爷若是不信可以看我父亲留下的信件。他本不该死的,就是为了这一盒东西选择自杀。”顾青鸾说着说着就止不住地泪如雨下,她看着太子,缓缓跪了下去,“他何其无辜,可我无能,不能替他报仇。我也知道铲除袁才良他们的难处,所以我不奢望太多,只求殿下能记得。他日我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手里的这一个盒子突然重如千钧,这满满一盒子的证据沾了多少人的生命!   “起来吧。”赵承安伸手扶了她一把,“你今日说的话,孤全部记在心中。”   “多谢太子。”   “还有一事我可以提前告知你。苏明一案我已经命人上报朝廷,这个案子纯属冤案。苏大人会很快从儋州回来的。”   顾青鸾点头,眼泪跟珠子一样掉落:“苏伯伯是好人。若是可以请殿下帮我向他隐瞒我父亲死的真相。”   赵承安郑重点头,高玄明喜欢她,喜欢的值。他见过不少自负美貌的人,却没有一个有她这样的品行。他低头,牢牢握紧手中的匣子。   一切都将会被偿还。   顾青鸾红肿着眼离开的,等到入夜了又红着眼来找太子。   “还没回来?”太子爷也急了。   “我下午过来找殿下之前他们俩还在的,等我出来就不见了。我方才又找人问了门房,说根本没看见他们有出去过。”   松溪道:“会不会还在行宫里头?”   “可是我让小君还有几个宫女太监都找了一遍,仍旧没有发现。”   赵承安头痛死了,这两个人整天给他惹麻烦是想挨揍吗。“松溪,行宫一共几个门。”   “东南西北各四个,角门八个。”   “你让林放抽一支队伍出来。从各个门出去找。找着了就给我关起来饿个几天!”   “……是。”   见太子派人去找了,顾青鸾松了口气。天色已晚,她也不好留在这里,于是请辞打算先回去等消息。可是赵承安却突然叫住了她。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指给玄明做他侧室。”   顾青鸾微微睁大了眼,惊讶地看着他。   “玄明比我认为的要更喜欢你。”   顾青鸾浅浅一笑,她的眼里温柔泛滥。她说:“我不愿意。”   赵承安并不意外这个答案,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那太子呢?”顾青鸾大胆问道,“您会让颜彩做您的侧妃吗?”   赵承安心头如同猛地被扎进一把利刀一样,随着呼吸,这把刀一下一下扎得更深。他捏紧拳头,生硬吐出两个字:“不会。”   顾青鸾有些宽慰又有些难过,太子爷待颜彩是用了心的,可惜有情人终是难成眷属。   林放带人还没走出大门,那边就有人来传话通知他收队,因为颜姑娘和高大夫找到了。   “找到了?!”   “是。”来同传的人一脸哭笑不得,“在酒窖发现了他俩。喝醉了睡着了,所以之前没听见宫女太监们在找他们。”   林放扶额:“得。我现在就希望太子爷真的把这俩货给打一顿。可真是能找事儿!”   而当赵承安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别说打一顿,就是打十顿他也舍得!   下午高玄明“深”受情伤,颜彩一时头疼脑热就说陪他喝酒去。俩个人又嫌出去喝太远了就摸到了酒窖里。一开始颜彩还很理智,喝到最后也直接喝晕了。等她一觉睡醒,发现天也黑了,身边的高玄明还睡得跟猪一样。她没办法也只好自力更生把人扶了出来。   赵承安远远看着东倒西歪往回走的两个人,心里的怒火突突突爆表。喝酒、还喝成这样、还孤男寡女地跑去喝!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来人!”赵承安包含怒火地吼道。   “太子爷!”顾青鸾一把按住他的手臂,祈求道,“有什么事等他们酒醒了再说吧。”   “噗通!”是那两个人跌倒的声音。可是底下人碍于太子的怒火没一个敢上去扶的。   颜彩喝得少一点,脑子还算清楚。她拽了两把高玄明没拽动,自己也累得不行,只好蹲坐下来歇会。她喘着粗气对高玄明道:“你要不在这先躺会,我去找人?”   回答她的是两声呼噜。   “起来!”   身后突然传来严厉的声音,颜彩愕然回头,正是黑着脸的太子殿下。她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心虚瞄了他一眼再一眼。   赵承安没好气道:“看什么?松溪,找个人把高玄明给搬回去,明儿醒了自己来请罪。”   这么生气,还要请罪啊!颜彩瑟缩了下,见赵承安烧着火的目光挪过来,赶紧摆正态度。   “你,跟我来。”   一旁观战的顾青鸾给她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然后幸灾乐祸得笑开了。   这都什么破事,在一段别人的感情里,为什么最后受伤的还有她啊。   赵承安在前面走得飞快,他需要这样来发泄自己的情绪。而颜彩不得不拖着酸软的腿跟着他在这黑漆漆的花园里晃悠。她脑子是酒醒了,可身体还没醒啊,总有种下一秒两条腿就会打架的错觉。   走着走着,太子爷的火气也消散了许多,就在他打算心平气和平心静气问声细语地问她话时,后面传来的颜彩的呵欠声。   赵承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扫过去,颜彩的呵欠顿时卡在一半。   “为什么喝酒?”也懒得训她了,赵承安直接没好气问道。   “青鸾觉得两人不可能,间接拒绝了高玄明。我看他那么难受,就拉他去喝酒了。”   “你拉的他?”赵承安一脸“卧槽”。   颜彩乖乖认错:“今天是我们不好,喝得有点失分寸了。这不是看两个人这样有缘无分心里觉得遗憾嘛。”   都这样认错了,赵承安天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而且他真的不能见她,一见她之前所有的决定和信誓旦旦都土崩瓦解。   赵承安看她站都站不住了,便沉声道:“回去睡吧,记得喝碗醒酒汤。”   “哦。你不走吗?”   还操心他来了。赵承安挥挥手,示意她赶紧在他面前消失。   可是当颜彩才走出去两步,赵承安却又叫住了她。   “还记得我在破庙说的话吗?”赵承安终于狠下心了,他的声音飘渺的好像一吹即散的烟。   颜彩不安又疑惑地看着他,轻轻点头。   “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食言?是说不娶她了吗?颜彩急忙踏前一步,解释道:“是因为我说我有婚约吗?其实我没有……不对我有,哎呀!事情不是这样的,我解释给你听。你误会……”   赵承安眼里有亮光一闪而过,一直以来他都是主动的一个,如今可算是见到她着急的一面了,可这只会让他更遗憾。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颜彩追问道。   赵承安低声说道:“我舍不得。”   平地骤起风,猛地卷起颜彩的裙角和长发,她慌乱地压住。混乱的视界里,赵承安似乎将他所有的爱意和遗憾全都写在了脸上。然而他没有再靠近她了。   “我不能以侧妃之位来侮辱你。对不起。”我拉你入局,最后却无能地转身弃局。   以前对颜彩只是最原始的喜欢、悸动,那时候只想把她纳为己有,所以才那样冒然的说要娶她;可是他越来越爱她,越来越想要她了,也越来越不敢要她了。他如何舍得将心爱的女人置在仰人鼻息的位置,让她生活在一场拥挤的婚姻里。   他娶不起她。 作者有话要说:  赵承安眼里有亮光一闪而过,一直以来他都是主动的一个,如今算是见到她着急的一面了,可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临安   对不起。   颜彩伸手想去抓赵承安的衣袖却只握住了一把空气。他说对不起,说不能以侧妃之位来侮辱她。   可是你知道吗,从头到尾是我一直在瞒着你,骗了你。有那么一瞬间,颜彩很想告诉他自己是陆郡主,将来有可能是他的正妃。可是现在还不能……他舍不得让颜彩做他的侧妃,那么她陆晚烧更舍不得将来他看着她站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仪仗再次启程,前往此次巡河的最后一站,临安。到达临安后,顾青鸾就该和大家分别了。   “也许是近乡情怯,我突然很希望马车永远不要停。”   颜彩“安慰”她:“不会的,你越不希望它停,它到得越快。”   顾青鸾粉拳一扬,作势要揍她。   颜彩笑着求饶:“啊——我错了我错了。”   “你说我以后绣花挣钱可行吗?姨父家也不宽裕,多我一个负担也挺重的。”   “太子爷没下令把你的家产还你?”   顾青鸾苦笑:“还了。可是那些铺子良田陈家转手就卖出去了。太子说可以替我追讨,可是什么时候能追回来又是两说。珠宝首饰倒是都还我了。我都换成银子给家里下人发工钱了。”   颜彩心里晓得这姑娘以前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个性,估计想着家都没了要银子做什么。现在懂得世事了,知道没有银子的艰难了。   “我这次出门倒是带了些首饰,先给你吧。”   “这怎么行!”   “行了。我看起来像是缺钱的人吗?这几个首饰我还不在乎。我再给你写个名帖。以后若是有困难了你就拿着名帖去我给你写的地方求助。”   顾青鸾摆手道:“名帖我收了,首饰我真的不能要。”   “拿着!万一有个急用呢。”颜彩坚持,“我跟林大哥商量好了,等会到了临安就单独抽一支队伍护送你回去。”   顾青鸾蹙眉:“这太麻烦了吧。”   “越麻烦以后对你越好,弄得人尽皆知最好。你要人知道你是太子派人一路护送回来的,你们家的案子也是太子亲自为你做主的。这样才会让有些人投鼠忌器,不敢随便对你下手。青鸾,你容貌太招人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顾青鸾眼里蓄着泪,颇有些自暴自弃道:“有时候真想划两刀算了。”   “你可千万别!”颜彩双手一把捂住她的脸颊,左搓搓右捏捏,“多好看啊。何必为了别人的野心来惩罚自己呢。”   “叩叩!”马车门被敲了两下。   “谁啊?”   “我。”是高玄明。   颜彩拉开门,马车外高玄明骑着高头大马费劲地压低身子往里看进来。他说:“快到临安了。顾姑娘,你收拾一下吧。小颜子你若是不跟着去就先换辆车子吧。林放今日临时先调去行宫了,我替他送你过去。”   那晚酒醉醒过来,高玄明还会跟以前一样嘻嘻哈哈过得乐呵的很,他自己大概也明白了,他俩之间是不可能的。此时他过来提出要送一送顾青鸾,颜彩相信他还是舍不得了。顾青鸾能得一个人如此温柔相待,也是幸运。   “我陪她一起去。”她说。   太子仪仗进城后直接前往临安行宫。一众官员奉命等在行宫前接驾。   临安是前朝帝都,临安行宫便是由前朝皇宫改建而来的,因此此处比之前的任何一处行宫都要来的壮阔宏伟。玉辂缓缓驶过正阳门,最终停在了正德宫前。太子身着玄色正袍缓步而下。   “臣等叩见太子,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   到底是曾经的盘龙之处,气象较之其他地方大有不同。赵承安在温润的江南头一次见到了王者之气。   “各位大人辛苦了。”   就在这一片肃穆中,突然有个人抬起头,笑嘻嘻来了句:“是挺辛苦的。”   这简直就像平地一声雷,炸得无论是朝廷命官还是地方官员血色全无。而这般以下犯上目无尊卑胆大包天的除了当今廉安侯六子还有谁?   赵承安却似乎是习惯了他小舅的不着调,而且他还要给他做靠山,就断不可能在这种场合斥责小舅了。   这位六少爷往旁边一个胡子花白的官员身上一靠,吊儿郎当地摆了摆手:“好久不见啊大外甥。”他就这么靠着,也不管人老大人被他吓得腿都在打颤。   赵承安皱眉:“站好,成何体统!”   挨训了挨训了该拖出去打一顿了吧。却不想太子爷下一句便是:“你要是累了孤让人给你备把椅子。”   “啪啪啪——”是那些本在幸灾乐祸的人结果现在纷纷被打脸的声音。   这位六少爷名叫何庭柯,他倒也听话的站直了。甩了甩快把他热晕了的官袍,他道:“殿下一路过来定是累了,不如稍作歇息。热水吃食都已经备好了。”   天气越来越热,在玉辂里坐了一天确实难受的不行。赵承安没有拒绝,“孤先洗漱一番。晚上有晚宴,诸位大人不要缺席。”   等赵承安换了身松快的袍子,何庭柯这位大少爷已经把他房里备的点心吃的差不多了。看见太子出来,他抹抹嘴边的碎屑,嫌弃道:“真难吃。”   “真难吃你还吃完了。”赵承安冷冷道,自顾自走到书桌前翻开了一本折子。   “这不是为你着想吗,把难吃的替你给吃了。”何庭柯大言不惭。   “那我还真得谢谢您。”   “嗯嗯,不客气。”他笑嘻嘻地点头接受了,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我特意给你买的,这是全临安城最好吃的糕点。尝尝。”   赵承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何庭柯笑得无耻极了:“好歹是我大外甥嘛,我这做长辈的腰照顾你啊。”   稍等了片刻,霍沛然和赵承钦也都过来了。赵承钦一看到这位少爷,立马大笑着重重拍着他的背夸赞道:“大树啊,有你的嘛。胆儿越来越大了,本王敬佩的很啊。”   何庭柯黑着脸道:“别叫我大树,不然跟你老婆说你在外边进青楼。”   据说廉安侯夫人有一晚梦见侯府庭院里长出了一棵参天大树,第二天她就被诊出有喜了,于是就有了庭柯这个名字。也因此一应发小就喜欢叫六少爷大树。   被六少爷这么一威胁,赵承钦立马闭嘴了。霍沛然笑问:“听说何大人把饷银全部扣下了?”   何庭柯比太子爷小一岁多,长着一张娃娃脸,大家都喜欢把他当小孩儿看。此时听见霍沛然叫他何“大人”立刻一本满足地蹭到了他身边,然后得意道:“那是自然,打从我清江地界走还想带着东西出去,做梦吧!以后谁想要用银子上我这儿来要!”   “高!真高!”   赵承钦道:“不过你胆子可真够大的。也不怕袁才良参你一本。”   “我怕什么?就是参我谋逆,只要皇上继续让我当着县令,我就做得稳当着呢。而且清江那些兵我许诺他们扛回一箱银子,每人从我俸禄里拿一锭银子走,现在他们抢银子抢出甜头来了,比二外甥的兵还如狼似虎。”何庭柯一边说一边得意忘形得拍拍秦王的肩膀。   赵承安嘱咐道:“不过秦广等人心狠手辣,你还是多加当心。”   “放心。告儿你们一件事——”何庭柯降低声音悄悄道,“你们不是给我了假的虎符和布防图吗。我上任以后了解了一下,用虎符偷偷调了一个周边军队的守军来清江,然后他已经被我策反了。”   果然!安排他补清江的缺就是正确的选择。   “有些事我也是知道要徐徐图之的嘛。”何庭柯得瑟道,“我让那守备慢慢渗透到军队其他人,这样过不了多久这支队伍就是我们的人了。”   “干的漂亮。”   赵承安也满意地点头。   何少爷得意地用食指擦着鼻尖:“嘿嘿,别看我上任时间短,干得事可不少。哦对,有个事有点蹊跷。”   “什么?”   “是这样的,饷银进到清江后会由江都的士兵接手接着运送道银库。我提前一天先下手为强了。后来我再观察江都士兵的动向时发现了山贼移动的踪迹。我总觉得不是巧合。”   赵承安和霍沛然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里的笃定,这些年越发猖狂的山贼果然和官府有勾结。   赵承安道:“此事容后我再和你细谈。其他的还有吗?”   何庭柯伸了个懒腰:“我才上任多久,当然没有了。对了沛然,听说你未婚妻在呢,让我认识下呗。放心,不会吓着小姑娘的。”   听他提到这个,霍沛然无奈道:“那不是我未婚妻,是假的。据我们打探是武安伯家的大小姐冒充的。”   何庭柯震惊地杵着脸的拳头都狠狠打滑了一下,下巴直接磕到了桌子上:“这么酸爽!这姑娘有才啊——哎,等等,你说——武安伯家那小姐?”   “各方面都符合,应该就是她了。我媳妇也说从我们出京开始她就没见着过那家小姐了。”   “外甥媳妇搞错了吧。我出京前还见着她了。”   卧槽!这什么情况!   何庭柯见他们一脸不信,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武安伯这些年缩得跟乌龟似的,一般都不轻易走动,但我娘同伯夫人有那么点亲戚关系,所以我认得他们家大小姐。其实这位小姐半年没出现是因为被关在家庙反省呢。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何庭柯说着说着就卖起了关子。尤其是他发现所有人都十分专注地听他说事。讲到关键处他压低声音拉着嗓子用讲志怪小说的口吻道:“她啊跟人私奔被抓回来啦——”   “吼!”听说的人惊得往后一躲。这反应很到位啊,何庭柯满意地继续道:“我娘想撮合我和李家二小姐,我一生气想捣个蛋,就摸到他们家庙去了,无意中听见李大小姐和丫鬟在哭诉。所以你们肯定认错人了。”   “哦——”   这一派热烈的说书气氛中,只有赵承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霍沛然瞄见了,赶忙捅捅身边的两人示意他们收敛点。   “哈、哈,是我媳妇想当然啊!”赵承钦生硬又尴尬地解释辩解,“也怪咱们没问人姑娘。”   赵承安摆手表示自己并不是责怪秦王妃弄错了。因为这再一次提醒他,她是谁又有什么关系,他都得不到了。   “不过……”何庭柯左右看了看,疑惑问道,“你们为什么还留着她同行?” 作者有话要说:  酷炫的六少爷出场了   ☆、曝光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到这儿了,这篇文也差不多到一半啦   接下来继续努力日更,谢谢收藏的小天使们,么么哒   “你们为什么还留着她同行?”   这个问题嘛——霍沛然和赵承钦齐刷刷地快速往太子爷那扔了一眼。   何庭柯不懂。   赵承钦道:“这个问题不适合在这儿说,改天和你八卦一下。”   “好吧。不过这么牛的姑娘到底谁啊,不会是哪个背后势力派来的女杀手吧!”何庭柯一惊一乍。   赵承安已经有点想请他出去了。赵承钦照着他后脑勺就给了一巴掌:“当我们傻的,如果颜彩有威胁我们能带着她满世界溜达?”   对于他们这种在宫闱倾轧中长大的人来说,对于危险他们有着堪比野兽的直觉。而显然不管颜彩是因为什么原因接近他们的,最起码她没有危险性。   “哦。等晚上宴会完了,我要见她。你们记得替我介绍啊——”   介绍?呵呵,那也得看人太子愿意不。果然赵承安冷飕飕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道:“结束了你就回去睡觉。”   “大外甥,有你这样对长辈的吗?”   赵承安一合手中的折子顺手扔给了耍嘴皮子的某人,转身去后面换衣服了。然后就听见他的声音悠悠传来:“天地君亲师。”   “噗——”赵承钦看着哑口无言的何庭柯喷笑。   宴会就在行宫里头办的。赵承安还下令凡是今晚不当值的都过来参加。这几个月的跋涉所有人都辛苦了,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奖赏。   正因为此,赵承安本不欲在宴上谈公事,一谈公事谁能放松的起来,可偏偏就有人不长眼,话里话外都在含沙射影,好好说着话就能拐去想拐的地方。而其中,明里暗里暗示太子爷重重处罚何庭柯的最多。   “此事,小舅同孤已经谈过了。小舅初来乍到,不懂办事的规矩,并非私扣饷银。”   一旁的何庭柯一脸乖觉地配合着点头:我刚来不懂嘛,怎么能算是我的错呢?   “饷银之事何等重要,何少爷就是再不懂规矩也不该犯此大错!”   “李大人说的不错。何况在发现饷银被扣下之后,诸府都派人询问,何少爷仍旧扣着不放,这不是私吞是何意?”   “哎呀,这个诸位大人真是误会我了。我不慎拿到银两后也犯难啊,我不知道每个地方要派多少银子啊,总不能各位大人说多少我就给多少吧。所以我也是在等朝廷的公文。”   赵承安一脸赞赏:“小舅此事做得好,严谨公正。”   在场的临安官员一口老血快吐出来了。   有人阴测测地问道:“敢问太子爷,若是何少爷还是扣着不放怎么办?”   “放肆!”赵承安勃然大怒,他霍然起身,衣袂带得桌上的酒器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在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碎瓷声中,他阴冷道,“不放你们就自己想办法要。难不成孤整天什么事都不用做了,尽给你们解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底下官员立刻跪了一片:“臣等不敢——”   “不敢?你们有什么不敢的?今晚本是宴请诸位大人和本次随行的有功人士,既然诸位这么不给孤面子,那就请回去吧。明日巡河也不必来了!”赵承安讽刺之极地说道。   “臣等知错,请太子息怒。”   赵承安发怒本是有几分做戏的成分在,可这些个官员太咄咄逼人,逼得他不得不发火。混迹官场上的人不可能连脸色都不会看,而他们却一再无视他的脸色,这是在说明江南官员的胃口已经被喂大了,大到眼里已经不存在朝廷了。   这场宴会最终不欢而散。   太子爷的怒气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看他们今日的态度,明日巡河我估计太子爷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   “临安的河道都是王景王大人主持修建的,可惜未完工他便被调回朝中了。明日沛然你陪着王大人私下查访,避开他们安排的巡河路线。”   “是。”   “河工应该都会被撤走,承钦你想办法走访一下。小舅你明日和我一道。”   太子此举实属无奈。南方是前朝的势力范围,太祖打下江山后为了安抚南朝百姓一直是诸多优待,在治理上也很花了一番功夫,比如江南官员多采用江南人士。也正因为如此,这些蛀虫胆子越来越大。   此时松溪进来通报:“爷,定海将军派人来通传,说他们马上就到行宫了,若是太子爷没有休息他们想进来拜见。”   “可算到了,让他们进来。”   “是。”   秦广和秦虎此行他们只带了约莫十来个侍从,行动也尽量低调降低存在感,免得被太子殿下惦记着批一顿。   上次秦虎在江都被人莫名其妙迷晕了后,秦广就不准儿子随意外出了。因为在他看来,这种特殊时期出的任何事都不会是简单的意外。   秦家的马车即将到了正阳门,而此时在左前方先行拐过来一支队伍。   “看军备像是秦王的兵。儿子在江都的时候见过。”秦虎说道。   “秦王的人干什么去了这个时候才回来?”   前边的队伍在宫门口停了下去,从队伍中间的马车上下来一个女子,个人不高,看着也就十四岁的模样。可是等她转过脸来,秦虎却如同见了鬼一样生生吓得退了一大步:“爹爹爹!那女人,那女人是陆郡主!”   秦广皱眉:“好好说话,惊慌失措像什么样子!”   “哎呀,爹啊!你看那女人,看见没?是陆云举的大女儿陆晚烧啊!”   “什么?!”秦广也惊道了,他猛地掀开车帘,死死地盯着前面的姑娘瞧,“你确定是陆郡主?你都六七年没见过她了不会认错吧。”   秦虎咬牙切齿道:“怎么可能记错,那女人化成灰我都认识。”想当年被她欺负的有苦说不出,这个仇他可是记了这许多年了。   “她在这儿干什么?莫非和太子……”   “鬼知道,但是爹你相信我肯定没好事!”   秦广在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想着太子爷肯定会借机刁难他。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太子只是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尽管他一直面色冷淡。这下秦广又有点惴惴不安了,这让他很拿不定太子的心理。而且之前他提议在半路上给太子一个下马威,可是太子却突然抽调了袁才良的精兵当护卫让计划不得不更改,这使他十分不安,总觉得是提议被泄露了。还有今晚出现的陆郡主。这陆云举把女儿放到这边来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打算和皇室结亲,以后当他的国丈?   秦广看着赵承安波澜不惊的侧脸,决定试探一二:“启禀太子,臣方才在行宫门口见着一位姑娘,特别像陆郡主,不知是否是臣认错了?”   秦广突然转变话题,赵承安一时间也是愣了下:“什么陆郡主?”   秦广半低着头,眼睛从下往上偷偷打量赵承安的神色:“哦,臣以前曾在陆王爷家做过客,犬子也认识了陆郡主,今日见到一个姑娘长得同郡主一模一样,便想问问可是陆郡主来了?若是,臣可得给郡主请安啊。”他的语气十分的熟稔,像是个慈祥的长辈。   赵承安皱眉道:“陆郡主未曾来过。想必是哪个宫女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   秦广有些不甘心:“但是分明……”   秦虎却突然拉了拉他爹制止了他,然后对着太子赔笑道:“想来是草民认错了,毕竟也许多年未见了。请太子见谅。”   太子爷眸色暗沉,“不碍事。你们父子回去歇着吧,剩下几天孤会随时召见你们的。”   等匆匆告退出了宫殿后,秦广一巴掌拍在了儿子后脑勺上:“你刚才不是还说化成灰都认得吗,怎么转眼就说认错了?坑你爹呢?”   “不是啊爹,我是想到一件很恐怖的事。”   秦广瞪儿子,你要是讲得不恐怖我就把你打得很恐怖   秦虎颤着声音低低地耳语道:“爹,这陆郡主和六七年长的一、模、一、样。”   秦广虎目圆睁,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一模一样有屁个恐怖,谁跟自己以前长得不一样?你涮你老子呢!”   “不是啊爹。我,我讲不清楚!你想想妹妹,妹妹十三四岁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眼睛大了,鼻子挺了,脸颊瘦了点。”   “对啊,人长大了模样总会稍微有变化的。可这陆郡主五官可一点没变。就……就好像从六七年前直接蹦到现在来一样!真是活见鬼了。”   秦广明白儿子的意思了。他是说陆郡主这几年一点都没有长大。秦虎那时候和陆郡主一起玩过,对于她肯定比自己要熟,所以他相信儿子并不是自己在胡思乱想。陆郡主作为准太子妃,她的任何异动都必将意味着权利的更迭。他秦广可不想被淘汰了。“派人去闽南想办法安插人手进到陆王府。”   而行宫里,等着定海将军父子离去后的赵承安立刻叫来了松溪:“去查查秦广进来之前,还有谁回来了?”   松溪很快回来了:“守卫说是颜姑娘和高大夫他们。”   颜彩?为何又是她?   “爷,秦将军说什么颜姑娘和陆郡主长得一模一样。颜姑娘会不会是陆郡主的妹妹,陆家不是有两个女儿吗?”   陆家吗?赵承安的眼神有片刻的放空,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淡淡道:“少操心别人,去拿衣服来。”   “哦——”松溪不情愿道。他时不时去瞧自家的主子,心里那个急啊。   赵承安按捺着心里火烧火燎的焦躁,尽量如常地洗漱,更衣。可是当他躺在床上,周围陷入黑暗的时候,这种焦躁如同骤然长大的虫子,啃噬得他的心都痉挛了。   其实事已至此,颜彩到底是谁他反而不那么关心了。她是谁他都想要可都要不起。这场情爱里他害人害己,却泥足深陷不愿抽身。   在外间守夜的松溪等了许久都不见里间的动静,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要睡去。而就在此时,里边传来一阵响动。   “爷?”   内室的门吱呀拉开了,太子爷风一样得疾步走了出来。他抛下一句:“你睡你的,我出去走走。”   骗鬼呢,出去走走动静这么大!   ☆、亲吻   颜彩一贯睡得晚,现在天气渐热,她就更睡不着了。她本来正趴在窗台上写信呢,眼角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她定睛一瞧居然是赵承安。   从吴州到临安,这一路上竟一次都没有再见过他,也不知道他这么晚突然过来是做什么。   “你手臂的伤好点了吗?”   “嗯。”   赵承安背着手,站在门前的小径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站在窗口颜彩。她应该是沐浴了,披着一头长发,身上是浅粉色的丝袍,脸蛋红彤彤的,像是春日里烂漫温柔的桃花。   “还不休息?”   “你开开门。”   “……稍等。”   房间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颜彩斟了一杯茶给他:“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赵承安接过茶盏,手指轻轻转着,声音无力:“过来见你罢了。”   颜彩一怔,低低说道:”我以为你那晚说完就再也不见我了。”   “我想,可是失败了。”赵承安自嘲一笑。   颜彩捏着衣角,一语不发,她心虚又痛苦。或许像之前那样见不到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临安这边事情完了就要启程回京,你去哪里?”   “回家吧。”颜彩骗他。按照她本来的计划,自然是跟着一起去京城的,但现在显然不合适了。她还是自己单独去京城算了。   “你是哪里人士,我让人送你回去。”以前错误地以为她是武安伯家的贵女,现在才发现他对她还真的是一无所知啊。   颜彩心虚地低头,无法回答他。   眼前或许会生气她还瞒着自己,但现在却不会。赵承安道:“今天小舅说你不是武安伯家的长女,我们这才知道以前一直弄错了。晚上秦广父子求见——”   颜彩猛然抬头,一脸紧张地盯着他——秦虎是认识她的,他是知道了?   “秦广说你同陆郡主长得一模一样,你是陆家的人?”   颜彩死死绞着手指,内心激烈的挣扎使得她全身都在颤抖,然而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的沉默令却赵承安误解了,“不愿意告诉我吗?也是,知道又有——”   “是!”颜彩乍然打断了他。   赵承安蹙眉,不解。   颜彩直直望进他的眼眸里,一字一字砸进他的心间:“我是陆家的人。我是陆家嫡长女,就是那个与你有婚约的陆晚烧。”   赵承安突然发现自己理解不了她说的话,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说什么?”   颜彩狼狈地躲开了他的视线,热泪上涌;“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的。那天我就想和你说,但是……”这一刻愧疚让她只想躲得远远的,藏起来不见他。然而令她愕然的是赵承安却一个箭步逼了上来,颜彩下意识抬头看他。就那一眼,在那短短的一瞬里她看见他的眼睛里爆发着前所未有的狂喜和灼热。随即他一把捧住了颜彩的两颊,唇燃烧着印了下来。   他吻得那么凶狠和霸道,好像要把她吞下去一样。颜彩微微的闪躲都被他全部吞噬,他一手滑到了颜彩的腰上紧紧禁锢住她,他不容许俩人之间再有任何的距离。   颜彩从未想过,赵承安会是这样的反应。她紧紧揪着他的前襟,所有的推拒都被他逐渐缠紧的手臂排挤在外。颜彩勉力跟上他的呼吸,眼泪却忍不住顺腮而下。   冰冷的苦涩的而又甜蜜的。赵承安喘着粗气,稍作停顿:“怎么了。”   颜彩的额头抵着他的,她哭得很快湿了赵承安的手掌,她哽咽道:“对不起。”   话音刚落,赵承安又抵上了唇,他喃喃道:“我不在乎……”   “啪——”茶盏跌落一地。而这个声音完全没有被情浓的两人捕捉到。赵承安一手垫在颜彩的后背,随即整个人压了上来,把她钉在了桌上。   “你的手……”颜彩还算理智。   “好得很!”   左肩细嫩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随即滚烫的唇印了上去。赵承安忆起那句斩钉截铁的是,就禁不住心神激荡。幼白的肌肤就在眼下唇边,他忍不住一口咬了上去。   颜彩呼痛:“你干什么?”然后顺手掐了他一把。   赵承安含糊道:“我的,这是我的……”   这一打断,理智如海水倒灌般回笼。他呼吸渐渐绵长,眼里的狂乱开始消退。他啄了啄自己咬下去的印记,强迫着撑起了身子。   颜彩慌里慌张的拉回外衣,整理好拉开的衣襟。   赵承安揽着她的腰扶她起来。“这是迎春花吗,还是上次的海蓝色的好看。”某人一脸正义地指着颜彩的贴身衣物评价道。   “流氓!”颜彩虚空挠了他一下,羞愤地抱紧前襟匆匆跑进内室去了。半晌,传来她气极败坏的声音:“什么海蓝色?你这个色胚子!”   上次在破庙看见的就是啊。   颜彩进去了足足两刻钟的时间,再出来时,穿戴得跟要出门逛街似的。   赵承安觉得自己的人品被质疑了:“不碰你了,赶紧换了去。”   颜彩振振有词:“我冷!”   赵承安:……   方才太激动,地上全是碎瓷。颜彩脸皮薄,怕明天宫女来收拾的时候问起,执意要自己扫干净。   “那你就说失手打碎的不就行了。”赵承安对她的逻辑很不理解。   “不要!”颜彩拒绝。这个笨蛋,现在她正尴尬着呢,谁要收拾什么瓷片还不是为了找点事情做吗?   赵承安无奈,只好蹲下来帮她。   啊——讨厌死了,能走远点不!能别凑过来不!颜彩内心有个小人儿已经抓狂了。   赵承安看着她有意无意地躲开他的动作,心里也明白了。他好笑地拍拍她的脑袋。颜彩则很用力地还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真的不怪我隐瞒你?”一片和缓的安静里,颜彩突然问道。   赵承安顿了一下,道:“不,对我来说欢喜大于一切。”   颜彩甜蜜地抿嘴笑,这算不算是甜言蜜语啊。   “当然,因为你姓陆,我能理解你。尽管我仍旧不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父皇这么针对陆家,颜彩如此隐瞒自己的身份恐怕与此拖不了干系。   颜彩的神色沉了一下。这个话题略有些沉重了,赵承安连忙转移话题:“等以后你慢慢告诉我。”   颜彩抿唇笑了下:“好。”   “母后给我来信了,她说皇祖母给父皇施压了。我估计等到年末就有婚礼的旨意下来。”   额……这话题跳的有点快啊。   赵承安摇头:那里快了?   他急不可耐。   何庭柯偷偷拉过霍沛然耳语道:“你觉不觉得今天咱们太子爷心情很好啊。”   霍沛然瞧了眼前方的太子,摇头道:“没有啊,还是平常的样子啊。”   “你观察力不行啊。”何少爷总结道。   霍沛然很虚心:“下官向何大人求教。”   “第一,大外甥今天话多了。平常他都是冷飕飕地问话,今天是嗖嗖嗖嗖地问话。你看那些官员被问得冷汗冒得呀。第二,你看他刚才跳下河坝了没?”   “看见了啊。”   “搁平常他绝对会拉着王景王大人一起下去的,今天他说什么?他说大人年事已高。呵呵,我大外甥平常是这么体贴的人?”   “嗯……何大人言之有理。”   何庭柯摸着下巴琢磨道:“不行等会得找松溪问问。”   结果不用等他去找松溪,在中午休息的时候,秦王殿下偷偷摸摸溜过来了。   “劲爆消息听不听?”他神色兴奋。   今日天气炎热,一行人沿着河堤走了一上午此时全都累瘫了,有两个年级大的直接被抬走了。也就秦王还活蹦乱跳的。高玄明递给他一碗凉茶:“下午天更热,先喝点凉茶。”   秦王咕咚两下喝下去了,但他的八卦之魂没有被熄灭:“松溪刚刚和我说的,爷和咱们开挂小颜彩又好上了!”   何庭柯有点糊涂:“你们不是和我说,他俩正闹着别扭吗?”   “松溪说的。爷昨晚上大半夜突然跑出去了。回来整张脸亮得跟吃了十全大补汤一样。而且今早,松溪故意提了句颜姑娘,结果爷来了句,该改口了明年要叫太子妃了。”   “吼——”围观群众倒吸一口冷气,表示真的是好大一个八卦。   “不对不对,爷和陆郡主的婚约呢?他不会是想退亲吧?这可是太祖赐的婚!”   “所以,接下来才是最劲爆的。”秦王偷偷扫视了四周一圈,见没人注意他们才继续道,“爷说了,颜小彩的真正身份就是陆郡主!”   “喔喔喔!”何庭柯捧着脸怪叫。赵承钦直接一巴掌锤了下来:“闭嘴,想让大家都听见吗?!”   高玄明激动地拽着秦王:“真假的,小颜子居然……居然是!爷没弄错吧,会不会是他……神经错乱!”   “你才错乱!”   “不对啊!”霍沛然道,“陆郡主不是比殿下还大上半岁吗?这颜彩看上去还没及笄啊。”   嗯?对啊,就是因为看起来小,所以他们从没有想过眼前这人会是已经二十岁的陆郡主。   何庭柯他们面面相觑,最后高玄明猜测:“娃娃脸?”   “我见过娃娃脸的人,明明年近四十,长得还真的和二十出头的少年一样。”   “那就是了!”赵承钦一锤定音。   高玄明羞愤道:“最早认识她的时候,她叫我高大哥,还叫过爷赵大哥!好意思的,明明一把年纪了!”   “好生不要脸!”何庭柯也十分愤慨,一本正经地继续套话,“还有别的不要脸的事吗?”   “谁不要脸?”   正头凑头八卦的几个人猛然抬头。   “殿下……”   赵承安一脸不满:“小舅你又在干什么坏事?”   这里这么多人,凭什么就怀疑他?何庭柯指着自己的鼻子委屈得不行。“我……不是……”何庭柯有口难辩,这——这特么又关我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kiss上了,好累啊~~~   关于陆晚烧的名字,原来在纠结烧还是娆,结果一个情侣汪在我面前秀恩爱,所以立马决定叫烧。   烧,烧,烧,烧死天下异性恋(? ??_??)?   ☆、暂别   “王大人年纪大了,沛然你陪他回去歇着。”赵承安吩咐道,“承钦你带上人护送大人回去。”   霍沛然和赵承安对视一眼,微微地点了下头:“臣这就去办。”   “嗯,注意安全。”   “是。”   二人领命而去。高玄明道:“爷,手臂感觉怎么样?”   “还行。”   赵承安的外衣鞋子上都是泥水,汗水更是湿透了整个背部。高玄明说:“爷去棚子里换身衣服歇一歇吧,我也好给爷换一下药。”   天气渐热了于伤口愈合十分不益,而且赵承安事务繁忙,根本没办法好好养伤。高玄明都快愁死了,更火上浇油的是松溪跟他告状,说昨晚回来之后,他的胳膊伤口裂开了。   “不早告诉我!”   松溪委屈啊:“爷不让说。”   “不是什么大事,裂开一点口子而已。”赵承安轻描淡写,昨晚上别说裂口子就是断胳膊也得亲下去。   何庭柯凑了过来,看了眼伤口:“好小一点哦——”   “你是太闲了吗?”赵承安凉凉地横了他一眼。   何庭柯立马闭嘴。不过让他闲着那基本是不可能的,没过一会他又溜了过来:“什么时候让我见一下外甥媳妇?我可以封个大红包给她。”   虽然赵承安把话透给松溪是间接想通知他们的,但他还真没想到松溪动作这么快。   “见就不必了,大红包可以给我。”赵承安随便搭理了何庭柯,然后对高玄明道,“绷带不用裹这么多层,行动不方便。”   高玄明忍着怒气道:“大夫最讨厌自作主张的病人。你这胳膊要是好好养着能到今天了还这样吗?你可是太子啊!”大夫一生气还真的不能和他犟,不然给你开一堆苦的要死的药那才叫遭罪。所以赵承安抬抬手,示意您请您请您随意包扎。   “下午去曲江,曲江风大浪大,松溪你多看着点,不要让爷再哪儿都下去了。旁边那些官员看着就能有饭吃?!”   松溪上午见赵承安凡事亲力亲为也心疼死了,这下就如同有了尚方宝剑,十分清脆地应了声:“是!”   曲江是临安的另一条大江,江面宽广,水流湍急。每年夏天曲江洪水都是临安的大患。而夏季降雨期很快就要来了。下午主要是勘察两岸河道的加筑情况。因为前年的大案,临安官员这回好歹没有随便糊弄。   吹了一下午的大风,晚上回去的时候赵承安的额头就隐隐作痛了。而当霍沛然和赵承钦带着他们暗访的结果回来禀报时,赵承安气得额头青筋狂跳。   “王大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很多河道根本没有按照工程修建,材料上以劣充好他们是不敢了,可拿次一等的来他们还是敢的。有些堤坝有河工在,我们怕打草惊蛇就没敢过去,但是在周围打听过了,当初招人的时候说给饭月末有银子,可其实根本就没有。官府还派了人来看着,谁敢不干当场就是一顿打。”   “去年河患并不严重,临安向朝廷上书要银子说是为了前年的灾患重建。可是我问了前年幸存的灾民,没有人收到这笔钱。另外我怀疑临安府吃空饷,去年的灾情远没有他上报的严重。”   “去年我记得父皇派了人一同来临安勘察了的。”   何庭柯冷笑:“狼狈为奸呗!”   “真是胆大包天!沛然,立刻上书父皇,在他眼皮子底下还干这种勾当,这些人有九条命都不够砍的!”   “臣这就去办。”   “承钦,改变行程,明日改道去你们今天走过地方,先别透露出去。另外——”赵承安眼里闪过杀伐之色,“带足了禁卫军,我要请某些个上京城大理寺坐坐了!”   这是要动手了啊。这一路上看够了贪官,总算要开始清算了。赵承钦双眸发亮,一身土匪的气质暴露无遗:“我正好手痒着呢!”   何庭柯也兴奋地搓手:“我小叔现在监管大理寺,我去打声招呼去。”   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不过赵承安并没有阻止。   “嗯……其实,我想说咱们讨论完了的话,可以问问松溪有什么事了。他在外边转悠很久了。”何庭柯指了指门外提醒道。   果然书房门上印着的人影在来来回回不停走动的。   “松溪,进来!”   “是!”松溪扬声应道,然后动作迅速得推开门窜了进来。   “在外边干什么呢?”跟个猴儿似的。   松溪一脸焦急,他连行礼都顾不上,把手里的一封信急吼吼塞到太子手里,道:“颜姑娘走了!”   “什么?”   “半个时辰前,照顾颜姑娘的宫女小君就给奴才送来信说颜姑娘家中有急事必须回去,她说具体的颜姑娘都写在信里了。”   赵承安一边拆信一边急促问道:“她一个人走的,怎么不派人跟着去?”   “奴才派了,可颜姑娘那时候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找不到了。”   “怎么了怎么了,外甥媳妇说什么?”何庭柯凑过来看信。   信上字迹飞扬,看得出的确是着急之下写的。在信里她说家中出了点事,她要回去处理下。本该当面道别,但心里惦记加上她还会去京城的,所以就先行离开了。   赵承安心下担忧,但一想她能得到家中消息,定是有人通传的,所以回去也应该有人跟着。   “可有说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不过应该不严重。她说等处理好会去京城的。”赵承安将信纸折起打算重新塞回信封,而此时他才发现信封里似乎另有东西。   倒出来一看竟是一枚白玉如意佩和一枚鸳鸯蝴蝶佩。这枚白玉如意佩是霍沛然和真正的颜彩的定亲信物,但后来她假冒的事情一直没有被当面揭穿,所以这枚玉佩也就一直尴尬地存在颜彩那里。   霍沛然囧囧有神地接过自己的信物,一时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同颜家姑娘定亲的时候,颜姑娘真的只是个小孩儿,这门婚事也因为女方年龄小一直没怎么在他心里留下太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于他连信物都忘记讨要了。或许等回到京城,他要好好补偿一下颜家姑娘,毕竟当年定亲时家中没有拿出什么好的彩礼。   至于另一枚玉佩太子殿下理所应当地以为是给自己的。鸳鸯蝴蝶——都是好的兆头,殿下很满意,心里暗爽。   不过松溪显然是想打击报复,他看见自家主子在摩挲这块玉佩,便出声好心提醒道:“小君说里面东西都是霍大人。霍大人,这个也是你的。”   赵承安:……   霍沛然一个大老爷们自然也不懂我们太子细腻的情感,大喇喇道:“这个不是我的。”   给你你还不要你想怎样!太子咬牙。   “小君说颜姑娘说了,这枚玉佩等以后你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奴才看您还是收着吧。”松溪很热情,他再补了一句,“颜姑娘不会搞错的,肯定是给你的。”   “松溪。”赵承安突然叫道,然后众人感觉到房间里瞬间变得凉飕飕的,“这么闲,那就去扫院子去。”   松溪:……奴才错了。   午夜。一勾清亮的弯月悬在半空,几丝丝的云彩闲闲地挂在上面。花园里新抽出的碧绿嫩芽上罩着层薄薄的光晕,空气里花香浮动。真是个适合“人约黄昏后”的好景色啊!   托月光的福,夜里并不暗。陆晚烧带着婢女青枝在林木繁茂的小径里极快的穿梭。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陆晚烧饱含怒气地问道。   “二小姐的丫鬟只告诉了奴婢一人,奴婢只通知了郡主。”   陆晚烧冷笑:“很好。小厮都躲好了吗?”   “回郡主的话,都安排好了。挑的都是世子爷院子里的人,嘴巴严着呢。”   陆晚烧点头,脚步越发快了。   穿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陆王府花园的西北角,这里树木浓密加上周围没有什么人住,因此除了府里的花匠很少有人过来。   “我这个妹妹平时脑子空空,找幽会的地方倒是聪明的很。”陆晚烧低低嘲讽道。她闪身站到了一座小假山后面,也不躲就这样气势惊人地站着,眼睛含着杀气盯着前面的亭子。   就这样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从另一条道上偷偷摸摸来了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等他到了亭子先是伸手整理了下衣冠,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把折扇。   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陆晚烧对青枝使了个眼色,随即躲藏在暗处的十几名年轻小厮猛兽般猛扑了上去。   园子里发出一阵不明的闷哼声,随即归于寂静。   陆晚烧慢慢走在那人面前。有小厮立刻迫使他抬起头来。这人显然不认识陆晚烧,被堵住的嘴还在拼命发出声音。   “青枝,找个人去搜一下他的住处。”陆晚烧淡淡吩咐道,然后她弯下腰,从那男子被拉扯开的衣襟一角里抽出一块帕子迅速塞进袖中。   “川铭,拖下去审,审不清楚等世子爷回来你就不好过了。”   被点名的小厮笑道:“郡主放心,这点小事川铭定会让您满意。”   “去吧。”   前后不过几息,园子里又归于寂静。陆晚烧道:“你去园子门口等着,不要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青枝犹豫了下,这才应声离去。她想着郡主这次是气大发了,万一撕了二小姐可怎么办啊。   陆晚烧嫌恶地掏出那块沾惹了别人气息的帕子。罗帕展开,上面绣的是枝枝绿柳,有两个极小的字天衣无缝的同左下角杂乱柳枝混合在一起。那二字正是朝云,陆家二小姐的闺名。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的小天使们留下你们的评论好吗~~~O(∩_∩)O~~   ☆、陆府   陆晚烧没有在亭子里等很久便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   大约离得远看不清,陆朝云见亭子里有隐隐绰绰的人影便以为是约见的人,高高兴兴地小跑过来了。等她走近了,就发现不妥了。   “大……大姐。”陆朝云心虚嚅嗫。她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这么晚不睡来这儿干什么?”陆晚烧背着手,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陆朝云勉强笑了下,躲开了长姐的视线:“我晚上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走走?呵呵。”陆晚烧道,“你不是最怕黑的吗?莫不是有人陪着你所以才敢走吧。”   陆朝云从不是小意奉承的人,她听着陆晚烧阴阳怪气的语气,顿时脾气就收不住了,有些话也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既然你都知道了就直接说好了,何必这么意有所指!”   “呵——你还有理了是吗?是陆王府哪个人教你私相授受的,又是哪个夫子教你三更半夜出来幽会男子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找男人吗?”   陆晚烧这话说的十分刻薄,陆朝云羞愤欲绝,气得声音都颤了:“你少侮辱人!我几时……”   “几时?”陆晚烧一把把帕子丢了过来,“这种东西都送出去了,我真替你感到丢人!你是不是还要我把你写的信给念出来!”   陆朝云不敢置信地看着长姐,浑身发抖。象征着她甜蜜少女爱恋和情谊的信物就这样被陆晚烧用耻辱的语气说出来,她的整个尊严都仿佛被肆意凌辱。   “你居然……派人监视我?!”   “监视你?你想多了。我忙得很,没空监视你!是你的好情郎露了马脚。陆朝云,你什么时候能用你的脑子想一想,别人接近你是不是有目的的!”   “表哥……你把表哥怎么了?”陆朝云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了陆晚烧的胳膊,“你把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啊!他是无辜的……”   陆晚烧失望至极地看着庶妹:“表哥?陆王府养了你十五载竟比不上一个半路里的表哥?陆朝云,你狼心狗肺!”说到动怒处,她一把推开妹妹。   陆朝云委顿在地,泪水早花了精致的妆容。陆晚烧一步踏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她:“我告诉你,若是陆王府因你有任何的损失,我亲手了结你!”   语罢,她不再看庶妹一眼,一脚踏过那封雪白的帕子。   陆朝云眼中含恨:“在你眼里只有你是为了陆王府,我做什么都是在危害王府是吗?”   她眼眶通红,眼里尽是泪,使得那份怨恨那么触目惊心。陆晚烧背对她,冷笑:“不是在我眼里,而是你就是!”   陆朝云咽下喉头的酸涩,“你一直就这样看不起我,你一直自诩自己是陆家的救世主。可是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来说我,凭你是未来太子妃吗?哈,等你真的嫁得成,生得出儿子再用这个姿态来教训我!”   陆晚烧霍然转身,死死盯着一脸畅意的陆朝云,一字一字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算嫁给太子,你也是一辈子无子!你何必这样高高在上的来‘救赎’我们!”   陆晚烧的眼里是淬了毒的恨意,可是她的心如同被一只手猛地撕开了一个洞一样,她听见心头滴血的声音,可是她太麻木了,以至于她连呼痛都不会了。陆朝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知道怎么样一招夺命。陆晚烧捏紧拳头,最后看了她一眼,一语不发转身离去。   “郡主……”青枝显然听到了姐妹俩的争吵,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陆晚烧开口,声音嘶哑极了:“去找她丫鬟把她弄回去。”   第二日一早,陆王妃的院子里,林姨娘和陆朝云一如既往地来请安。三个人正一团和气地聊着家常。   陆王妃打量着朝云的脸色,笑问道:“昨晚这是做夜猫子去了啊,瞧这眼睛红的。”   陆朝云强笑道:“天气热,一直睡不着。”   “你这体质一直畏热。不过这些日子家里事多,等过些日子我们一家就去正平山避暑。你还住上次那个你就中意的院子。”陆王妃笑道。   “这可使不得。”林姨娘推拒,“郡主也喜欢那院子,上次让给了朝云,这次哪能还让朝云住着呢。”   “她那脾性别理她。”陆王妃埋汰了自己女儿一句,而后问身后的丫鬟,“郡主还没起吗?”   “回王妃的话,方才青枝来报,郡主已经起了,这会儿应该就过来了。”   林姨娘道:“妾身听说郡主昨晚很晚回来,让她多睡会便是。”   陆朝云下意识地往林姨娘身边靠了靠。   “没事,这孩子觉少。再者哪有长辈都醒了她还睡着的道理。”   “娘,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啊。”   说曹操曹操到。陆晚烧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长裙从门外含笑走来,端的是富贵迤逦。   “给母亲请安。”   陆王妃疼惜地牵过女儿的手,道:“坐吧。”   林姨娘和陆朝云也给陆晚烧见礼。   陆王妃满意的点点头,对林姨娘道:“这身真衬我的女儿。还是你眼光好。”   林姨娘温婉一笑:“郡主往日里不爱穿颜色艳丽的,妾身觉得可惜呢,这个颜色很适合郡主啊。”   “是姨娘给我挑的啊?多谢姨娘。”   “好了,走吧,给老太君请安去。老太君在家天天想着你呢。”   “我也想奶奶了。”   陆晚烧昨晚连夜回来的,因为怕打扰老太君休息,就没告诉她。所以当她今早看见孙女从门外走来时,惊喜地连声让丫鬟掐她一把。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出去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可是要想死你奶奶啊。”   “奶奶我给你写的信看了吗?”   老太君拉着孙女的手不放,嘴里却嫌弃道:“谁要看啊!每次都写那么一小封信,家里一圈人问过去,我就分到一两句。”老太君捏着食指和拇指,比划这一两句有多少!   “奶奶你真可爱。”   “少拍马屁!”老太君搓揉着孙女的胳膊,突然想到一件事,“你背上的伤可好了?”   “早好啦。”   老太君戳戳孙女的额头:“你说你也是傻,我揍你老子你扑上来干嘛?等会还是让我看看,我才能放心。”   “嘻嘻,这样爹就会有愧疚,然后对我有求必应啊!”   在老太君处用完早饭,陆王妃和林姨娘才携女出来。   “姨娘请留步。”陆晚烧突然出声叫道。   陆朝云立刻变了脸色。   “郡主是有什么事吗?”   “小事而已。”陆晚烧笑道,“母亲你忙你的去吧。女儿只是有点事想问问姨娘。至于你——”陆晚烧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庶妹,“你爱来不来。”   家里两个女儿整日里这样闹别扭长辈都见怪不怪了,所以陆王妃和林姨娘都没发现两人不对的地方。陆王妃也只是笑着轻斥了女儿一句:“那是你妹妹,不要这样语气与她说话。”说罢,她抬头对林姨娘道:“既然是小事,那我就不掺和。下午城里珠宝阁的几位老板会上门来,你也过来给朝云挑挑。女孩儿及笄可是大事。”   “是,劳王妃费心了。”   送走了陆王妃,林姨娘带着陆晚烧和女儿回了住处。林家子嗣单薄,陆朝云尽管是庶出,一应用例皆是走的嫡女的标准。林姨娘进门十几年因为种种原因才只生了一个女儿,但她为人和气不争不闹,陆王爷老太君也都很给她脸面,她在府里地位也极高。   这点从她的住处就爱能看出一二来。   林姨娘亲自给陆晚烧斟了杯茶,然后柔柔问道:“郡主找妾身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听说府里来了个书生,说是姨娘家的亲戚。”   陆朝云血色全无,她眼里含泪,屈辱而又无限祈求地哀哀看着陆晚烧。陆晚烧面无表情地挪开了视线。   林姨娘道:“是我娘家表哥的儿子。他家里不好,不过孩子很是上进,考中了秀才了,今年来参加乡试,就过来投奔妾身了。”她说着说着想到该不会是这个孩子有问题吧,否则何必要郡主亲自过问。她在这个家里呆了这么多年,对陆家风雨飘摇的处境十分了解。林姨娘惴惴不安道:“这孩子怎么了?他来的时候妾身告诉过王妃,王爷派人去查过没有问题才让他住在府里的。”   陆晚烧道:“不关姨娘的事,此人身份是没什么问题。不过与身份无关,最初的时候他往外传了一封信,被世子爷身边的川铭截获了。信里是陆王府的格局图。”   “什……什么?”   陆朝云猛然抬起头,眼泪落下了都不知道去擦一下。   而之所以会被川铭截获,是因为陆朝云身边的丫鬟发现自家小姐似乎同那位表哥有了私情报告到青枝这里。青枝这才关注上此人。而在这封信之前,没有人确定此人还往外传过多少消息,这些消息里有没有陆朝云无意中透露出去的。自然这些都可以从所谓表哥那里下手拷问,没必要拿着这些去戳陆朝云的心。   “接下来,川铭陆续发现他在偷偷打探王爷和世子的行踪。而昨晚从他房间搜出了不该属于他的巨额银两。”   林姨娘瘫软在椅子上,瞬间仿若老了十岁:“怎么会这样?都是我……我引狼入室啊!”   陆晚烧赶忙握住她胡乱挥打自己的手:“姨娘不必自责!您也说父王都说没问题了,如何能怪到你头上?我之所以要告诉您,并不是因为要指责您,而是因为这个人我们不会让他活下去的,但他是您的亲戚。”   林姨娘含泪道:“劳郡主为我思量了。此人你们处置便是!”她恨恨地别过脸,显然不愿多谈。   陆晚烧要说的话都表达清楚了,她起身道:“姨娘不必多想,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事与您无尤,您也无需苛责自己。那,我先告辞了。”   林姨娘勉力一笑,强撑起自己想送送陆晚烧。   “您歇着吧。”她抬头看向整个人如同丢了魂一样的陆朝云,淡淡命令道,“你出来送我。” 作者有话要说:  怕有歧义,解释下   陆朝云那番话的意思是,你无法生育,自己的地位都不稳固,拿什么拉陆家一把,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也少觉得就你是陆家的救世主。   她可不是觉得女人只有生儿子这个作用。   ☆、强弱   陆朝云的粉色裙摆如同凋零的桃花一样委顿在地。她面色惨淡,问道:“叫我出来做什么?”   陆晚烧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她让青枝把东西递还给她,说出的话依旧硬邦邦不耐烦的很:“这是从你表哥房里搜出来。以后不要把这些东西随意送人。这些信是我翻看的,只是为了找找你有没有透露王府的事,别人没打开看过。拿回去以后全都烧干净。”   陆朝云双手颤抖着将她的东西接过去。陆晚烧转身即走。   “陆晚烧!”陆朝云突然在身后嘶喊道,“我讨厌你!”她带着浓重的哭音,那四个字喊得支离破碎。陆晚烧连脚步都不曾停下来过,但还是高声回应她:“呵!彼此彼此!”   世子陆元嘉本在晋安军营练兵,不过在通知陆晚烧回来处理庶妹的感情问题后,他也安排了下军营事务,准备回家一趟。   于是这天,除了还在海上打倭寇的陆王爷,陆家一家齐全了。并且看着这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陆王爷的存在感不是很强啊。   “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陆元嘉道:“不一定。但赶在你及笄之前肯定能回来。”   还有六天就是陆朝云的及笄礼,这是陆家现在的头等大事。   “朝云的赞者都请好了吗?”老太君问道   提到这个,林姨娘有些苦恼:“回太君的话,还差一位。”   陆元嘉指了指正在吃鱼的长姐道:“这不现成的吗?”   林姨娘一脸惊喜地望着陆晚烧。   “咳咳!”陆晚烧立刻咳得惊天动地,鱼刺卡着了!她痛苦地捏着喉咙,翻着白眼道:“请我?你不怕我当场和她吵一架,毁了她的及笄礼。”   陆王妃柳眉倒竖:“你敢!”   真不明白,她和陆朝云明明是相看两厌的情况,家里的长辈却总觉得是小女孩小打小闹。她很怀疑他们是不是脑补过她和陆朝云亲亲热热挽着手逛花园的场景。   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事,陆朝云倒是没回呛她,不自然地笑笑便低头不说话了。陆王妃一看就更生气了:“整天知道欺负你妹妹,朝云摊上你这个姐姐还真是她倒霉!”   “我!……”陆晚烧简直莫名其妙!   “好了好了。”老太君出来圆场,“两个孩子玩笑罢了,就你老骂我孙女。你骂她一句我就骂你丈夫一句!”   “娘——”   陆晚烧躲在老太君怀里,偷偷给她点了个赞。老太君低头,默契冲孙女眨了眨眼。   今夜月朗星稀,明月照的整个王府都仿若披了一层发光的薄纱。   陆晚烧惫懒地陷在软绵绵的躺椅里,两条腿则架在栏杆上,身下的躺椅吱呀吱呀的晃悠。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陆晚烧望着月亮低声哼唱,声音又黏又媚。这曲调是她在延陵听到的,后面怎么唱得她已经忘了,所以她也只是反复哼着这两句。   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欢乐几家……陆晚烧哼着哼着就消音了,身下的躺椅也寂静无声。月亮依旧明亮,可渐渐地有了重影。她摸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几时已泪流满面。   一辈子无子!一辈子无子!   昨晚陆朝云怒极之下的口不择言此时却像魔咒一样侵蚀着她的大脑。她只要一空下来,这个声音就开始不停地响起,高高低低远远近近,躲都躲不掉。   她不能生,从前她并不怕。因为她相信自己父亲自己弟弟的能力,等太子上位,陆家足以翻身。而她无后嗣,也断了陆家成为外戚的可能,可至少保全陆家三代。她无法生育反而是陆家的护身符。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投入了感情,皇家却不能无后。她和赵承安的爱情迟早会被消磨殆尽。届时她该怎么办啊。   或许当初奶奶阻拦的对,她根本不该踏出陆王府一步!   “姐!”   身后远远传来陆元嘉的声音,陆晚烧仓惶地胡乱擦了一把脸。   “怎么?”   “你寄过来的酒啊!”陆元嘉晃了晃手中的酒坛,“我没开封,就等你回来一起喝。”他放下酒,立刻把自己扔进另一把躺椅里,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你这儿享受啊。”陆元嘉转过头看她,笑容却在看见她还泪迹斑斑的侧脸时凝固住了。   陆晚烧一边敲开酒封,一边埋怨道:“我迟早被你带成酒鬼。”   陆元嘉猛地收回视线,然后若无其事道:“什么啊,明明自己也喜欢。”   延陵美酒入口时口感十分霸道,好像势要在一瞬间就全面攻占掉你的所有感官。陆元嘉熬过那瞬间的攻击之后就赞不绝口。   “我尝过关中的美酒,真的跟刀子在割你舌头一样。烈!辣!”   “是吗?看来你这段时间大江南北的跑,见识到了很多啊。”陆元嘉道,“等以后我能出闽南了,我也要踏遍这万里山河。”   陆晚烧看着弟弟英气成熟了许多了脸庞,心里疼的慌。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如今却被困在这小小的闽南,在本该一展双翼的年龄,过得如同笼中雀。   “元嘉。你还想造反吗?”陆晚烧轻轻问道。   陆元嘉捏紧了酒盏,眼里烈火燃烧:“想。我们陆家在那皇帝手下可没有活路,与其等死倒不如拼死一搏!你看看李伯父不就知道了。”   陆晚烧灌了一口酒,满眼苦涩:“我去见了岑伯伯。他告诉我,关外这些年一直有异动。如果国内起战乱,关内第一个先崩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陆家打下这江山可不是为了让百姓再受苦的!”   陆元嘉牙关咬得死死的,棱角分明的脸刚硬如刀。   “简伯伯去世,简家败落;武安伯全族人退出朝堂;均安侯选了自己的外孙以图一博;定西将军守着他的川蜀一动都不愿意多动;廉安侯是国丈。皇上除了太子,成年的儿子还有六位,你知道他们背后又站了多少老臣?元嘉,在军中,爹是一呼百应,那是他用半生戎马换来的,但这不代表你陆家要造反人家也愿意跟着你。即便人家愿意,你怎知这背后他们没有别的想法?退一万步,你造反成功了,天下怎么分。分得不均难道再打一次吗?!而且他们跟着陆家造反,陆家登帝了,他们不还是臣服于他人脚下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冒着遗臭万年的风险挑起战端?”   “不要再说了!”陆元嘉怒吼着猛然站起身。   装着延陵美酒的酒坛在脚边碎裂,酒香立刻爆炸开来。可这香味里还掺杂了铁马冰河。   “我当初说过,如果太子不能优容功臣,那么我全力斡旋,为陆家谋生路。可现在既然太子有心,我们就等等他,行吗?”陆晚烧乞求道。   陆元嘉眼里全是怒其不争,他痛苦道:“姐,你怎么还不明白!依靠别人的安稳都是海市蜃楼。凭空起高楼迟早是会塌的!李家简家都是现成的例子。我们为什么要臣服在赵氏脚下?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陆家,为了陆家不再任人宰割,为了你不必嫁过去受苦!”   陆晚烧惨淡一笑:“那你动作得快点。皇上年末就会下旨办婚礼,如果你等我嫁过去再起兵,我便是那现成的祭牲。”   “什……什么?”陆元嘉踉跄。   陆晚烧哽咽:“元嘉,你的初衷已经变了。你说为了陆家,可你的野心在膨胀。你已经不甘于做个世子了是吗?”   陆元嘉双目猩红,立刻反驳:“我没有!”   六月的天,陆晚烧呵出一口凉气。“没有最好。元嘉,你是世子,你要想清楚。不要被人蛊惑了。”   陆元嘉浑身紧绷,绷到他身体禁不住的微微颤栗。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说服了。他日太子登基,陆家如果安分守在闽南,可保煊赫太平。可是如果太子没有登基呢,或者皇帝等不及要来解决掉他这个心腹大患呢?   “姐,我听你的。我等!可是我不会放弃。”除非一切尘埃落定,否则他绝不把希望压在一个人身上。   陆晚烧重重地点头:“好!”   暗影处,有一个人慢慢背过身去。他的女儿一直以来冷静又清醒,他为她骄傲。   耳边传来男子的脚步声。等一会儿,陆元嘉的背影出现在眼前。陆王爷陆云举沉声唤道:“元嘉。”   陆元嘉惊愕回头:“爹?您怎么回来了?”   “海上战事暂且平定了,听说你姐回来了,我也就赶回来了。”陆云举背着手道,“陪我走走。”   “是。你不进去看看姐?”   “明天吧。”   “您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让人说一声。”   “刚到,除了你俩个夜猫子,其他人都早就睡了。”   陆元嘉摸摸鼻子,抬手的瞬间闻到自己一身的酒味。   陆云举皱眉:“你姐到底是姑娘家,别有事没事拉着她喝酒。”   陆元嘉偷偷撇嘴:她骑马打人耍剑舞鞭子可都是您老人家教的。   “我方才听到你们说话了。”夜风吹得林木速速作响,陆云举的声音平和而安定。   陆元嘉低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姐为什么老和朝云干架吗?”提到自己的这对女儿,陆云举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无语,因为他瞬间能想起全是两个人斗得面红耳赤的样子。   “女孩儿总爱争一争吧……”   “其实你姐性格很强势,凡事都希望给你们安排好。而朝云别看娇滴滴的,骨子里也是争强好胜的。两个人自然好不起来。但你姐在你面前从来没有对你强硬过,从来没有主动替你安排过任何一件事,你知道吗?”   陆元嘉低低回答:“知道。”   “人是互补的,她若强必有一个弱。而你才是未来陆家的顶梁柱,她不能让自己的性格影响你。你必须果决恨厉,足够清醒。而我刚才看见了,你很清醒。”   陆元嘉羞愧异常:“爹,我……”   “你姐牺牲的足够多了,多到让她再舍弃点什么都不会有任何的犹豫。所以这件事上她是看的最清楚的。相信她吧。也不要再让她牺牲什么了。”   陆元嘉喉头翻滚,一个“是”字应得如同在刀上翻滚。 作者有话要说:  Tips:武安伯姓李   ☆、吵架   “滴答滴答——”   阴寒的地下室里,墙上地上到处是冲洗后的痕迹,但还是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着。陆晚烧穿着一身劲装从楼梯上气场强大地下来。   川铭听到消息立刻屁颠屁颠过来迎接:“小的见过郡主。您怎么来这儿了?”   “顺路过来问问而已。人关在哪儿,带我过去。”   川铭皱着脸道:“刚用完刑,不是特别好看。小的怕污了郡主的眼。而且这会正晕着,估计也不好问话。”   既然他如此说,陆晚烧也停住了脚步,“有问出什么吗?”   川铭赶忙递上一沓纸:“都在这儿了,郡主请看。不过此人也只是个小喽啰,审了半天没获得什么重大的线索。而且往外传的唯一有点价值的王府格局图被拦了下来。”   “当初买通他的人、在府外接应的人都没问出来吗?”   “据他说他是在客栈里被人塞了封信和银子,背后的人压根没露面。至于送消息,则是他每次出门把信放在落花胡同第二扇门后一个老房子里。小人去看过了,那房子十多年前就没人住了。”   “好一个明事理的秀才大人!”陆晚烧简直想自己拿起棍子去抽这货一顿。   川铭翻了几页纸然后指给陆晚烧看:“这里是小的逼他想起来的和二小姐之间的对话。不过都是近期的。”   陆晚烧一页一页翻过去,冷笑连连,看的一旁的川铭冷汗直流。陆朝云和她的情郎说了不少关于她的话,自然不是什么好话。这死丫头要是说句好的才变天了。   她翻着翻着,突然手指顿住了,脸上的神情变得很凝重。   “这是什么时候说的?”   川铭定睛一看,又前后翻了一下:“是半个月前。那时候世子爷已经吩咐小的监视他了。”   陆晚烧神色一松。因为这张纸上写道陆朝云说今日上香偶遇林巡抚一家,陆王妃和巡抚夫人一起去听经,让她和林小姐一起赏景,可是她觉得林小姐太娇滴滴不好伺候。接下来就是抱怨的话了。   林成航一家已经被拉拢这件事陆家只有陆王爷、她和陆元嘉知道,但陆朝云这随口的一句话很有可能把人的视线引向林成航。届时一旦发现林成航背叛了皇帝,那林家只有死路一条。不过好在这个消息没有传出去。   “你把这个给再抄一份给我也送来。我再看看。至于这个人,再审,审到他能记起来了王府之后说的每个字为止!”   川铭心中一肃:“是!”   刑房阴冷,陆晚烧身体有些受不住了:“我让青枝带了酒,这里冷你们都驱驱寒。别喝过了,不然世子爷要扒了你们的皮,我可拦不住。”   川铭笑眯眯道:“小人都省的。谢谢郡主娘娘!”   一出来,明晃晃的太阳照得陆晚烧眼前一阵黑。   “郡主?”青枝忙扶住她,“可是哪里不舒服?”   陆晚烧脸色发白,“没事。暖暖就好了。走吧,娘该等急了。”   今日陆王妃带着林姨娘和陆朝云去取首饰,陆王妃想拉着自己女儿一起,不过她知道如果当面叫上陆晚烧肯定会被拒绝,所以她出门之后再在让人通知女儿。这让陆晚烧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给陆朝云定的首饰是闽南最出名的一家珠宝阁。陆晚烧到的时候,陆王妃毫不留情地挤兑女儿。   “我们家郡主娘娘可算来了。”   陆晚烧同林姨娘见完礼,抱着陆王妃的胳膊讨饶:“我这不是来了嘛。您就别念我了。”   陆王妃没好气地甩掉女儿的胳膊:“边儿去。手伸过来。”   “做什么?”   王妃没好气道:“这个镯子试一试。”镯子套上去后,陆王妃上下打量下,然后利索地扔掉陆晚烧的胳膊对掌柜道:“这个要了,你记上。行了,你和朝云去对面茶楼歇着吧。我和林姨娘好了去叫你们。”   陆晚烧本来想说谁要去,但又害怕陆王妃等会没完没了地拉她试簪子,还是无奈妥协了。   陆朝云的眼底泛着青,脸色也不太好看。陆晚烧瞥了她一眼,冷冷道:“马上就要及笄了,还不好好养着。那天你要这种样子出现,你后半生算是给人做免费谈资了。”   陆朝云咬唇强忍着泪:“他死了没有?”   “没有。留着还有用。”   “那好,等他没有利用价值了,我要亲眼看他死!”   陆晚烧闻言,难得没再刺激她:“以后看人眼睛放大点。人一生哪能不遇上两三个人渣。”   陆朝云一擦眼睛,整个人恢复了斗志:“那祝你别遇到。”   两个人从小斗惯了,也学不来别的姐妹抱头痛哭温情安慰,这种方式是最适合她们陪伴彼此的方式。   陆晚烧点了壶红茶要了盘点心,靠着窗慢慢消磨时间。陆朝云则叫了泡茶的侍女,上了一整套工具,体会品茶之道。两个人各占了房间一角,互不干扰。   此时门外隐约传来小二的引客声和女子娇俏的谈笑声。然后陆晚烧听见自己包间隔壁的房间房门被打开了。房间隔音并不好,女子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陆晚烧皱眉,但想着一会就走了,索性也懒得挪地方了。   隔壁房间约莫有三个人,一开始还只是脆声讨论着衣服首饰,可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话题就跑到了陆晚烧身上。   “我听说陆郡主回来了?”   “几时回来的?她不是去家庙了吗?”   陆晚烧离开闽南,陆家对外宣称的是她去家庙祈福。   “不知道,回来有两天了吧。”   “她回不回来与我们有何相干的,反正人家郡主高高在上的也不和我们顽到一处。”   “我听我爹说,陆王爷老带着陆郡主出去军营。陆家也真是怪。”   “这有什么呀,我看最怪的是陆郡主自己吧。都年过二十了,人家还不来娶她。不过你看她那样,就算嫁过去,太子爷也没兴趣吧!”   “她也真奇怪,跟没长大似的。我娘说,男人总喜欢婀娜些的女子。”   接着就是一阵清脆的嘲笑。   这种莫名其妙的酸话,陆晚烧从少女时代开始就听了不知几何了,听得她一点情绪波动都不会有。然而陆朝云却猛地一脚踹开身前的茶座,浑身裹着怒气就冲出去了。   陆晚烧目瞪口呆,好家伙!她这个样子才像陆家的女儿嘛。她急忙追出门,临走前摸出一颗碎银子给吓得脸还是白的侍女:“姑娘对不住了啊!”   陆朝云又是一脚踢开了房门,巨大的响声吓得里头的娇小姐齐声尖叫。其中一位看清是陆朝云后,尖声质问道:“你干什么?”   陆朝云冷冷扫了三人一眼,对其中一位道:“看来你娘是把你当窑子的小姐啊,不然怎么跟你说这种龌龊的话!”   被点名的王小姐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说什么?”她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朝云毫不留情地继续道:“好话从不说第二遍。还有你们,也是大家闺秀了,说出话比市井泼妇还难听,真怀疑你们家的教养全被吃了!”   “陆朝云!”王小姐气得肺都快炸了,“你算什么东西在这儿指着我们骂!不过一个小小的庶女,陆王府拿你当宝真把自己当宝了!”   跟陆晚烧从小吵架,这点攻击简直不够瞧的。陆朝云越战越勇,牙尖嘴利地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对,我就是宝!不像你们把自己当成男人的附属品。自己看不起自己还想拉着别人也堕落!我姐现在没有嫁是碍着你什么事了?等她出嫁那天十里红妆举城轰动,太子妃仪仗看不嫉妒死你这个落魄货!”   “还真当陆王府是从前的陆王府呢!”另一个翠衫女子比起王小姐要冷静的多,她长得瘦削,眉尾尖尖凤眼狭长。她不屑道:“皇上看你们陆家正不高兴着呢,还这么嚣张,哪天被褫夺了王位,那可真是得痛打落水狗了!”   “皇上再怎么看陆家不顺眼最起码我陆家王位今天还在这儿——”陆晚烧在门外看戏看够了,此时背着手揣着冷飕飕的笑容走了进来,“至于你们,我保证你们父亲的官位今天晚上就保不住了!”   这三位小姐脸唰地白了。方才吵得尽兴了现在清醒过来终于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在背后笑话的又是谁!   “怂货!”陆朝云看着吓瘫了的三个人,讽刺道。   陆晚烧火上添油温声细语地笑道:“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家当吧。今晚我可就叫士兵去赶人了。”   陆朝云一个庶女享受着嫡女的待遇和地位;陆晚烧高傲强势,极不好相处。这两个姐妹从进入交际圈那天起就没少明里暗里得罪人。但谁都知道陆家姐妹虽然看彼此不顺眼的很,但谁要敢说一句对方不好,绝对能让你没好日子过。   随着年龄渐长,周围的人也都会看脸色了,姐妹俩也没以前那么尖锐了,这种维护自然就慢慢减少。说来这样的场景已经许久未出现过了。   吵完架,陆朝云整个人都舒坦了,这几日的阴翳不翼而飞,出了茶楼,她觉得天都亮了蓝了许多。   “喂!”陆晚烧突然叫住她。   “干嘛!”   “你的赞者找齐了吗?”   陆朝云这两天都在伤心她瞎了眼的爱情,根本没心情关心这些,听见陆晚烧问,支吾道:“应该……没有吧……”   “应该?你脑子又被门夹了吗?这么重要的事你用应该?而且人都没齐你就不知道急吗?”   “我关你什么事?你至于吗?”   “我是怕你及笄礼出了差错丢我陆王府的脸!”   “你管你自己去吧!”   …… 作者有话要说:     ☆、颜彩   陆朝云的及笄礼十分盛大。陆王妃几乎把全闽地的贵人都请来了,毕竟她也到说亲的年龄了。   “很紧张?”陆晚烧理了理自己的衣裙,闲闲地道。   陆朝云梳着双环髻,看起来秀美的很,她也难得不逞强,捏着衣角,惴惴不安。   “没事的,千万别紧张。”陆晚烧“慈眉善目地”安慰她。陆朝云惊讶又警惕的看了她一眼,因为陆晚烧居然没落井下石。果然她下句话就是:“因为一紧张你就会丢脸,然后被人耻笑一辈子。”   陆朝云简直想撕了她的嘴。当年陆晚烧及笄的时候,她才十岁,什么破坏都做不了。而她那天光傻乎乎地羡慕长姐去了,可真的一点坏心眼都没动。   “要丢脸你自己去,我才不会丢脸呢!”陆朝云小声恶狠狠道。   而此时丫鬟撩开帷幄,轻声说:“启禀郡主,快开始了,您可以准备了。”   “知道了。”   陆晚烧掸掸衣袂上不存在的灰,头一仰如同骄傲的凤凰拖着华丽的尾羽一般走了出去。   今日的笄礼,陆王妃给陆朝云请的正宾是闽北当地一个家族的老太太,出了名的多福多寿。这位老太太一直颐养天年,甚少出现在大众面前。陆王妃能请得动她并且还是请她为自家庶女做正宾,着实令人嫉妒。   少顷,乐声起。陆朝云在执事陪同下慢慢走了出来。初长成的少女宛若春日的栀子花,洁白无瑕,芬芳扑鼻。陆氏夫妇身后,林姨娘眼眶湿润了。   正宾净手,缓缓吟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之后,陆朝云换上了广袖礼服。   陆晚烧静静地看着面前面庞微红有着些许激动的少女,心思却飞到了多年前。那时候的她似乎对笄礼并不期待,因为她之后的人生已经被写好了,成年与否又有何区别。她不像朝云,朝云的未来充满着希望和无限可能。可是,如今她也有希望的是不是?她爱上了赵承安,她的宫廷生活不会那么难捱了是不是?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很多时候她对待陆朝云并不公平。她那样子的苛责陆朝云,不过是在发泄着自己不能摆脱枷锁的愤怒情绪罢了。   陆朝云的笄礼结束,陆晚烧也准备再次北上京城。   年初的时候她孤身出闽南,那时候她一是想以己之力联络父亲昔日旧部;二则是试探太子爷的态度,寻求合作。而现在她北上是想在成婚前与太子谈清楚这场婚姻里陆家需要获得的利益。她让元嘉再等等,那么她必须拿出让元嘉让陆家让寄希望于陆家的老臣能等下去的理由——这与感情无关,却恰恰因为牵扯了感情所以必须分清楚。   不过年初那会,因为陆晚烧的执意老太君气得差点把陆王爷给拆了;所以这次陆晚烧决定偷偷溜,而同时需要偷偷溜的还有她爹和她弟,这两人怕老太君的火撒到自己身上。   城门分岔路口,陆王爷看着一身男装的女儿,捏捏她的肩,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爹放心吧,我机灵着呢!您也要小心。海上风浪大,您的膝盖也多加注意。二弟,你多照顾爹一点。”   “好。”   陆云举再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迅速调转骏马,疾驰而去。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舍不得放女儿走。这些年他不能离开闽南,包括陆元嘉,这使得这些本该是他们做的事情让她一个女儿家在四处奔波。   直到父亲的身影小到看不见了,陆晚烧才收回视线,对身边青枝道:“走吧。”   天还未亮,陆晚烧骑着马一头扎进了被薄雾笼罩的昏暗的前路。   千里之外,京城。   高玄明在太医院心不在焉地看着书,耳朵却支愣地老高。高玄明他爹出完诊回来照旧往儿子这顺眼一瞥,看见他这副样子,随手捡起一只脉枕及丢了过去。   “爹!”   “再这样混日子你就给我滚出去!”   高玄明立刻喜上眉梢:“好嘞!这就滚!”   高老爹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等他再哆哆嗦嗦睁开眼,眼前哪有儿子的身影。   “逆子!”   高玄明拎着他的医药箱就往宫外窜,刚好遇见在交班的林放。   “林放林放!”他上蹿下跳地打招呼。   林放骑着马过来:“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你不当值吗?”   高玄明道:“我爹把我赶出来。咱们去沛然的探花府吧。”   “去那儿做什么?”   “见见真正的颜彩、沛然的未婚妻长什么样子啊!你不感兴趣吗?”   林放一愣,然后回头吼道:“胖子,把你的马借哥使使!玄明,骑上!”   霍沛然实现了之前的愿望,真的把父母接来了京城。今日一早他就去城门口迎接远道而来的双亲以及——未来岳父母和未婚妻。岳父母一家纯粹是来旅游观光。   霍沛然从殿试过后就没有回过家,连年都是自己在京城过的。许久未见父母,心里激动的不行。不过更多的还有忐忑。   他定亲的时候,颜彩只有八岁,之后他一直在外求学鲜少回家,即便回去了又哪能随便见着人家姑娘。而这次假颜彩的出现让他对自己的未婚妻多了几分担心,万一不是他喜欢的怎么办,万一相处的不好怎么办?   焦灼等待了许久之后,眼前突然出现熟悉的面容。那个从马车里探出头的不就是他的父亲吗?   “沛然!”   霍沛然冲上前去:“爹!娘——”   霍家老两口亦是激动的泪水涟涟。等一家人情绪稳定下来后,霍沛然这才注意到身后一直含笑看着的颜家夫妇。   霍沛然同他们见礼,赧然道:“沛然怠慢了,也让二老见笑了。”   “不碍事不碍事。”颜老爷很是豪爽地说道。   颜老爷身后是依旧美貌的颜夫人,而颜彩——娇小的一个人儿完全躲在了颜夫人身后。霍沛然目光含笑的望去,就见她如同偷偷探出洞查看外边情况的兔子一样慢慢伸出了头。当她和霍沛然四目相对时,一双鹿一样的大眼闪过惊慌,整个人又躲回颜夫人身后去了。   霍沛然差点喷笑出来,也或许是她看上去实在稚嫩可爱了点,他的心里有了些许怜惜的情感。   尤其是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霍沛然坐在马车里回味。然后他蓦然想起女中战士颜彩的眼,顿时浑身一个激灵。乖乖,那种看见杀手提着刀兴奋的冲上去提起装鬼一肚子经验的女人还是太子爷来吧!   霍沛然将父母和准岳父母先带去自己的探花府。颜家自然不住在这里,毕竟未成婚,不过在府上招待他们是必须的。   但是当霍沛然一下车看见家门口那两张热情洋溢的笑脸时,他顿时觉得还不如去酒楼。   “霍兄!”   “霍大人午安啊!”   霍沛然:滚啊你们——   “沛然,这二位是?”霍父问道。   “同僚。”霍沛然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给他们。   那也就是朝廷命官咯,霍父霍母立刻要给他们行礼。   “哎——”高玄明连忙拦住,“伯父伯母这是要折我们的寿啊,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何况我们同沛然兄情同兄弟,如果受了您二位的礼,我们何来的颜面再见沛然兄。伯父啊,其实我们虽然未见过面,但我经常听沛然提起您,您在我心里是个特别伟大的父亲,跟我爹一样的伟大……”   高玄明讨老人家欢心特别有一套,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差点让霍父当场认他做干儿子了。   “这想必沛然的准岳父岳母吧,哎呀您二位可真年轻。这让晚辈怎么称呼啊。不然叫声大哥?不行不行,太不尊重……”   趁着高玄明哄老人家,林放蹩了过来:“你那小未婚妻挺可爱的嘛!”刚才他偷偷瞄了几眼,他敢确定霍沛然喜欢这样的。   霍沛然咬牙切齿,这都是什么时候多看的,真想剜了去。“你们能走了吗?”他从牙齿里恨恨地挤出几个字。   “不要这样嘛。我们可在帮你在岳父母面前刷好感呢!”   “别!放过我啊!”   林放和高玄明还是有眼力见的,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来见见颜彩这小姑娘的。见完后基本跟霍沛然一个想法:还是这样的小姑娘讨人喜欢,陆郡主果然非常人能喜欢上!   霍沛然的探花府是皇上赐下的,规格不大,但胜在景色玲珑秀气。饭后,他带着父母和颜家一起逛园子。   “这花木打理得真好!”   “这宅子原先就有下人,我也没重新找,都是他们在打理。”   霍母突然问道:“那位青枝姑娘呢,怎么没见她?”   “什么青枝?”   “就是太子赐下的那位姑娘。是她来给我们送信,告诉我们你随太子殿下微服私访到了彭城,可是却没办法来见我们。”   霍沛然明白了,他们指的应该是招摇撞骗的陆郡主了。不过他也不打算和父母解释,免得徒增担心。“咳咳,你们说的是她啊。嗯,她毕竟是太子的人,当初也是来帮忙管理的,自然是要回太子那边去的。呵呵。”   “这样啊——也是辛苦那位姑娘了,那样冷的天还来送信送玉佩。”   辛苦个毛线!她把我们全骗的团团转呢!等等——“玉佩?”   “是啊,那个鸳鸯蝴蝶佩啊,不是你让人姑娘送来的吗,说是这玉佩是皇后赐下的,你拿来替换原先的信物。你这孩子,怎么好像这事不是你吩咐的一样!”   鸳鸯蝴蝶佩——原来陆郡主走前交给他的那枚玉佩是这等着呢!霍沛然暗骂她可真是心眼多。   “记得记得,只是最近事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霍沛然连忙圆回来。   “那我还能见到青枝姐姐吗?”一直安安静静的颜彩突然大着胆子问道,看见霍沛然望过来,先是下意识躲了下,但随即睁着水眸直直地看去。   霍沛然发现这陆郡主还真是挺能收买人心的,颜彩和她最多只见过一次吧,居然还能惦记她到现在。他斟酌了下,然后模糊道:“应该,能的吧。”等她嫁给太子,就能见到了。到时候可不要太吃惊啊。   颜彩闻言抿唇甜甜一笑,露出颊边两个浅浅梨涡。霍沛然看得也不自知地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两家人见状都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笑得满意极了。   颜家在京城是有宅子的,在探花府用完晚饭后便提出告辞了。霍氏夫妇在前面送亲家,两个小的则跟在后面慢慢地走。   “颜姑娘。”   “嗯?”   霍沛然发现自己对着她的一双眼睛就说不出话来。他紧张地舔舔唇,有些磕绊问道:“明晚,京城有,有一场花灯。你……想去看吗?” 作者有话要说:     ☆、花灯   “长得又乖又可爱,跟小兔子似的。不过我就偷偷瞥了几眼,没仔细看。”高玄明躺在榻上翘着腿絮絮叨叨,“不过乍一看陆郡主和她还是有几分相像的,身材、面容啊。也难怪当初沛然没怎么怀疑。”   赵承安合上折子,又翻开了一个,嘴上随口应了个“嗯”表示自己在听。   “沛然的岳父岳母看着挺年轻的也和善,而且很有眼光啊。你说小颜子——哦,不对,应该是陆郡主见到真正的颜彩会不会很尴尬啊。我好期待她那张脸啊……”   “啊。”   “今天晚上有灯会,我猜沛然肯定带他的小姑娘去看。我打算跟去瞧瞧,太子爷一起去吧。”   “不。”   高玄明:“……我以为你没在听。”   “孤今日要去刑部一趟,你没什么事了的话,就回太医院去。”   “刑部?今日有案子要审?”   “临安抓的那群老匹夫。”太子爷收拾起桌案上的折子,突然想起一事,“你也跟着去好了。王大人今日是证人,他年事已高,现在天又热。孤担心他撑不住。”   “刑部啊,我最不喜欢刑部了。”   在临安,太子爷以虚报灾患、克扣饷银、擅改河道、以次充好四大罪状当场缉拿了临安一批官员。而同时当年负责押送饷的银朝廷官员全部锒铛入狱。此案也惊怒了圣上,他在水利一政上从来都是雷霆手段的,现在居然还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欺上瞒下,简直是蔑视皇权。他命太子全权彻查,务必将相关人等全部问罪。太子回到京城后一直将精力投放于此。   “殿下,去完刑部顺便去看花灯吧我听说今年有一盏花灯做得巨大无比,上面还能站人呢……”   不管中间过程如何,最后结果是赵承安以及霍沛然小两口全都被高玄明拉来了灯会。霍沛然甩了旁边叉着腰志得意满的某人好几个眼刀。可惜,某人间歇性眼盲。   “霍大哥,我想要那个莲花灯。”颜彩指着一盏底座莲花上有嫦娥玉兔的灯,小声地说道。   “买!”   颜彩顿时高兴地跑了过去,霍沛然嘴角含笑地跟了过去。   “哎,真甜蜜!”高玄明感叹了一句,然后居然也想跟过去!赵承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衣领把他揪回来了。   “爷爷爷!勒勒勒!勒死我了——”   “走了!”   “不和沛然一起吗?”   赵承安忍无可忍,低声骂道:“……蠢货!”   花市灯如昼。一条条灯河在身边头顶蔓延开去,宛若天上的星河坠落到了人间。护城河两岸,亭台楼阁杨柳花木也都缠上了星光,映照得护城河金光璀璨。   赵承安伸手指了指头顶绚烂的走马灯,说:“老板,要一个这个。”   “好嘞!”   而身后,高玄明拿着两个面具走了过来:“孙悟空和猪八戒,你挑一个。”   赵承安瞪他,说是挑一个,自己紧紧护着那个孙大圣是做什么?高玄明笑得一脸得意。他也懒得和他争,指着高玄明身后道:“我要那个。”   高玄明回头,他身后恰好有一个青面獠牙的钟馗。高玄明嘀咕道:“你从小就喜欢钟馗,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赵承安带上钟馗面具,手里拎着走马灯极不协调地穿梭在灯会里。高玄明东晃西晃的没个定数,他索性和他分开走了。   身边过去的男男女女皆是带着面具,提着花灯,笑语吟吟。一个三四岁扎着总角的小姑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突然撞到了他腿上。小姑娘顺势抱住赵承安的腿,抬起头来看他。她也不害怕,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你父母呢?”赵承安问。   小姑娘嘻嘻笑了一下,奶声奶气道:“在后面。”   赵承安抬头望去,果然在大约十步之遥,有一对卖花灯的夫妻正往这边看,看见他望过来,连忙露出抱歉的微笑。   “囡囡,快回来。”年轻的母亲唤道。   赵承安捏捏小孩儿的总角,把手中她一直眼巴巴望着的灯给她:“拿着玩吧。”   “谢谢哥哥。哥哥你真好。”   小姑娘回到父母身边去了,抓住母亲的衣角后又回头找他,看见他还在,猛地将脸埋在母亲怀里,可是一双眼又忍不住偷偷来瞧他。   赵承安失笑。   “这么小的小姑娘都能骗到,公子真是魅力无边,老少通杀啊——”   身后传来娇俏俏的声音。赵承安浑身一紧,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那个穿着一身青衣,带着有着尖尖牙齿的女鬼面具的除了陆晚烧还有谁。   “钟馗大人,请放过小女子吧。”她笑嘻嘻地道。   赵承安喉头滚动,一时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吧?这样就认不出来了?”陆晚烧娇声抱怨。   怎么能认不出来呢?赵承安一步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把把人扯进自己的怀里。“抓到你这个小鬼了……”他在她耳边低低沉沉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些许激动的颤抖,但更多的是缠绵的暧昧。   喷在颈边的鼻息滚烫,陆晚烧全身一寸寸得起了鸡皮疙瘩,连心尖都募得发痒了。她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可一看到他的眼睛立刻害羞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承安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牵起了嘴角,好在还戴着面具,没人发现。他问道:“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下午到的,听说晚上有灯会就过来了。真热闹!”然后,就那样在千千万万人里一眼就看见他了。   “我这样都能认出来。”赵承安拉过陆晚烧的手,然后将她半护在自己怀里,免得被来来往往的人撞到。   陆晚烧伸手去摸头顶上的花灯,随口应道:“早看见你了。而且干嘛要认啊,那个就是你啊。”   彩灯绚烂精致,陆晚烧也想买一个。这时候她突然记起一件事,有点不高兴地甩了他的手。   “怎么了?”   “你干嘛把灯送给别的女人?这么小都不放过……”   赵承安失笑,“我给你买个更大更漂亮的。”   “不要,我就要和那个一模一样的。”   赵承安头痛,不过他想着这么多的花灯,找个一样的还不简单。眼前这不就有一个走马灯。   “你什么眼神啊。你的那个是六角的,这个是八角的。”   “那这个?”   “这个画儿不一样!”   一连找了半条街,都没找到一样的,赵承安快怀疑陆晚烧在整自己了。她离得那么远,灯上的画怎么就看得那样清楚?   “你在怀疑我?”   赵承安投降,“那我们走回去买一盏。”   明明是凶神恶煞的钟馗脸,说得出的话却那么无奈又温柔。   陆晚烧噗嗤笑了,“逗你的。不要了!”   前方路口有人搭了个棚子,棚上两边全部挂满了手掌大小的红灯笼。一条红河浩浩荡荡地延伸到路的尽头。   陆晚烧眼底闪着兴奋的光,挣了高玄明的手就直奔而过。然后人们就看见一个带着女鬼面具的少女在红光里跳跃旋转。场面有些——不是很和谐。   赵承安好笑地上前拉过她:“走吧,我带你去放莲灯。”   他知道如果不提起另一个有趣的事情,她可不会乖乖跟着走。   放河灯是一直以来的习俗。人们把美好的心愿写在灯芯,让小小的河灯带着自己祝福和祈愿通过河流通到神明那里。   赵承安和陆晚烧蹲在河边写心愿。这里远离灯市,安静了许多。背后隐隐随风而来的嘈杂喧嚣,仿若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似的。   “你写的什么?”赵承安问道。   “希望我爱的人都平安健康。”   “好大的心愿。嗯——这个船有些小!”赵承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陆晚烧笑容灿烂,“那你呢?”   赵承安低头将纸卷塞进莲心里,“我的心愿也有些大,所以买了大的灯。”他抬起头,眼里是势在必得的光。陆晚烧如同被蛊惑一般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我的心愿是,娶你为后。”是“后”,江山美人他都要!   陆晚烧眼波流转,火光在她眼里跳跃。赵承安伸手遮住了她那让人心慌意乱的眼眸,头一低,印上了她的唇。   身后亦有放河灯的男男女女经过,也有低沉爱意的声音传来。而陆晚烧却只能感受到清风过耳。   眼睫上有光透过他虚罩的手掌缝隙漏了进来,一片朦胧。她晕眩了,被迷惑了。   赵承安强迫自己离开她的唇,心跳和呼吸却在做着相反的渴望。他仍旧拢着她的双眼,他怕手一拿开,自己所有的努力又瞬间崩塌。   陆晚烧也害羞,她绞着赵承安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拼命地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那怎么可能,她就在他怀里。   许久,赵承安终于拿下了他的手,可那肌肤幼嫩的感觉却黏在了指间。他声音粗噶语气急促地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你住哪里?”   “城东的春来客栈。”陆晚烧低头,羞得不敢直视他。   “嗯。不过住客栈不是长久之计。高玄明有一处自己的宅子,我回头跟他说一声,你住那里去。”   “不太好吧。”   “没事。我改天另还他一个宅子便是。”   额……陆晚烧囧囧有神,太子殿下你就这样自己做主强占了人家宅子真的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者昨天把下一章的内容当做本章更新了,下一章改成昨天的内容了,看过的就不用点了   ☆、入京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者发错章节了Σ( ° △ °|||)︴   昨天发的这章和上章中间漏了一章节,最新更新是上一章   戳↑↑↑   秦王妃今日带着小世子进宫请安,太后抱着活泼伶俐的晏儿,心里那股邪火又莫名地上来了。   而一直尽职尽责负责带着儿子在太后面前刷存在感的秦王妃也真是为了堂兄的婚事操碎了心。   “这是太子在江南给晏儿买的暖玉,刚拿到手就嚷嚷要给太后呢。”秦王妃笑吟吟开始戳老人家心窝。   太后娘娘连声夸赞晏儿乖,心里头却宛若滴血,这要是太子也有儿子了,他也不用买东西送别人的儿子了。而且秦王比太子还小,人家儿子都能体贴人了。   “要不让皇帝把承安的婚事再往前提提?”   皇后娘娘心里也是苦的,但她知道自己要稳住,只得说:“上次母后同皇上提了太子的婚事,可是皇上到现在也没下令让礼部着手办。若是母后又提,媳妇怕惹皇上不快。而且,这再早就太急了,陆家怕有意见的。”   “陆家……”太后摇头无奈道,“把人家姑娘拖到这岁数,早就有意见了啊。太子无嗣,国之不稳,皇上这些年也真是糊涂够了!”   当娘的,哪能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他不就是在恐惧太子的年轻力强,不就是怕陆家夺了他的天下吗。太后当年也是跟着先帝天南地北地走过来的,先帝同先陆王爷情同兄弟,她和先前的陆王妃也是义结金兰,两个人带着部下的女眷组成娘子军也算是立下汗马功劳的。却不想当儿子登上帝位,一切竟变成这番模样。   “当初为了给陆家姑娘脸面,也是怕庶长子祸国,便一直没给太子安排人。母后,不如……”   太后摆手道:“皇上现在还拧巴着,但既然答应了年底前赐婚,他就会做的。年后陆家姑娘就嫁过来了,何必急在这一时。不过,哀家还得催催皇上,真要拖到年底,太子成婚也太仓促了,这不让天下人看我们皇家的笑话吗?”   “——是。”皇后低低应道,声音也有不易察觉的哽咽。   太后眼里也满是苦涩和懊悔。皇帝出生在先皇南征北战打江山的时候,但他并不擅长军事,与此相反的是,陆云举小小年纪就展现了极高的作战天赋。先皇非常喜欢陆云举,几乎是在他懂事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更是时时称赞。这引起了皇帝的嫉妒乃至嫉恨。而她当时忙着照顾伤员,忙着集齐军备,根本不曾注意这些。   “好在皇上还愿意给哀家点面子。哀家活一天,自然要保你们一天。”   高玄明也实在是闲,他听太子说陆晚烧来京城了并且让他把房子腾出来给她住的时候,不仅一点反对情绪都没有,而且还一大早天未亮就跑来客栈敲陆晚烧的门了。   “青枝,谁啊?”   高玄明看见开门的是个不认识的姑娘本还在惴惴不安呢,这会听见陆晚烧的声音,立刻扒着门兴奋地大叫:“小颜子!不对,陆姑娘,是我啊。”   “你怎么来了?”   “帮你搬家啊,爷不是说让你住我那里去吗?”   还真的和高玄明提了啊。陆晚烧原本还有些犹豫,可看到这货这么高兴,于是也高兴打包行李入住了。   高玄明的宅子在就是一座普通的民宅,在城东的小胡同里,周围也都是普通百姓。据他说是因为这地方够普通才买的这里。若是买别的宅子,很容易被他爹发现的。   陆晚烧饶有兴致地里外逛了一圈,从房子陈设来看,高玄明那家伙应该经常来这里住。   “那你最近这段时间住那里去?”   “住家里啊,就是被我娘逮到会怪烦的。哦,对了。”高玄明突然正色道,“这里有间地窖,你千万别下去!”   陆晚烧想起霍沛然提起的他在自己院子里摆满尸骨,于是敬畏道:“你不会是在这里也放了你的‘藏品’吧?”   “真聪明。所以没事不要下去哦,吓死了爷得撕了我。”   陆晚烧咽了咽口水:“我能不住吗?”   “不能!你不住我怎么上爷那儿讨房子啊。”   尼玛!难怪这么殷勤地一大早就来接她。亏得她昨晚还对太子爷强占他宅子表示过意不去!过意不去个鬼啊!   “行了,你安心住这儿吧。有什么事就去朱雀街的高府找我!”高玄明拍拍手利索道。   “看在你让我有地方住的份上我请你吃饭?”   “那敢情好。”高玄明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等你嫁给爷了,可就没这个机会了。所以趁现在多吃你几顿,以后跟我儿子炫耀一下。”   陆晚烧脸红:“胡说什么!”   “嘿嘿。不过,我至今还是接受不了你是陆郡主的事实。小颜子一下子就变成准太子妃——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你的身份。而且还弄个假的,弄个假的就算了,居然装成沛然的未婚妻?”   陆晚烧:“我出闽南之前派人打探过你们的身份背景,知道霍沛然有一个十三岁的未婚妻。那时候我又刚好去了趟关外,便想着将计就计吧。其实霍大哥应该察觉出来了,一开始他还处处照顾我,后来就避嫌了。”   高玄明瞪她:“你开始还愿意装天真稚嫩,后来直接暴露本性了好吗?这么不敬业!哎,你现在是陆郡主了,可得请我们全体吃饭啊……”   结果话未完就被一阵急促地呼喊声打断了。   “少爷少爷少爷!”高玄明的小厮喊叫着,如同一阵风一样地卷进来。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见鬼了吗?”高玄明不甘示弱地回吼,谈到请吃饭呢,怎么就给打断了!   “少爷——”那小厮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秦——秦王爷派人来请你立刻过府一趟……呼!”   高玄明不解:“秦王?可有说为了什么事。”   “说是,顾青鸾顾姑娘来了。对,就是这个名字。”   他话刚说完,立刻有两声惊叫响起。   “什么?!”   “什么?!”   顾青鸾有些局促地坐在秦王府花厅,一身荆钗布裙却难掩天姿国色。   秦王妃对着美人儿也收敛起自己的暴脾气,柔声细语问道:“姑娘可要喝水?”   顾青鸾道:“多谢王妃娘娘,真的不麻烦了。”   “哦,好吧。”她回头问身边的丫鬟,“高御医怎么还没来?”   “王妃莫急,应该在路上了。”   “哦哦。”她又去同顾青鸾说话,“姑娘饿不饿?”   秦王妃如此殷勤备至,顾青鸾有些吃不消。况且她知道秦王妃是想出于补偿的心理,于是便道:“今日是民女鲁莽了,冒然登府拜访,打扰了王妃娘娘。还请王妃原谅则个。”她这话的意思是方才发生的事都怨她自己。   秦王妃俏脸一红,不过心里的尴尬倒是少了很多。   顾青鸾今儿找到秦王府的时候,从门房到管家甚至秦王妃本人都误会她是秦王在外沾惹的花花草草了。秦王妃差点命人动粗,也幸亏顾青鸾及时解释清楚。秦王妃发现自己误解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那叫一个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啊。   高玄明赶到的时候,哪怕看见顾青鸾真的俏生生站在自己眼前了都有点不敢相信。“我是不是在做梦啊……”要不然怎么这么晕乎呢。   顾青鸾一路上京受了无数委屈,这时候看见熟悉的人顿时眼眶通红。   “别哭别哭!”高玄明问道,“你怎么跑来京城了?你小姨姨父呢?”   顾青鸾闻言眼睛一眨就是一串泪珠,她强忍着不哭出声,可却抽噎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我不问了我不问了。王妃,那人我就先带走了。”   顾青鸾咽下汹涌的泪意,勉强声音正常道:“对不起王妃娘娘,给您添麻烦了。”   秦王妃满目怜惜:“ 哪有什么麻烦的。以后记得过来玩啊——”   高玄明把人扶到马车上,刚刚坐稳呢,顾青鸾的情绪就崩溃了,扑进他怀里哭得惊天动地。她这一路上强忍着的害怕绝望全都决堤而出。   高玄明一开始束手无策,拍着她的背却发现她越哭越凶,后来索性就不管了,让她哭个痛快。   顾青鸾哭声渐小了,一直昏昏沉沉绷着一根弦的脑子此时如雨后天空一样,清亮了很多。她头抵着高玄明的胸膛,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贪恋着这种有人依靠的感觉。   高玄明猜她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否则她那么柔弱胆小的人怎么会孤身跑来京城,可他又不敢问。   “好点了吗?”   “嗯——”   顾青鸾放开高玄明的衣袖,不过却仍旧低着头,在为自己的失态而感到丢脸。痛哭过后她的身体还没调整过来,依旧有些发颤。   “我带你去找小颜子吧。她也在京城!”   “真的?!”顾青鸾惊讶抬头,妙目圆睁。不过她现在这副泪迹斑驳双眼红肿的样子实在是不怎么好看啊。高玄明忍不住噗嗤笑了下:“咳咳,对,说是昨天刚到的京城。你俩真有缘分。”   顾青鸾自然注意到他含笑的眼,便抬袖遮住自己惨不忍睹的脸。   “别遮了,擦擦吧。秦王府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和我一道,不过她不好直接露面,所以没来接你。不过这时候估计快担心死了。”   “那快点去找她吧。”   顾青鸾再见到好友的时候,又是一次哭,不过因为之前宣泄过了,这会情绪还能控制住。   陆晚烧替她擦干泪,忍不住问了和高玄明同样的问题。   顾青鸾惨然一笑,声音嘶哑:“是不是长着这张脸,噩运就会跟着我?”   ☆、坦白   顾青鸾身上发生的事算是意料之中的。她姨父供职的书院院长看上她,想纳她为继室。顾青鸾自然不愿意。而她姨父起了歹心,想着利益最大化,琢磨起把外甥女献给袁才良的可能性了。   顾青鸾当机立断,连夜逃出了家。   “那你怎么来京城的?”   “我找了家镖行。我爹以前同我说过,他合作过的镖行哪家公道哪家速度快。我把你给我的所有首饰都当了,找了长风镖行,半个月就到了京城。”   人才啊!陆晚烧真的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你不难过吗?你姨父这样对你。”高玄明问。   “还好。”顾青鸾笑笑,“颜彩……应该叫郡主了,你给我的名帖被小姨拿走了。小姨都这样对我,我能对姨父抱什么希望。我只是有点难过,天地之大我竟孑然一身。”   陆晚烧抱住她:“怎么会呢,你还有我们啊。而且你看高玄明、林放还有秦王、太子爷,哪个不是位高权重的,你在京城了还怕被人欺负吗?”   顾青鸾噗嗤一笑:“是啊,我居然认识这么多权贵。而且你们竟然还都是好人。”   高玄明也笑:“好了,那本少爷就命令你忘掉那些糟心事。你和郡主就住在我这里好了。不收你房租!”   陆晚烧打了水,让顾青鸾洗漱了一番,又说了不少安心的话才让她放松地睡去。她退出顾青鸾房间,看见高玄明果然还等在外边。   “这事你看怎么办?”   “正如你所说,有我们在,她在京城肯定不用担惊受怕了。”   “你们能保护她,但不能养着她吧,这传出去还以为是你们这些公子哥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给她打听下,看看能不能找个活。”   “长公主正在为她的二女儿找女先生,我看顾姑娘学识不错,可以一试。”赵承安的声音突然从月亮门后传来。   陆晚烧惊喜回头:“太子?你怎么来了?”   赵承安带着松溪一起来的,松溪看见陆晚烧亦是十分高兴:“奴才参加郡主。”   陆晚烧立刻苦着脸拦住他:“别别别,你还是跟原先一样就行了!”   松溪为难地向赵承安求助,却听赵承安道:“你听她的便是了。我过来看看你安置地怎么样了。却听下人说,顾姑娘来了。”   陆晚烧叹气:“嗯,从临安逃来的。当初我和高玄明那么大张旗鼓地送她回去,没成想人心之贪婪……”   赵承安揽过她的肩,微微施力把她往外带:“荣华富贵远比你想的诱人。你应该早有认识。”   “或许是青鸾一直告诉我告诉自己,她小姨对她有多好,所以当真的被背叛的时候,格外难以接受吧。”陆晚烧幽幽感叹,感叹完了这才发现太子一直把她往外带,“这是去哪儿?”   “带你去吃饭。”   “那他们呢,高玄明和松溪呢?”   “不会饿死的。来,上去。”   等上了车,赵承安拿出一件大大的披风给她穿上,帽子一兜,连脸都看不见了。   “京里眼线多,如果让父皇察觉到你在这儿,多有麻烦。先委屈你了。”   披风很大,陆晚烧觉得能藏两个自己进去。帽子边上镶了一圈细细软软的毛,她吹得自得其乐。赵承安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陆晚烧眼珠子一转突然起了坏心眼儿,她伸出食指冲赵承安勾了勾,笑得媚而妖。赵承安伸手包住她的手指,低沉问道:“做什么?”   陆晚烧屈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下,得意地看着他眸色渐深。赵承安调整了下呼吸,轻斥:“别闹!”陆晚烧却手腕一转,扣住了赵承安的手掌,然后用力一拉借力扑到了他的怀中。   兜帽落下,把赵承安的脸也罩了进去。而属于陆晚烧的暗香瞬间团团包围了他所有的观感,发丝挠得他心头发痒,赵承安双手合握住她的腰身,狠狠往自己身上一贴。   陆晚烧的闷哼声都被堵了回去。黑暗的帽子里,赵承安肆意妄为。   马车堪堪停稳,陆晚烧率先跳了下来,然后单手捂住披风,自顾自得往前冲。赵承安嘴角含笑地紧随其后,然后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提醒道:“走错了!”   陆晚烧背影一僵,整个人快抓狂了。不过,她抬头看向面前大敞的房门,顿时怒了,走错你个头啊!   赵承安牵过她的手,歉意地紧了紧,终于决定不逗她了,再逗,估计人都要跑了。   赵承安带她来的这家云越酒家占地面积极大,店主将他的宅子划成一个一个的院落,马车是直接驶进院子里。这样做私密性极好。当然他们家的菜也是一绝,涵盖南北,风味独特。   “如何?”   “正宗。”   赵承安皱眉:“你不喜欢?”   陆晚烧意外地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以往吃东西可不是这么淡定的反应。”   陆晚烧放下筷子,有些郁结道:“心里存着事罢了。”   “和我有关?”   陆晚烧笑话他:“这么确定?万一自作多情了怎么办?”   “你想和我提陆家的事,对吗?”   陆晚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明白接下来的对话不能牵扯到感情,他们俩要代表各自的阵营去谋求利益最大化。   “你自己应该也明白,对于任何一个帝王来说,你们陆家都是心头大患。”   “那你呢,你会拿陆家怎么办?”   赵承安说:“我的态度一直很很明确,我不会因为和你的感情而任由你陆家壮大。但我也不会如同父皇一样要赶尽杀绝。陆王爷我知道他忠心耿耿,所以有他驻守闽南我很放心。”   赵承安这话的意思也透露了他对陆家的处理,陆家想恢复昔日辉煌是不可能的,他不会再让陆王爷掌握天下兵马,陆王爷只能是闽南兵马的指挥者,但他依旧是本朝唯一的一个异性王。   “昔日功臣该用就启用,该淘汰我也绝不会拉一把。父皇是对不起一起打下江山流血流汗的老臣,但这不是我以后重用他们的筹码。”   赵承安的想法理智的可怕,他如今地位不稳,但却那样明明白白表示自己绝不会为了收买人心就胡乱承诺。他这样的骄傲。   陆晚烧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于陆家陆云举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他戎马半生,老了就守着一片海没有什么不好的。而至于元嘉,她已经给了能给的可能了,如果他仍然要建功立业,她并不反对。   赵承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突然泛上浅浅的笑意:“不过你我的孩子必定是这王朝的继承人,这点毋庸置疑。”   “什么?”陆晚烧的脑子如同被人锤了一拳,眼前一片刺亮的白光。她下意识地喃喃反问。   “孩子,我们的。”赵承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温柔。   眼前渐渐恢复正常,陆晚烧小心翼翼地吸进了一口气,心口撕裂般的疼。   他毕竟不知道啊。他不知道她的命是拿生育换来的。一个不能生育后代的准太子妃对于皇上来说如同死人而已,所以他才会在那么歇斯底里的暗杀之后这样轻飘飘地放过了她。她从前也并不在乎,可为什么要投入到这场感情里?   陆晚烧的神色太不对了,赵承安担忧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陆晚烧抬头猛然展开了灿烂的笑颜,笑得眼都成了弯月,“你最近好像挺清闲的。”   “不闲,只不过经常去刑部,就能顺便来看看你。”   “刑部?临安的案子吗?”   赵承安提起这个就心口郁闷的慌:“对。没什么进展。”抓进京的人一家老小可还在江南袁才良手里握着,从他们身上能审出什么东西!   “慢慢来吧,江南那么多漏洞,你还怕抓不住七寸吗?”   “借你吉言。再过几个月就是秋狩,你若是想去我想办法把你带去玩玩。”   “秋狩?那时候我不一定还在京城。”   赵承安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听到她的话,思索了下才说:“对,那个时候,你应该在备嫁了吧。”   备嫁啊——陆晚烧抿唇笑得如同偷着蜜的浣熊一样。   “母后从小就开始给我攒聘礼,到时候都给你。”赵承安逗她。   “那国库呢?”陆晚烧的魔爪已经开始觊觎别的东西了。   赵承安拍拍她的脑袋:“会是你的。”   陆晚烧正色道:“那前提是你真的登基为帝。如果你被人干下来了,我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好——我相信有了太子妃这个贤内助,我必是如虎添翼。”   “这话我爱听——”   吃完饭天刚刚擦黑。不过赵承安需要赶回宫里。临走的时候他特意叫人打包了几盒糕点。   “今天饭吃得早,怕你晚上饿。若是去同顾姑娘聊天,也有个零嘴。”   “好。”   两个人上了马车,沿着原路出了酒家。不同于他们刚来的时候,这会才是用餐的高峰期。酒家门口,数量不少的马车造成了小小的拥堵,不过随即一辆接一辆很快速地被侍从引进了酒楼深处。   而这些马车里有五皇子的车架。   天气闷热,五皇子烦躁地掀开了帘子,此时恰好一阵风吹来,他眯着眼享受难得的清凉。在他对面不远处一辆外观普通的小马车慢慢地往外走。风也掀起了它的车帘,露出小小的一道缝。而五皇子不经意的一眼就令他脸色大变。   “德成,德成!”   他的贴身太监一脸紧张地钻进来:“爷?”   “去查!去查查太子爷最近的行踪!不要叫人发觉了。”他压着嗓子,低声命令道。 作者有话要说:     ☆、新房   京城北郊武安伯别院外。   离别院大约一炷香脚程的地方,陆晚烧带着帷帽静静地等着,身下枣红马刨着蹄子。   一阵哒哒的马蹄由远及近,陆晚烧调转马头。   “如何了?”她问青枝。   青枝道:“回郡主,门房说武安伯今日一早带着二小姐去山上的水潭子钓鱼去了。”   “可有问怎么走?”   “说是沿着这条山道然后在那个路岔口左拐,接着一直走到约莫半山腰的地方就能看见了。”   陆晚烧抬头看去,这个季节山道两旁,林木郁郁葱葱,枝桠低垂横生。她翻身下马:“得,走上去吧。”   天气已经热了,偏偏今日没有风。等陆晚烧费了老劲儿爬到半山腰时,她气得真想扭头回去。   武安伯李老爷子正坐在视野开阔的水潭边悠哉钓鱼,他的孙女在一旁给他打扇粘着他撒娇,身后三两仆人在烤鱼。而反观陆晚烧,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衣袖还被树枝划开了一道口子。   气势呢,她这还未出师气势先淡然无存,待会怎么和武安伯谈?   武安伯一提竿,又提溜上一尾大鱼。他淡淡开口:“真是难得,今日居然有客人来。”   算了!输人不输阵。陆晚烧拍了拍衣裙,朗声道:“晚辈拜见武安伯。”   武安伯回身,即便隔了数十步之远,他那精光四射的眼眸仍让陆晚烧瞬间绷紧了神经。“现在的女娃娃真没礼貌,拜见长辈连自报家门都不会了。”   陆晚烧笑笑,上前走了两步。然而立刻有李家下人上前欲拦住她。   “让她过来。”   武安伯锐利的双眼一寸寸刮着陆晚烧的脸庞,那眉眼越看越熟悉。突然一个念头击中了他,他虎目圆睁,神色震惊。   “二丫头,你带着人往那边走走,我和这位姑娘有话说。”   李二姑娘来回看两人几眼,最终不安地带着人走远了些。   “陆老大的孙女?你是陆郡主还是那个庶女?”   陆晚烧在李二姑娘的座椅上坐下来,浅笑道:“晚辈名叫陆晚烧,是陆家嫡长女。”   晚烧……原来当年的婴儿长成如今这样了。   陆晚烧出生在盛夏的傍晚,那一天火烧云烧红了半边天幕。自那以后武安伯再也没见过那样烈火一样的灼色。   “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父亲同我提过,祖父也经常提你们当年的事。”   武安伯此人经历算是传奇。那时候天下大乱,各地混战,先帝率领部下南征北战。在一次经过一个被屠杀殆尽的村子时,发现了幸存的武安伯。先帝见他天资聪颖,身手灵活便带在了身边亲自教导。武安伯从十来岁起就负责先帝的安全以及暗杀。如果说陆家是先帝手中横扫江山的刀的话,那么武安伯就是他手里的刺,夺人性命于无形。当年多少枭雄死在了他的手下。   先帝去世后,武安伯是第一个退出朝堂的。武安伯此人如果不能收服,那么他就是敌人。所以武安伯即便隐退只能隐退在京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生活。   武安伯道:“你也当真大胆,难道你不知道被皇上发觉你进京之后的后果吗?”   “我知道。”皇上登基后立即把陆家一家赶去了闽南,甚至发布圣旨不准陆家出闽南一步。陆晚烧私自出来,这是公然挑衅。陆晚烧说:“我有非出来不可的理由。”   武安伯在鱼钩上重新挂上鱼饵,鱼竿轻轻一甩,如镜的水面“啵”的微响又归于平静。他靠在椅子上,放松身体:“这个理由里包括我吗?”   “是。”陆晚烧的声音很低,“您是怎么联系上我弟弟的?”   平静的空气立刻变得杀机四起,武安伯原本放松的手慢慢青筋暴起。无形的刀光剑影让陆晚烧汗毛陡立,她突然有些后悔这么冒然来找他,毕竟这是当年令无数人夜不能寐的暗杀者。   “你这么问我的意思是,陆世子背叛了我。是吗。”   陆晚烧舔唇,努力压下如雷心跳:“我不知道您对背叛的定义是什么。我想我弟弟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承诺过您什么吧。他现在只不过收手罢了。”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他打算抽身而出?”武安伯冷笑,“是啊,你们同赵家有姻亲。不过自古以来姻亲就是最脆弱的东西,你就这么相信靠着太子你们能翻身?”   “翻身?不,我们陆家从不求翻身不求再登巅峰。我们和您所求不同,我们只要安稳得活下去。”   “你又知道我所求了。”武安伯摩挲着细细的鱼竿,就好像在摩挲着别人的脖颈。   “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一日,您真的能联合昔日旧部要翻覆这赵家江山,我想我爹是您的第一个绊脚石。”   “哈哈!”武安伯朗笑,已经苍老的面容上全是嘲讽,“陆老大教的好儿子好孙女!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他举家搬迁,临行前还特意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就是你这句!”   “可是——”他突然话锋一转,“那又如何!先帝已经走了,我又有何惧!”   陆晚烧想起爷爷曾经和她说过的话,武安伯当年是在死人堆里活过来的,他就是个邪物,除了先帝谁都别想压制他。果然!与陆元嘉的想为家族谋得生路不同,他就是想搅乱这天下。生死名利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他从地狱里来,就打算从地狱里走。   “看在陆老大的份上,我今天放过你。他日再见,但愿你我能同道相谋。”   陆晚烧起身,冰冷地看着他,拒绝道:“不。不会有那一天的。”   耳边传来破水之声,又有一条鱼儿上钩。   “那么,再见了。”武安伯不再看她了,又恢复他闲适钓鱼翁的形象。   陆晚烧挺直脊背,快步走出了这片水潭。直到彻底远离了,她才踉踉跄跄地停住了脚步。而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汗湿了整个背部。   “郡主?”青枝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我们走!”   京城,秦羽白府邸。   “花放整齐点啊。哎——你拿的那盆花朵都长歪了,赶紧去换一盆。”   赵承钦喷笑出声:“我说玄明,不用这么严厉吧。人家新郎官都没你这么啰嗦。”他指指身边抱着剑一直沉默的秦羽白说道。   高玄明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哎呀,这死鱼脸就别指望他了。自己的婚礼还这么不上心!我看太后娘娘也舍不得嫁滢滢姑娘,不然和太后告一状,让他抱着西北风过年得了!”   说起来秦羽白和武安伯还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秦羽白和滢滢都是十多年前一场灾荒的受害者,两个人一起流浪到了京城。恰逢太后出城抚恤灾民,太后老人家看着对小人儿实在可怜,就接回了宫里,秦羽白跟着太子成了太子的贴身侍卫,而滢滢则在太后跟前伺候。这些年下来,只要她一刻不在眼前,太后就得找。二个人进宫的时候就定亲了,但因为太后实在舍不得愣是拖到了现在。   高玄明这次又拿滢滢挤兑他,可难得的是秦羽白竟然没有祭出剑。   “怎么样,新房的布置还喜欢吗?”   “很漂亮,辛苦你了顾姑娘。”   身后传来两道温柔的声音,正是准新娘滢滢和被高玄明拉来帮忙的顾青鸾。   秦羽白的这座宅子是太后赐下的,特意挑的小小的四合院,这两人也不需要什么奴仆,这样的规格正合适。   滢滢是个眉眼都如同润着水的温柔姑娘,她待人接物如同春风拂面,十分得人喜欢。   “高大哥,也辛苦你了。”她笑着对高玄明道。   “这有什么,你就跟我亲妹子一样。我给你们定的家具这两天就会送到,倒时候这房子看起来就不会这么空荡荡的了。”   秦羽白不善言辞,只是闷声闷气地道:“多谢!”   可是他也太闷了,正在亢奋头上的高玄明压根没听见,他兴奋拉过滢滢,指着天井一小方塘子道:“你看到里面的荷花种子了吗……”   秦羽白:……   赵承钦闷笑不已。   顾青鸾也偷笑不止,笑完了她开口道:“秦王殿下。”   “什么?”   “嗯——这里的人除了您谁都没有成亲的经验,我们也都是在瞎布置。不知道王妃娘娘那可有有经验的嬷嬷来帮忙看看,哪里还缺些什么。”   秦王大手一挥:“不用嬷嬷,本王爱妃比嬷嬷还懂。明儿我让她过来看看就是。不过——”秦王面露难色,“她有那么点热情过度,控制欲过度,到时候你们担待啊担待……”   顾青鸾困惑地眨眼。   “咳——”秦王不好意思提他媳妇那疯狂劲儿,连忙转移话题。“太子爷搞什么,怎么还不来?沛然也是。”   被赵承钦惦记的太子殿下和霍沛然被人堵在了宫里了,堵人的正是五皇子。   霍沛然回京后就去刑部任职了。刑部是五皇子的天下,霍沛然在这里自然百般被排挤。他也没有急着去翻陈年旧账,而是先让自己站稳脚跟,不要被人抓着把柄打下来。就这样他还是细心地发现了很多不妥的地方。比如那一次在林中被追杀时,林放和陆郡主发现的疑点。   “我翻了这几年的案子,刺配琼州的并不多,所以很快找到了卷宗。元和十五年年初至今一共有十三例刺配,其中只有一个是偷窃刺配,按照描述的罪犯年龄,应该就是那晚林中的那个人。他是江南临海府人士。”   临海……赵承安亦是愕然,临海是定海将军的大本营啊。   贼寇、秦广,吏部、五皇子,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而正在此时,松溪在门外通传:“启禀太子,五皇子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接亲   “我翻了这几年的案子,刺配琼州的并不多,所以很快找到了卷宗。元和十五年年初至今一共有十三例刺配,其中只有一个是偷窃刺配,按照描述的罪犯年龄,应该就是那晚林中的那个人。他是江南临海府人士,在发配路上被人劫走。”   霍沛然又道:“我后来专门找了临海府这些年的案子,有一个本该判死刑的强盗在行刑前越狱了,至今没有找到人。”   “结合秦广勾结贼寇的证据,我很有理由推断,秦广先是制造错案,然后帮助他们逃跑,一方面激起他们对朝廷的不满,一方面为贼寇吸纳人手。而刑部就成了秦广的帮手。”   赵承安说:“再查。证据越多越好,另外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免得他们销毁罪证。”   “是。”霍沛然面有难色道,“五皇子处处提防我,我能插手的也就是这些卷宗。但这些证据还远远不够。”   “我知道。小舅那里我已经让他着手清理山贼,如果能找出山贼和秦广勾结的证据,那对我们就十分有力了。”   “清江处在鲁地和江南之间,秦广和均安侯向来不对付,如果何少爷能让他们俩鹬蚌相争的话——”   赵承安扣着桌子沉吟道:“不错。父皇要留着二弟的势力来对付我,那么均安侯现在就动不了,我们在济阳府找到的证据也不能用。但总该消耗点均安侯的元气,方便我将来收拾他!”   霍沛然目光湛亮:“臣这就去信何少爷。”   而正在此时,松溪在门外通传:“启禀太子,五皇子求见。”   霍沛然瞬间慌乱了下:“臣要不先躲一下?”   赵承安笑斥道:“躲什么?五弟难道不知你是我的人?你去刑部是正大光明给我当探子的,又不是做卧底,怎么还怕五弟看见你在我这。”   霍沛然摸摸鼻子,干笑道:“是啊,我不是卧底。”   “请五弟。”   正如太子所言,五皇子大步踏进来的时候,对站立一旁的霍沛然视若无睹。   “五弟今日这么有空?”   “参见大皇兄。”   “不必多礼,坐吧。”   五皇子赵承祚说:“皇兄最近可得空?”   赵承安瞧了他一眼:“最近都很忙。五弟有事?”   “哦,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着皇兄从江南回来后,我们兄弟还没有聚过,就想着若是皇兄得空了,弟弟我做东,咱们兄弟都一起吃一顿。”   赵承安颇为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赵承祚深受皇帝宠爱,自小就是目中无人的个性。他任性嚣张,皇子们也都是天之骄子,所以他反而是诸多兄弟里最不合群的那个,他提出这个提议,能不叫人侧目吗。   “既然五弟有心,你叫上便是,定好日子,那天孤定会去的。”   “多谢皇兄赏光。我原本还在担心皇兄事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来呢。”赵承祚笑道,“不知定在云越如何,那儿地方大,也不用担心别人来打扰。”   赵承安握笔的手刹那顿了一下,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纸,面色如常道:“随你。”   赵承祚狭长的凤目迅速闪过讥讽之色:“对了,前日我似乎在云越门口看见皇兄了。不过您既然这么忙,想必我是看错了。那个人侧脸可真像啊,马车里还有位红颜知己——”他带着暧昧的笑意拖着嗓音道,好像他看到的是什么香艳的事。   赵承安抬眼,自下而上的眸光看得赵承祚收敛起笑意:“前日孤去完刑部,便去云越吃了饭,至于你说的红颜知己——”他淡淡扯了下嘴角:“并不如五弟的多。”   赵承祚一愣,太子这是在暗指他不如他风流吗?赵承祚说道:“既然皇兄有了可意的人,倒不如带出来给弟弟们见一见。我们也认个脸不是。而且若是父皇答应了,说不定以后就经常见到了。”   “再说吧。”赵承安继续看他的公文,语气也十分敷衍了,“你还有事吗?”   赵承安暗忍下一口怒气,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皇兄了。等我约好其他兄弟再来找皇兄。”他今日自然是先确定了那天在酒家看到的人就是赵承安才会上门试探。他原本想太子定会否认,却没想到他一点都没有遮掩,坦荡地可怕。太子爷素来清心寡欲,他们底下兄弟妻妾成群就他还光的发亮。也不知他身边的那位姑娘到底是何方人士,可听他语气似乎也就是个玩物。   听闻他告辞,赵承安抬头说道:“我这儿还有事,就不送五弟了。五弟慢走。”   赵承祚笑了下,道:“不劳烦皇兄。”他转身即走,而此时他才仿佛看见了一直默默站立丝毫没有做声的霍沛然。   “霍大人呐——”   霍沛然谦恭行礼:“臣在。”   赵承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神色十分不屑:“在刑部做的开心吗,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王。”   霍沛然笑得更毕恭毕敬了:“谢殿下关爱,臣记得了。”   “嗯——你现在官儿还小,慢慢往上爬,别太急功近利了。懂吗?”   霍沛然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威胁之语一般,眉眼纯善极了:“谢殿下教诲,臣谨记。”   赵承祚嘴角抽搐,狠狠甩袖而去!   赵承安停下手中的笔,突然摔了出去。笔上残留的墨在地上在桌上地上椅上划开连篇的痕迹。   “殿下!”   “我这几天暂时不去陆郡主那里。羽白在准备婚礼,他那进出人多,比较容易混进去。你想办法通知她先住到羽白家。不要被我五弟发觉了。若是被他查出蛛丝马迹,捅到父皇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   秦羽白和滢滢的婚礼如期而至。   滢滢从七岁起就被太后带在身边,这么些年从没有离开过半步,这突然要出嫁了,太后接受不了啊。一大早梳妆完,她就拉着滢滢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滢滢和秦羽白都没有家人了,而为了表示荣宠,太后早就发话了,滢滢从慈宁宫嫁出去。   而且太后还发话了,从太子到秦王再到高玄明,同秦羽白相识的一干人今儿全是滢滢娘家人,这也意味着秦羽白得要单打独斗来接新娘子了。   高玄明表示这场戏他很乐意看啊!   “来了来了,新郎官到宫门口啦——”   太后一听,泪流得更凶了。滢滢眼眶里亦满含泪水。秦王妃一看这不行啊,妆容都花了,再这么哭下去,这喜事还要不要办了。   秦王妃拿帕子“伤感”地抹了一把干干的眼睛,然后带着哭音扑上去握住太后的手:“母后,儿媳真感动!既然您这么舍不得滢姑娘,要不就不嫁了,让她伺候您一辈子!”   “不行!”太后噌地站起来,怒目而视,“出什么馊主意!哀家还指望她给生个女娃娃呢!新郎官到了是吗?到了好!快传哀家的话,让高家小子不要为难他。”   太后前一刻还哀哀戚戚,下一刻就变得虎虎生威。“那群小子们闹起来没完,皇后你去前面看着去!”   皇后偷偷对她使了个赞赏的脸色,然后应声而去。而这边秦王妃赶紧拉着宫女给滢滢补妆。   “盖头呢?耳环没带上!那个簪子换哀家这支!”太后变身完毕,开始指使得众人团团转。   而慈宁宫内,充作新娘“娘家人”的高玄明等人摩拳擦掌。   秦羽白平日里交好的兄弟今儿全都在新娘这边了,而内宫禁地,他又不可能带着别的男儿来抢新娘,怎么看今儿都是整他的好机会。平时被他手中一把剑欺负的够呛的高玄明怎能不兴奋。   秦羽白平日里都是一身黑,今儿乍一穿了身红衣,还真的闪瞎众人眼。而他显然对这样的关注格外不自在。   高玄明转着圈打量他:“其实说真的,羽白,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认全了你长什么样。还有这身红衣真骚包!”   “那是我们滢姑娘一针一线缝的!”慈宁宫的宫女在身后脆声娇笑道。今儿大喜,也不讲究什么宫规了,宫女们放开胆子说笑。   “滢滢真是太贤惠了太温柔太体贴!”高玄明浮夸地演上了,“她待你之心真是日月可鉴,可你待她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这样我如何放心把她交给你!”   太子和秦王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憋笑看好戏。   而秦羽白额头青筋狂跳。   “这样吧,你在这儿喊一声滢滢我爱你,喊得后头新娘子能听见,我就让你进门怎么样?”   秦羽白开始思考单枪匹马把他们全撂倒的可能性了。   高玄明一脸“早看穿你了”的神色,响指一打,身后一直躲着的林放带着十名禁军齐刷刷摆开了阵。   秦羽白:……   “喊啊!”高玄明撺掇。   林放眨着眼纯良地提醒:“秦侍卫,这里都是历届禁军比武选出的头名哦——”   哦你个头啊!   面前是全都选择看好戏的所谓兄弟,身后是空无一人助阵的凄惨现状。秦羽白内心是崩溃的。   “美娇娘还等着你嘞——哦吼吼!”高玄明说风凉话了。   打不过又不能跑,秦羽白黑着脸想喊就喊吧,还少跟毛啊!   他暗暗轻轻嗓子,运气丹田,然而那个“滢”字还没冲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硬生生把到喉咙的声音给憋了回去,一张脸猛然涨得通红。   而此时,在闺房的滢滢在听到宫女说高御医在逼新郎官表白之后,尽管嘴上说胡闹,可一颗心已经提得高高的。这个闷嘴葫芦,今日若是不逼出来她还真矫情上,不想嫁了!   正纠结着,一个声音如同利箭般穿过层层殿宇,直中靶心。   “滢滢——” 作者有话要说:     ☆、成亲   第四十章   “滢滢,我带你走!”   沉闷如秦羽白想想也不太可能当众说那么肉麻的话,可就这样一句话还是惹得滢滢潸然泪下。   “哎——别哭别哭,妆又要花了!”秦王妃扑上去拿帕子按住她的眼下。   那年大水冲垮了她的家,她被父亲送到树上躲着,这才堪堪逃过一劫。可是茫然四顾,大水茫茫,家人四散,身下的大树也在危险的摇晃。绝望之际,秦羽白来救她了。当时他说的就是这句,滢滢我带你走。此后从江南流浪到京城,不论多艰难多痛苦,他都没再放开过她的手。   太后也被这俩惹得泪汪汪的,她说道:“让前面那群小子们别闹了,赶紧接走再不接走,哀家这心可受不了这种刺激哟——”   前头,秦羽白算是勉勉强强通过了高玄明的刁难。轮到第二道关的秦王了。   秦王衣袂一甩,十分汉子地说:“打一架吧!”   高玄明补刀:“秦王殿下,你傻了吧,这日子他能揍你,你可不能揍他啊!”   “滚滚滚!老子又不傻!”秦王转头笑眯眯对羽白道,“打不打?”   “怎么打!”   秦王眼亮了:“赤手空拳打。今儿你大喜,所以你我只防守不攻击。”   秦羽白皱眉,这得打到什么时候去。   本来一旁观战顺便控制下战况让他们别闹得太欢的皇后娘娘正打算出言阻止呢,就听秦王慢悠悠来了一句:“我媳妇在里面呢。你要是不打快点我媳妇可指不定把新娘子挪地方躲起来了。”   秦羽白郁闷啊:“殿下既然这么好心,你直接趴下得了。”   “呵呵,这主意好!如果你能意思一下我就趴得更快!”   “卧槽!殿下你太奸诈了!”   林放以及他身后的头名直接炸了,要求好处要平分。   秦王抬手往下按了按:“别急别急嘛。等拿了好处我会请大家吃饭的!”   秦羽白从胸口掏出荷包。滢滢提醒过他让他准备好红包,因为她在宫里的小姐妹会堵门的。于是秦羽白掏出两颗碎银子。   秦王:(╯‵□′)╯︵┻━┻   “打发叫花子呢!这里的人至少一人一张银票。”   秦羽白默念这就怪不得我了。他再次运气丹田,扯开嗓子喊道:“王妃殿下——秦王在延陵……”   秦王整个人汗毛倒数,血液忽忽往头上冲,他赶忙压低声音求饶:“您走您走,您请!”快特么给我闭嘴啊!   秦羽白斜了他一眼,剩下的话顺嘴滑了出来:“给您买了很多首饰!”   “噗嗤!”新娘子闺房内笑倒了一大片。   秦王妃叉腰又气又好笑:“骗谁呢!看来我要好好问问我家王爷这段时间在外边都干什么了!”   少了秦王这一大将,新郎很快到了门外。太后娘娘也起了玩心指挥着一群丫头轮番刁难秦羽白,什么耍大刀跪算盘找鞋子真是花样百出。   围观了整场堵门盛况的太子爷表示,他成亲的时候绝对要事先把这群人全灌醉了关起来,等他洞房完了才放出来。   等最后秦羽白终于攥着了新娘子的衣角,人都快累趴下了。滢滢悄悄探手也握住了他的袖子。从盖头底下那小小一方望去,他紧紧扣着喜服的手那么用力,用力地好像这一生都不放开。   “好了,闹也闹了,咱们见好就收。”太后娘娘笑着,又有些伤感道,“滢滢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今日出嫁哀家就是她的娘家人,羽白你得给哀家保证,会一辈子对她好,不然哀家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秦羽白携着滢滢给太后端端正正地磕头。他们二人如果没有太后哪有今天。   “臣发誓,若是他日对不起她,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噼噼啪啪——”鞭炮放响了,新娘子要出门咯!   而秦家,翘首以盼的颜彩等人在听见外边的骤然而起的鼎沸人声后一齐呼啦啦往外涌去。陆晚烧不敢出现在众人面前,只得耐着性子躲在花厅里等着。   秦羽白的婚礼伴郎团规格相当强大,太子秦王打头,探花郎高医正随后,禁卫军统一挑的身姿笔挺颜值爆表的好二郎压阵。齐刷刷一排帅气男儿惹得围观姑娘尖叫连连。   花轿停在了府门,秦羽白动作利索地下马,一脚踢开轿门。他探身进去,跟抢花姑娘的山贼一样一把抱出了滢滢,在不断爆开红纸的喜庆爆竹声里,穿过长长的红毯走进了两个人的家。   “好帅啊——”稚嫩的颜彩捧着脸泛起了花痴。霍沛然故作生气地去捂住她的眼。赵承安环顾了一圈没见着陆晚烧,于是不得不当个电灯泡:“颜姑娘,陆——嗯,青枝呢?”   喜乐冲天,颜彩忙着跟在新郎新娘身边撒花,她没有听见赵承安的问话,她还嫌他挡着她的路了,一错身躲开了他。   顾青鸾噗嗤笑了。关于真假颜彩以及这背后的故事,陆晚烧同她解释过了。而面对天真烂漫的真颜彩,陆晚烧还是选择了隐瞒,毕竟那对她来说并不是那么好消化的。   霍沛然讪讪替未婚妻辩解:“她还小孩子脾气,殿下别生气。”   赵承安好笑摇头,顺带调侃他:“你这以后是娶了个女儿啊!”   霍沛然叹气。   顾青鸾笑说:“郡主应该在花厅后边躲着看拜堂呢。太子去找找吧。”   赵承安果然在花厅后边找着了抱着托盘一脸激动的陆晚烧,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他走过去,突然把下巴往她肩上一搁。   “哎哟!”   陆晚烧吓得差点把手里东西扔了。   “殿下!您能出点声吗?”   赵承安把她怀里的托盘揪出来:“抱着它干嘛!看得高兴吗?”   “高兴——”她笑得眉眼弯弯,“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最喜欢看这个了。”   赵承安揉揉她的头,从背后环住了她。   很快的,他们也要成眷属了。   秦羽白和滢滢都没有高堂了,两个人郑重朝南边故乡的方向磕了头。   礼成,随着司仪一声“送入洞房”,整个婚礼顿时炸开了锅,宾客原先压抑着的激动和兴奋顿时全都喷涌而出。   “闹洞房啦!”也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一群人立刻呼啦啦跟着新人围到了新房。   新房内,秦羽白第一次那样颤抖着手捏住了大红盖头的一角。他的手微微抬起又放下,紧张的手心全是汗水。   高玄明刺激他:“快急死我了,羽白你再不掀我替你代劳了!”   这坑爹货能走远点吗!秦羽白真是烦死了!他握了握全,一咬牙不再迟疑地掀起了盖头。   入眼的先是莹白的下巴、染霞的双颊,再往上是润着一池秋水的眼眸。滢滢小心得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又立刻缩了回去。   “哦——好漂亮的新娘子!”   “羽白好福气啊!”   “这些年我怎么不知道下手呢……”   在这一堆起哄的人里,颜彩借着身形娇小,一脸坏笑地挤到了最前面。   “请新人喝交杯酒。”   滢滢接过酒盏,双颊通红,手臂和秦羽白交缠在一起,而他的呼吸也仿佛从此与她的缠在了一起。   酒全部饮尽了,秦羽白正准备松开胳膊。已经埋伏在他身后的颜彩终于出手了,她往前一跳,用尽全力地猛推一把秦羽白。   秦羽白猝不及防,一下整个人压倒了滢滢身上。   “哦哦哦——”   “羽白你别急啊!”   “哎呀呀,这得你们俩熄了灯之后才能干啊。羽白你羞不羞的啊!”   秦羽白小心地扶起滢滢,又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冠。等他回头这始作俑者早就躲得没影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今儿最狼狈吧!”陆晚烧站得远远地看着新房内的场景。高玄明那厮已经开始起哄让两个人吃一块指甲大小的点心了。   “也难得居然没发脾气。”赵承安笑道,“你别看他老不说话喜欢一个人呆着,其实那是因为他从小脾气就不好,怕跟人吵起来。”   “我还以为他是很冷静的人。”   “原则上是。”赵承安吐槽。   毕竟外边还有宾客,洞房也不能闹太久不是。高玄明等人也是见好就收,拉着新郎官招待客人去了。   热热闹闹的新房总算安静了下来。   陆晚烧道:“我去和新娘子说说话,你去前面喝酒吧。”   “好。我过会来找你。”   “嗯。”   男人都去前头了,留下颜彩和顾青鸾还有陆晚烧陪着滢滢。   “我知道你。”滢滢指着顾青鸾道,“羽白同我说过你的事。你现在在长公主府做女先生是吗?”   顾青鸾点头:“是。也是太子介绍的。”   滢滢说:“长公主为人最是和善,不过她喜欢大方的女子,你见着她可千万别拘谨。”   “多谢滢滢姑娘,哦,应该叫秦夫人了,多谢秦夫人提醒。”   滢滢俏脸又是一红:“我在宫外没什么认识的人,你若是有空尽管来找我顽。”   “那我呢?”年纪最小的颜彩一脸娇憨地问道。   滢滢故意摆起脸却掩不住眼底浓浓的笑意:“刚才我可是见着了,是你推的吧。可真坏——”   颜彩吐舌娇笑道:“不坏不坏,我看秦大人起来之后笑得可高兴了!”   滢滢被噎了一下,作势要打她。颜彩一下躲到了陆晚烧身后:“青枝姐姐救我!”   陆晚烧护着她,却对滢滢说:“秦夫人,这报仇来得可快呢。等她和霍大人成亲,还不得由着你闹啊。”   滢滢扺掌笑道:“对对对。等你和霍大人成亲,看我怎么对付你们俩。”   “哎呀呀,我错了,夫人饶命!”   颜彩年纪小,做什么都可爱的紧。大家看她这样也都喜欢逗逗她。   滢滢说:“你们也别叫我夫人了,听得怪别扭,叫我名字便是。以后,在这京城都是要见面的。”   她亦有所指地道。颜彩将来嫁给霍沛然定然是定居京城了,这“青枝”就是未来的太子妃,而顾青鸾,与其他人悲观的态度不同,她可是很看好她和高御医的。   在这个大喜的日子,滢滢对于她所相识的人都抱着满满的祝福和期待,可她不知道没有人的命运是因为祝福而被改变的。 作者有话要说:     ☆、靠近   参加婚宴的多是东宫禁卫军的同僚,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闹腾到了半夜才一个个醉醺醺地相继离场。太子和秦王爷被灌了不少酒。而高玄明直接已经喝趴下了。秦羽白冷着脸,踢了他一下,没动静,再踢一下,他诈尸一样喊了声“喝”又软绵绵倒下了。   秦羽白招呼下人:“把他送到客房。”   “这小子,你成亲他比你还激动!”秦王乐了。   霍沛然继续补刀:“要不是你这身衣服还穿着,我都以为今儿新郎官是他。”   然后秦羽白脸黑了,“扔出去吧还是。”   仆人:……   “你们也别逗他了。”滢滢端着醒酒汤笑吟吟地出现。她换了身衣服,头发盘起,端的是贤惠温柔的美少妇形象。   “客房里醒酒汤也备着了。你记得喂高少爷喝些。”她吩咐下人。   “是,夫人。”   “太子殿下,秦王殿下,还有诸位大人,今日辛苦你们。滢滢在此给你道谢了。”语罢,她盈盈屈膝,行了一礼。   “别别别。应该的应该的。”赵承钦连忙拦住她,“你这样就太见外了,本王可生气啦!羽白,快扶你媳妇儿啊!”   “是滢滢不懂事了。”她笑道,“我听下人说你们光顾着喝酒了,也没吃什么东西,我命厨房备了简单的面条,好歹都吃些,免得明儿起床难受。”   “好说好说。”林放挑眉,然后略带猥琐地挤眉弄眼道,“羽白,你带你夫人回去歇着呗,春宵一刻值千金,浪费时间招待我们干什么!面我们会全吃光的,你忙你的去,啊——”   “哈哈哈,对对对,快走快走,不要碍我们的眼。而且你家就是我们自己家,我们会吃饱了自己会走的,再不济客房在哪儿也认识!别耽误让我当义父!”   于是秦羽白就这样红着脸被轰走了。   忙了一天的婚礼终于结束了。脑子还清醒的自行回家了,还晕着的秦家也备好了客房。至于宫门已关闭回不去了的太子爷当然只能选择在这儿住一晚。   赵承安拉了陆晚烧在花园里慢慢散步消散酒气。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耳边喜庆的欢呼声久久不散。身体里兴奋因子依旧蠢蠢欲动,陆晚烧觉得今晚别想睡了,即便睡着说不定梦里都还是今日接亲的热闹场景。   “在这儿住得怎么样?”赵承安问道。   “挺好的。我这两天出入也都很注意,应该还没盯上我。”   “那就好。五弟人精得很,只好委屈你了。”   陆晚烧无奈:“还好他没怀疑上我的身份。怎么就这么巧被他看见了——”   “那日他来找我,真是把我吓得……”赵承安苦笑,他还是第一次被吓得出了身冷汗,“你什么时候回闽地?”   陆晚烧斜他:“赶我走啊——”   赵承安扶额:这叫胡搅蛮缠吗?“你在京城有多危险你自己知道。赶紧回家去乖乖绣嫁衣。”   谈起婚嫁,陆晚烧还是害羞了一下。她羞恼地转身,一抬手拉下了路旁桃树的树枝,再猛一松手。   树枝哗啦作响,绿意猝不及防地迷乱了视线。等眼前清晰了,赵承安再去找,陆晚烧人已经在十步之外了,还做着鬼脸瞪着她。   那一瞬,他可真想挽起袖子胖揍她一顿,可最终只能无奈地妥协:“过来——”   “不准再随口说这事!”她娇斥。   还矫情上了——赵承安说:“说什么?嫁衣?婚事?”   “你!”   “好了好了,不提了。成婚的圣旨也快了,你总得回去在王府接旨吧。”   陆晚烧点头:“嗯,我过几日便走。不过有件事,要跟你说——”她捏着衣角,脸色十分纠结。   每次她这种神情,说出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赵承安牵过她的手,玩笑道:“我去找个亭子坐着或者找面墙靠着,免得被你吓着。”   陆晚烧利索反手抽了他一下:“说正事呢!”   真是越来越喜欢打人了,以前不这样啊。赵承安抬手示意她:您老人家请说!   “你多提防下武安伯。”   赵承安立刻肃容:“他?”武安伯退出权利中心十几年了,连皇帝都对他放心了很多。而且据他所知,原本安排在伯爵府的暗探都渐渐撤了。毕竟武安伯年事渐高,而他的子孙里也没有成大气的。   陆晚烧点头。她这几日一直在接触一些旧臣,武安伯确实已经策反了很多人。但各方犹豫者居多。毕竟他们都是经历过赵家登帝的人,让他们将一切重新洗盘再在生死里滚一遭确实是需要勇气的。   多少人死于通往最高权力的道路上,他们能存活下来,除了绝对实力便是运气。谁能保证再造反,运气还一直跟着自己呢。   赵承安如墨眸光深深望着陆晚烧,沉声问道:“你去见过武安伯?”   抛去婚姻不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晚烧同他是敌人。他相信她有很多秘密没有跟他说。但他从不多问,因为他愿意给陆晚烧足够的空间让她来处理属于她的事,她从不是金丝雀,小小的一方笼子就能满足她;他亦不愿意去干涉她,因为他明白他们最终殊途同归。但这不代表,他会因为她的能力而对她视若无睹,让她自己去面对危险。   “嗯,我去见过他,他当时对我动了杀机,还好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放过了我。不过幸运的是他以为我跟你还是对头,否则哪有这么容易。”陆晚烧耸肩,故作轻松地说道。天知道那时候她都快要吓死了。“他已起了反心。他找过陆家,不过陆家没有答应。我进京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   陆晚烧撒了谎,可是她不能告诉太子元嘉有过不该有的想法,那会害了元嘉。她很清楚,没有一个身居高位的人会容忍这种背叛。如果他们身份对换,她相信自己第一时间做的事就是拿下陆元嘉。   而赵承安听到这些话简直想掐死她:“你还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了是吗?这种事也敢就这么单枪匹马的去?武安伯之前是做什么的你比我清楚,你居然还敢去找他?!”   陆晚烧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讨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下回定注意,呵呵!”   赵承安信她就有鬼,他气急败坏:“你——你简直……从今儿开始一直到你回家,别想私自出秦府!”   什么不是金丝雀,他今儿还真的要把她关起来了!   陆晚烧也急了:“你的重点不应该是赶紧派人去盯着武安伯吗,禁足我做什么?”   “武安伯我自会处理。我现在先收拾你!”   陆晚烧犟嘴,发起脾气来跟发疯的小牛犊一样:“收拾我?打架吗?好啊,看谁打得过谁!”   赵承安冷笑,男人要收拾女人,那是妖精打架!他扯过撸袖子的某人,一把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头一低就啃了上去。   陆晚烧还在反抗。赵承安身体死死压住她,右手扣住她手腕,猛地折到身侧,而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扯落了她肩头的衣服,随即又带着怒火和被折腾起的欲|望重重抚了上去。   夜风侵袭上肌肤,而他的掌心炙热而粗糙。陆晚烧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血液轰的冲上脑门,整个人也随之软了下去。   赵承安百忙之中抬头粗喘道:“乖一点。”然后继续轻薄。   两个神经病月黑风高地在别人家花园的憧憧树影里吵架又打架,要是被哪个倒霉蛋撞见说不定还把人家给吓出毛病来。   高玄明整天脑子都是晕乎乎的,坐在太医院里眼前的桌椅都在打转。不过还好高老爹今日出诊去了,不然他又得挨训了。   高家从前朝起就在太医院行走。然而朝代更迭,作为最遭皇室忌讳的御医,高家却顺利地生存了下来,并且依旧统领太医院,单这点就不得不说他们本事一流。而且高家幺子高玄明从小同太子一起长大,太子生病从来只召他医治从不假以他人之手。可以想见他日太子登基,高家又将是何种地位。   太医院的程医正把一叠出诊记录放到了高玄明面前:“高医正,这个麻烦你誊抄一下。”   “好的好的。”高玄明表面应下了,内心却快哭了,他现在脑袋还天旋地转的,怎么看方子怎么誊抄啊。   程医正交给他的是后宫嫔妃的诊脉记录还有开的药方。嫔妃们这些年来来去去就是那些个毛病,生不出孩子啊,心口疼啊,觉得郁闷……高玄明觉得真正能治病的哪里是他们这些御医啊,皇上一到药到病除嘛。   宫里这个月有两位妃子查出有身孕,还有位妃子整天嚷着不孕。太医们都快被这两人整疯了,尤其是高玄明大哥快被那位不孕的嫔妃给磨出毛病来了。   高玄明的二爷爷曾经是千金圣手,他研制了许多秘药,其中就有专门保胎的药丸,一直是直接拿来给怀孕嫔妃们服用的,并且因为味道独特,不易被人调换而深受太医们的喜爱。   高玄明粗略看了看这个月的药方,发现这味药又得添了。制药的是他大哥,高玄明伸伸懒腰,觉得还是去后头药房看看比较合适,那些字开始打转了他是真的看不下去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   药房在太医院的最后方,常年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高玄明拉了一个药童问:“我大哥在吗?”   “回大人的话,高大人方才有事出去了。”   出去了啊——高玄明喜滋滋地搓手,他大哥药房里有一张小榻,正好拿来睡一觉。   “我进去坐坐,我大哥来了记得早点来告诉我一声,啊——”   药童一脸疑惑,但还是应道:“是。”   高玄明推开门。他大哥的屋子果然乱的很有特色,书桌上地上到处是药方。一盒盒的药材也堆得没地方下脚。不过后头休憩的地方倒是整齐的很。   睡觉咯睡觉咯!得意忘形的高玄明从三步之外起跳,把自己狠狠扔向那张看起来就不怎么结实的床榻。果不其然,在身体接触的瞬间,它——塌了。   “卧槽……”   “乓乓乓!”巨大的响声引起了外边药童的注意,他过来敲门了,“高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啊——没事没事!只是摔了一跤。你们忙去吧。”   “您多加小心啊……”   高玄明浑身酸痛地从一片残骸中滚了出来。他望着面前的狼藉,傻眼了。   他一定是没睡醒一定是!高玄明试图自我洗脑,可惜浑身痛感正提醒着他这是真的。   “要死了……”他哭丧着脸,“不行不行,赶紧收拾,在大哥回来前给他买一张。哎呀,怎么这么惨。”   高玄明把榻上的薄被挪开,去收拢小榻四分五裂的残肢。不过幸运的是只有这张榻被他弄坏了,背后紧挨着的瓶瓶罐罐倒是一个没倒。   高玄明收着收着就发现了一张被团成一团的纸。他随手打开了,上面的字迹浑厚有力,是他大哥写的。纸上写着白骨走马多少多少斤——这应该是张订单。   不过,这白骨走马可是大寒之物啊,而且有毒。他哥订这个做什么?大寒之物……大寒!高玄明突然想起那位娘家位高权重但始终不孕的嫔妃,心里有了猜测。   皇家御医,面对这些时的无法作为才是最残忍的,而他也只能在这里表达一下可笑的怜悯。高玄明心情一下低到谷底。白骨走马,这味药算是慢性毒药,也不知道哪日会听到这位妃子的死讯。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走神想到。   白骨走马……高玄明忙碌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右手,紧紧盯着中间三指的指腹。陆晚烧的脉搏仿佛在他指下跃动。高玄明突然想明白了从第一次给陆晚烧诊脉就觉得奇怪的地方。   他猛地冲到了大哥的书桌前,颤抖着手开始一寸一寸地翻找。   “毒理……毒理……在哪儿,在哪儿!”   高玄明的二爷爷是个奇才,他一生未娶,醉心药理。然而他不仅是位千金圣手,更是个用药高手,最擅长巧妙地将好几种药物合用,激发彼此间的药性。   后来天下大变,先帝夺得了江山,为了保住家族繁衍,这位天纵奇才将自己毕生的心血献给了赵家。   高玄明自己并未研究过这本保住高家家族的《毒理》,但里面内容他大致还是知道的。其中有一味毒药叫白兰翠雀,里边就大量使用了白骨走马。   白兰翠雀是一种慢性毒,中毒者会在数月内无声无息离开人世,甚至都查不出死因,但它若是及时发现也并非无药可解,换血即能活命。   但这种毒的后遗症十分强烈,一是极寒的药性使得女子终身不孕,二便是破坏中毒者的生理机能,使得他们出现各种奇怪症状,并且简减短他们的寿命。   所以陆郡主二十岁看起来却像十三四岁并不是因为娃娃脸,而是因为中了这味毒导致的生长迟缓。   高玄明胸口冰凉。   “玄明,你在做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严厉的声音,是高玄明的大哥回来了。   “大哥……”高玄明愕然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大哥,慌张得嚅嗫。   高家长子高玄旻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弟弟,厉声问道:“你在找什么?”   “大哥——”高玄明没有回答他,只是声音嘶哑道,“你是不是配过白兰翠雀?”   高玄旻眼眸微光一闪而过,他避开弟弟的视线,弯腰捡起被他扫落在地的纸张:“我配过很多药,谁知道有没有配过你说的这种。”   高玄明心口冰凉,他轻声问:“什么时候配的?”   “高玄明!”高玄旻勃然大怒,“你在质问我什么?这种事情是你能问的?你想害死全家吗?”   高玄明浑身发冷:“你告诉我吧。我没那么胡闹,知道分寸。”   他神色惨淡,眼里甚至沁出泪光。高玄旻心头剧痛,猛地躲开了弟弟哀求的眼神:“记不清了,有十多年了。后来再也没配过。”   “还有别的吗?”   “呵!很多。那一年还配一味慢性药红颜错,无药可解,不过应该还没用;年初有一味见血封喉的,据我所知应该用在了南夷的简将军那。”高玄旻抬头望了他一眼,眼里翻滚着巨大的痛苦,“我秉承高家家训,却成了彻头彻尾的杀手……可是玄明,这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被皇上知道我们全都得死。”   拳头捏的太紧以至于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然而高玄明一点都察觉不到痛,他扯了扯嘴角,却发现明明一肚子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玄旻却很快收起情绪,尽管收的不成功。他胡乱整理下被高玄明繁乱的书桌,气息不稳道:“我安排你休息几天。别被太子看出异样。”   “好。”高玄明听见自己这样回答他大哥。   推开门,今日阳光明媚,高玄明却只觉得过往一切白茫茫如白骨滩。   ******   早朝结束了,官员鱼贯而出。   因为今日被皇帝赞赏了几句,赵承祚的身边围满了巴结的官吏。他正和这些官员应酬着,身边飘过一句酸溜溜的话:“真是没见过世面!”   说话的是二皇子。他最近因为济阳事件大失宠幸,说话做事颇失分寸。   赵承祚虽然任性又嚣张,但他自诩他肚量还是很大的。对于这种失败者最好的惩罚是对他和颜悦色。   赵承祚笑得人畜无害:“二皇兄,今晚上可要去我那喝酒?”   而二皇子的反应却是一挥袖自顾自走了,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赵承祚无奈一笑:“我二哥就是这么真性情。”   “五皇子真是好脾气。”   “五皇子宽宏大量。”   赵承祚望着二皇子离去的方向,缓缓牵动了嘴角,眼神里有淡淡的不屑。   不过等他回到皇子府,他就发现这个二哥还是有用得到的地方的。   “你再说一遍!”   赵承祚的幕僚压制住兴奋的神色:“定海将军传信,陆郡主此时很有可能就在京城了。”   “他说他派去陆王府的暗探发现陆郡主曾匆匆回府,之后又借口去别院修养离开了陆王府。但暗探并没有在别院发现陆郡主的踪迹。加上将军此前在临安行宫见到过她,所以他大胆估计陆郡主就在京城。”   五皇子慢慢踱步,他想起那晚在云越看见的一幕,他可不可以也大胆推测,马车里的女子就是陆郡主!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太子就是私下勾结了最被父皇忌讳的陆家,而陆家人则是私自出了闽南。如果被父皇知道,陆家就得完蛋,而太子也少了一门最有利的姻亲,依照父皇的个性说不定还会废了太子!   “秦广真是送来了最有用的消息!”赵承祚激动地一手握拳重重捶着掌心,“我这就去告诉父皇!”   幕僚却一把拉住他:“五皇子切不可冲动!”   五皇子略有些不满,但还是按捺性子问道:“先生有何想法?”   “五皇子难道忘了皇上为何越来越忌惮太子?”   赵承祚瞬间醍醐灌顶。他的父皇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比他强,而随着他年岁渐老,太子羽翼渐丰,这种想法愈发强烈。如今如果他贸然去告诉皇帝不就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拥有比你强的情报网吗?   “多亏先生提醒,不然我就犯错了。”五皇子话是如此说,但还是不甘心,“那我们就这样把这个秘密浪费掉,还是再待时机?”   幕僚摇头说:“怎能浪费掉。而且说不定哪日陆郡主就启程回闽地了,那时我们就真的要抱憾终生了。”   “看来先生是有主意了。”   幕僚自矜一笑:“是有一想法,还请五皇子定夺。”   “你说!”   “二皇子最近不是失宠了吗,您说他如果‘意外’得到这个消息会放过吗?”   五皇子却不赞同:“二皇兄虽然小家子气的很,但亦非蠢笨之人,我不觉得他会想不到我们顾虑的这点。”   “不不。小人的意思并非这么简单。我们可以设套让二皇子往里跳。二皇子府有我们的人,让他想办法游说二皇子派人直接下手杀了陆郡主,动静闹大点,最好闹到皇上那里去,这样我们就可以借由他人之手在皇上那里曝光郡主的身份。而且依照二皇子贪婪个性他定会安排自己的人去闹大的。如此一来既可以把皇子你摘出来,又可以成功铲除陆郡主拉下太子爷!”   “二哥会那么容易进套吗?”   “以前也许不会,但如今说不准。这一,小人这法子里除了二皇子没有任何受益人,所以他不会太怀疑。第二他如今失宠于皇上必然急于立功,定不如平时谨慎。就算想起背后可能有陷阱也会大胆赌一把。”   五皇子点头:“那就如先生所说办吧,就算二哥不进套,与我们也无损失。不过……\"五皇子还是有些不甘愿:“那这功劳就全是二哥的了!”   幕僚道:“五皇子您怎么还不明白呢,您登上高位最大的威胁是太子啊。谁能解决了太子那都是在给您铺路。您在皇上那有再多功劳再多喜爱又有何用?依照皇上的性子他会甘愿把自己的位置交给您?绊脚石踢一个是一个假借他人之手踢走不更好?您想想没了太子,剩下皇子里您有哪个看作是对手的?”   五皇子心悦诚服:“我知道了。多谢先生一番话,我受教了。他日待我……必以相位待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白骨走马(茸骨鹧鸪花、绒果海木)   味性:苦,寒。归经:肝;胃经。杀虫;燥湿;止痒;止血。主蛔虫腹痛;下肢溃疡;疥疮;湿疹瘙痒;外伤出血   白兰翠雀草也是一种草药   以上两种纯粹因为名字酷炫才被写进来的,跟本身药性一点关系都没有   ☆、刺杀   顾青鸾的学识不差,毕竟顾父当年也是请了名师教授女儿的。因此长公主对这位女先生十分满意,工钱给得也很爽快。顾青鸾很快有了积蓄,决定搬出高玄明的宅子。   陆晚烧是很支持这个决定的,毕竟她如果长住容易招惹是非。可是另一方面陆晚烧又担心她一个女子独居太危险了。   “要不你在东城买一处小宅子算了,那边达官贵人多,更安全。”   顾青鸾双手一摊:“我也想啊,可我哪有钱。”   “要不先借一下?”   “借了我也还不起啊,我打听过了,以我目前的工钱不吃不喝都买不起。”顾青鸾反而安慰陆晚烧,“没事了,我尽量找好的地方。而且我可是有靠山的人,怕什么!”   “那好吧。过几日我也要启程回去了,在京城呆着太危险了。”   “我听滢滢你最近都不敢出门了。”   陆晚烧叹气:“羽白告诉我,秦府门口这几日有人徘徊,高家也有。我是老实了,这几日一步都没敢多走。”   “这种情况是该尽快离开了。不过——”顾青鸾指了指她身上的粗布麻衣,“你这身打扮是为了在秦家掩饰你的身份?”   陆晚烧低头,然后失笑:“我今儿跟着滢滢下厨呢,借的一个小丫头的衣服。别说还挺利索。”   正说滢滢,滢滢便应声出现了:“秦王殿下邀请我们去河边钓鱼,二位姑娘可赏光啊?”   “当然赏光!不过,秦王殿下怎么突然有这个提议?”   滢滢低头一笑:“今儿是王妃娘娘真正的寿辰,俩口子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原来如此。真羡慕王爷和王妃啊,感情真好!”   “太子也会去,不过他和羽白先行出发了,为了避嫌就不过来接我们了。”滢滢特意对陆晚烧解释了一下。   陆晚烧一开始还未反应过来,直到她看到滢滢戏谑的目光。她脸颊一烧,故意扬着下巴道:“与我何干!走了走了,快钓鱼去!”   有些人害羞了啊——滢滢和顾青鸾对视一眼,忍俊不禁。不过顾青鸾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叫她:“你不换件衣服吗?”   不换不换!换了她们肯定又很坏地说什么女为悦己者容。陆晚烧头也不回道:“钓鱼穿那么好做什么,这身正合适!”   秦王选的地方在西山脚下。一条河流绕着垂直的山壁汩汩流淌,河水清澈见底,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在人腰身处。   等陆晚烧三人来到的时候,秦王正打着赤膊在一个浅坑里悠哉地泡着。看见她们,忙一矮身藏进了水里。   “媳妇媳妇,把衣服扔给我!”   “让你得瑟!”   这对夫妻真是逗乐死了。陆晚烧利落地跳下马车,然后扶着滢滢和顾青鸾下来。她抱怨道:“我应该换衣服的,穿这身站你们旁边跟烧火丫头似的。”   滢滢挽着她:“那烧火丫头,你去生火吧,夫人我要吃烤鱼。”   陆晚烧做了个鬼脸:“你家秦大人已经在做了,我可不敢抢他的活。”说完,她挣脱了滢滢的胳膊,朝赵承安跑过去了。   不用回头都知道滢滢和顾青鸾肯定在笑话她,不过不管了,笑话就笑话吧,她马上要回家了,趁这机会多说说话!   太子早就听见她们来了,只不过很装得继续不动如山地钓鱼,想看看她什么时候过来。当他听见背后的动静时,嘴角硬生生压住才没往上扯。   陆晚烧跑到赵承安身边蹲下去扒拉他的鱼篓:“才这么一点啊,还都是小鱼!”   赵承安咬牙道:“我也刚来好吗!”他一边说一边拉着陆晚烧的胳膊让她后退一点。她刚好站在河水能浸上来的地方。   陆晚烧蹲着往后跳了跳,可她忘了脚下是河滩石块不是平地,果然最后一跳打滑了,她一屁股摔在石头上。   “唔——”这么丢人的事打死都不能让人知道!她狰狞着脸,死死把到嘴的痛呼堵在了嘴巴里。   赵承安捂脸,怎么这么蠢哟——   陆晚烧攀着他的胳膊爬起来。摔在河滩上,这痛感可想而知,可她又不好意思揉屁股,只得掐着赵承安解气。   “不准笑!”她低声气急败坏道。   可是赵承安嘴角咧得更高了。   简直不能愉快玩耍。陆晚烧索性丢下他去寻坐在完全相反一边的高玄明。   高玄明最近奇怪的紧,平日里三天两头能见到的人近来都见不着人了。而且今儿来了也只是一个人坐着垂钓,这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你最近很忙吗,都不见你人影了。”陆晚烧随口问道,手自动去打开他的鱼篓,“不是吧,你比太子还挫,一条都没有钓上来!”   “嗯,鱼不多。”赵承安回答道,声音又沉又低,完全不同他以往跳脱的声线。   陆晚烧愣了下,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高玄明压了压斗笠,让人瞧不见他的神色,敷衍道:“没事。”   陆晚烧笑道:“我像是第一天认识你吗?你最近怎么了,怪怪的……”   高玄明却猛地站起来,突然丢掉手里的鱼竿转身就走,好像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一样。   陆晚烧被吓着了,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一直在观察这边动静顾青鸾匆匆跑过来。   陆晚烧亦是一脸莫名其妙:“他发什么疯呢!”   “我也想知道。”顾青鸾委屈得看了她一眼,蹲坐下来,“以前他有空会去长公主府接我,若是没空就会让别人来。这几日他却一直都没出现,也没有和我解释。要不是知道他好好呆在太医院,我差点以为他出了意外了。”   陆晚烧却一脸八卦双眼发光地凑过来:“他去接你?”   顾青鸾:“额……”   “你们俩!好啊,瞒得真够紧的!”陆晚烧微微探身撞了撞她的肩,“这是情定了?”   顾青鸾却苦笑:“我这是作茧自缚,但,真的控制不了,它就……我告诉自己别往前走,但等我回过神我却站在了他身边。你懂这种感觉吗?”   她言辞急乱,神色迷茫又纠结。陆晚烧握住了她的手:“我懂——我懂。”   顾青鸾挫败地低头:“有时候我真想妥协算了。我这样的身份给他做妾应该够吧……”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有了淡淡的哭音和自嘲。   陆晚烧心头酸涩,她怜惜地抱住好友,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好在顾青鸾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不说这个了,今儿出来玩的,若是让我哭哭啼啼搅了好兴致那就是我的大罪过了。”   “走吧,我们也钓两条鱼玩玩。”   “嘿。”滢滢被秦羽白揽着回头对她们招呼道,“你们俩要上山去吗?羽白说这个季节有好多野果。”   顾青鸾和陆晚烧拉着同样弧度的笑容,一脸真挚道:“哦,不,不了。你们俩去吧。我和她钓鱼去。”开玩笑,这个时候还凑上去是傻子吗,而且秦羽白那张不乐意的脸是摆着好看的吗。   秦羽白夫妇上山采果子去了,秦王夫妇在河边旁若无人闪瞎狗眼地嬉戏。钓鱼翁太子殿下钓上来指甲盖大小的鱼,不高兴高玄明全程冷着脸。   无辜的陆晚烧和顾青鸾表示,秦王妃今儿的生辰过得真愉快。   鱼串串考好了,陆晚烧看了眼高玄明还是决定去“招惹”下他,瞧,她多宽宏大量。   而顾青鸾则给太子送了去。   “殿下,嗯……要吃一下吗?”顾青鸾和陆晚烧可不是什么厨艺好手,那烤得焦糊的鱼光看就不觉得能下咽。   赵承安的书犹豫了下,还是伸了过来,好歹是陆晚烧的杰作,给个面子啊:“我——试一下。”   赵承安啃了一口,因为烤焦了,除了苦之外没有什么腥味。他点点头,真的是诚心诚意说了一句:“还不错。”   顾青鸾自己都是一副“你味觉失灵了吗”的见鬼神情。   赵承安看她那样,突然有些想笑。高玄明常嚷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初见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小姑娘被陆晚烧带的快跟她一样逗比了。胆子大了也果敢了,性格也活泼了,说不定哪天都能拿起刀干架了。   “有件事,告诉你一声。”赵承安突然道,“苏明在回程的路上了。他现在虽是白身,但苏家书香世家,地位不低。”   顾青鸾虽然疑惑了下为何太子突然说起苏家家世来,但苏明回程的消息还是令她很极为高兴。   “玄明很喜欢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苏明收你做义女让母后给你们赐婚,那样高家也没有理由反对了,你就是他的正妻。”   顾青鸾惊愕地看着他,下意识反问:“什……什么?”   赵承安没有重复,他定定看着她,他知道她听清楚了。   顾青鸾重重吐出一口气,而后坚定道:“不,我不会这么做的。这样即便嫁给了他也会让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个……投机者。”   赵承安完全没有料到她居然拒绝了。他并不理解她的执着,或者说她的自尊心,在他看来她不够爱高玄明所以才会有如此想法。他恢复他太子的姿态,带着点警告或者教训的味道提点她:“我觉得你称呼它为东风会更合适。身份的提高会让你们水到渠成——”   顾青鸾眼下微湿,她自然察觉出太子态度的变化。她此时多羡慕高玄明,因为他有一个人为他周思顾虑,而她只有自己去抵抗。   “我……”顾青鸾抬头直视太子,话语刚刚出口,却发现太子突然神色大变。接着她的世界天旋地转,她感觉到自己重重摔在地上,而熟悉的破风之声随即撕拉着她的耳膜。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那晚在山间官道奔逃时,身后追命一样的利箭就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有刺客!救驾!” 作者有话要说:     ☆、死亡   赵承安抱着顾青鸾就地一滚,堪堪躲开了追击到身后的流矢。而漫天箭雨已然撒开夺命的大网。   这片河滩三面环山,地势空旷,满眼望去百步之内竟毫无遮蔽的东西。赵承安一把拉起顾青鸾冲向河边,而身后迅速反应过来的陆晚烧和高玄明也冲过来救驾。但这一切还是来不及,赵承安和顾青鸾两人根本就是空地上的活靶子。   “唔!”赵承安狠狠一个趔趄,口中发出闷哼。他背部中箭了。   顾青鸾扶住他,眼里闪过狠色。她毅然回身,一把抱住了赵承安挡在了他的身后,用自己身躯将赵承安完全罩住。   “你在做什么,跑啊!”赵承安嘶吼着反手撕扯她,但却只让她抱得更紧。   “青鸾!趴下!”   身后,陆晚烧嘶声力竭的绝望喊声传来,赵承安反应迅速,拽着顾青鸾狠狠一扭身,两个人顺势跌倒在了遍布石块的河滩上。而他同时也将顾青鸾罩在身下。他从没有拿女人来保命的习惯!   “铿——”身前三步之外,一把斩刀直直劈下。若不是陆晚烧的一声喊,它现在插|进的地方就是他的身体了。而他身后笔直插着一排羽箭。   赵承安怒目望去,在视线尽头,数十个身穿黑衣的刺客在快速逼近,他们手中的长刀反射着胆寒的冷芒,方才这把刀就出自这批人之手。   现在的情况是,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杀他了吗!   秦王带来的侍从和下人都离得远远的,秦王也在百步开外,他们根本鞭长莫及;而离得最近的反而是高玄明。   山顶上,一排弓箭手将脚下的人纳入了自己的狩猎场,似乎已经可以看见这两个毫无防备的待宰羔羊的下场了。箭矢对准了赵承安和顾青鸾,上头说的是先取陆郡主的命,太子可杀可不杀。但眼前这状况,杀了太子亦是大功一件。   “射——”   赵承安顾不得伤,脚下一蹬,那把斩刀刚抽出来,第二轮的箭阵已经到达。赵承安就地一滚,躲开了射程,紧接着眼角刀光微闪,竟有数把斩刀朝他和顾青鸾迎面劈来。   “叮——”赵承安反身推开顾青鸾,隔开了劈到眼前的一把刀,然而他却无法避开弓箭。两声闷响,两支箭正中他的腹部。   “殿下!”顾青鸾挣扎着想去替他挡住,可是下一刻她却只能绝望地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挡在了赵承安的身前。   血液四溅,时间仿若停止。赵承安眼前一片漆黑,他的耳边只能听见箭矢入肉的声音,长刀扎进身体的声音。   赵承钦目眦欲裂:“玄明!啊——”   “该死!速战速决!”   可是已经没有机会给他们速战速决了。赵承钦和陆晚烧稍慢一步赶到,他们挡在了赵承安身前;而数十步之外,秦王府侍从已经冲向了刺客。   一声剑鸣。秦羽白回来了。   “——撤!”   “我是不是很像个刺猬?”高玄明眼神涣散道。他胸腹中了数箭,两把刀一上一下劈进了他左胸。   “你别说话,你别说话!”陆晚烧扒了自己的衣服,徒劳地想给他止血。   赵承钦撕心裂肺地咆哮:“去叫大夫,叫大夫啊!”   高玄明缓缓移动视线看向陆晚烧:“郡主,你把青鸾拉走……”   “什么?”陆晚烧泪流满面呆呆看着她。   “走……”   陆晚烧眼神都在发抖。顾青鸾抱着高玄明,她面色死寂,从喉咙挤出三个字:“我不走。”   高玄明没有看她,只轻飘飘说:“死人很可怕的,我怕你以后会做噩梦。郡主……”   陆晚烧咽下泪,心如铁,说:“好,我听你的。”   顾青鸾颤抖着,终于哭出声来了:“不要,不要啊……”   陆晚烧一狠心拦腰拖起她。   高玄明身下,血液沿着石头缝隙渗流。“殿下……”他已经语不成调,生命随时将抽离他的身体。   赵承安双目猩红,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握住他的生命:“你说。”   “手札……手札……”   赵承安伸手去抹他嘴边的血:“好,好。手札,还有呢?”   “高家……对不起——郡主……”   “没有对不起,没有。”赵承安在打寒颤,止不住地发抖,“还有呢,你说话,你同我说话。求你,说话啊!”   还在挣扎的顾青鸾浑身一僵,然后如破布般委顿在地。   山风从北面卷来,冲刷着这里漫天的血腥。顾青鸾伸出手,风从指间穿过,如同他曾穿过她的手。她低低哭泣:“不要走……我害怕啊……”   石子被踩过发出轻微的碾压声。陆晚烧往前走了两步,每一脚都似乎碾在心上。高玄明半阖着眼躺在赵承安胸前。她看着看着,眼睛针扎一般剧痛。会不会再睁开时,他突然跳起来哈哈大笑说小颜子你这个笨蛋。   赵承钦一拳捶向地面,牙根几乎咬碎。他霍然转身,一字一字道:“夫人,你现在立刻带陆郡主离开,让她呆在王府,藏好她。切记。”   “羽白。”秦羽白赶来的时候一切已经迟了,他一直跪在那里,整个人凝成一把剑。“去追。他们撤离定会留下痕迹,追到了本王要——”赵承钦几乎是从心肺中挤出这几个字,“万军踏碎了这些杂种!”   太子就在京城内被公然行刺一事引起了轩然大波,皇帝震怒,九门提督带着京城守卫封锁彻查,一时间人心惶惶。   但赵承安无暇顾及。   高玄明被送回了高家。高夫人从没有想过,她年轻活蹦乱跳的儿子会以这样的姿态回家。她抱住了幺子,哭得声嘶力竭。   赵承安跪在了高夫人面前,磕头请罪。腹部和背部的伤让他冷汗直流,而他却似乎完全察觉不到痛。   高玄明的父亲匆匆赶回家,当看见儿子的遗体时,他之前眼里一直燃烧着的光瞬间熄灭。他在瞬间仿佛走进耄耋之龄。   他伸手想去摸儿子,可那冰冷的温度根本是他不能承受的刺骨锥心。这位号称灵通鬼神的神医根本拉不回儿子的性命。   他看见了跪着的天子,嘶哑无力道:“太子请起。贱内一时伤心过度,才让您给她下跪了,还请太子原谅。”   赵承安顺从起身,尊卑所限,他不能再让高家因这种事受人弹劾。   “玄明……”两个字刚刚出口,滚烫泪意开闸般泛滥。赵承安压下涌到胸口的腥甜:“他是为了救我。我赵承安若不能为他报仇,永入十八地狱。”   高父想说多谢太子大恩,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没有泪,只是心被挖了个洞。   “伯父。”赵承钦上前低声道:“玄明身上都是伤,我叫了人,若是您同意,就让他给玄明清理下,换身衣服。”   高父别过脸,痛苦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承钦扶着太子到了高家的药庐。太子身上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把外衫都浸透了,再不处理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了。   药庐里有药童,赵承安侧躺着,药童害怕他,全程抖着手给他包扎完了。   高玄明是赵承安在七岁时给自己选的伴读。那时候,皇上还是悉心栽培自己的儿子的,给他挑选的伴读都是世家长子。但他偏偏一眼挑中了年龄比他小比他还猴儿的高玄明。高玄明胆子也大,敢跟他吵架干架,完事了给他包扎时还能斗两句嘴。他个天才,在行医方便有着极大的天赋。他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医正。因为这,那时的他经常被几个老御医刁难,比如派他去出诊宫里最难缠的妃子太妃。赵承安知道后,直接下命,高玄明从此以后只给他看病,谁都不许随意指使他。   哦,那时候一起玩的还有何庭柯,三个人简直是要拆了皇宫。   “让他们给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赵承钦指着太子身上随处可见的淤青道。   赵承安累极,躺在那里连东西啊手指头都很困难。他摇头道:“没大碍,倒是你的手,去包一下。”   赵承钦这才意识到手指剧烈的疼痛。他的右手指关节几乎血肉模糊。“这么疼。”他咧嘴惨淡一笑,“那就是真的了,我还以为在梦里。”   赵承安抬手遮住了眼。药庐里弥漫着浓烈的药香,他自然分不出这里有哪些药材在发散味道,只觉得这味道和高玄明身上的那么像。他渐渐静下来了,头脑像拨开了混沌,而身体终于恢复了知觉。   “玄明临终前提到了手札还有——高家对不起郡主。”   秦王点头:“是这两句。”   “他从小就这样,遇到什么感兴趣的奇特的就喜欢记下来。”   “看样子,他最近是遇到了什么事,并且记下来了。这件事一定很很让他为难,否则他早就告诉你了,又怎么会在……才特意提出来。”   “他几天前就有些不对劲了。”赵承安强撑起自己,“你扶我一把,去他书房看看。”死亡他们无能为力,但是总得帮他解决了最后的遗愿。   赵承钦按住了他:“等会去吧,药快煎好了,喝了药再去。已经这样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便当一号已发   ☆、圈禁   高玄明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跳脱,胡闹。小时候的玩具也被他在窗台书柜里一一摆开。好好的前朝花瓶被他拿来玩投壶,屏风上被他画满了药材。   不过唯一干净整齐的应该是他的书桌了。赵承安很了解高玄明,他在桌前坐下,然后将手伸向了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很沉,里边放满了一沓一沓的笔记,还有好多药方,字迹从稚嫩到成熟,纸张从脆黄到柔白。他喜欢把东西从旧到新依次摆开。赵承安摸到了最外侧的一沓本子,抽出最底下一本。   里边什么都记。看诊的病人、新发现的药方、和何庭柯斗嘴失败后写下的要还嘴的句子,甚至还有一张写了一句“今天看见的姑娘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   如果他从江南回来后再看见这句话,一定会会划掉吧,毕竟之后他遇见了顾青鸾。不过话又说回来,巡河回来后,他就在这本本子上画了一幅顾青鸾的侧影。高玄明的画技不错,那寥寥几笔的侧影就把顾青鸾的神韵都捕捉到了。   爱情使他长大了,他变得沉稳了很多。   “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再找找吧,指不定随手扔哪里了。”赵承安沉声说。   秦王拿起窗台上雕工粗糙的木马:“没想到他还留着这个。”   赵承安看过来,神色不解。   “我刻得。跟他一起。”秦王笑了下,但随即被痛苦掩盖了,他刚包扎好的手又是一片血渍“如果今天我没有……”   强大如赵承钦也陷入了这种自责里。太子神色冷冽制止了他:“别这样想,否则这一切就是个没有止境的因果死局。”   赵承安这样说,但此刻的他却如同万箭穿心,如果真的要自责,最应该做的人是他啊。   “叩叩——”有人敲门。“太子殿下,秦王殿下。”   “说!”   来的是高家的下人。   “启禀太子殿下、秦王殿下。老爷让小人来通知二位殿下,灵堂设好了。”   “知道了,这就去。”下人应声离开了。赵承安捂住伤口站了起来:“等下你派人去把他在太医院的东西都收拾回来,他提到的手札可能放在太医院了。”   赵承钦把木马放回原地,让它继续对着窗外:“好。”   太子慢慢走到门边。拉开房门,突然涌入的光线让他几乎目不能视,他却一脚踏了出去。悲痛该被锁在这个房间里,他要为玄明打的仗还很多。   “走吧。”赵承安眼里的泪比刀锋还狠戾:“玄明不该死,血债必须得血偿。”   落日斜斜下坠,余晖照得灵堂上的白幡如同血染。高家到处都弥漫着伤痛,高夫人哀切的哭泣让人不忍耳闻。   赵承安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怯懦,他站在灵堂外,脚底如同生根了一般踏不动半分。他不敢进去,更不敢去见高玄明最后一面。   高玄明的父亲此时略微蹒跚地走过来:“太子殿下。”   “是。”   “我高家世代为医,也是见惯了生死的。玄明之死,我们会挺过来的。您无需过多自责。”他慢慢说道,声音苍老嘶哑,一番话因为颤抖说得断断续续。“玄明已去,行凶之人还未抓到,您仍在危险之中。高家不安全,请您尽快回宫吧。”   赵承安点头,比起是他的挚友高玄明更是高家的儿子,此时的悲伤应该由他们一家人一起度过,而他却是个外人。   “我这就走,不过出殡那日……”   赵承安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和盔甲击打的声音。这个声音太耳熟了,有人在带兵包围着高府。   赵承安和秦王对视一眼,立刻神色肃杀地冲了出去。   今日谁敢扰了亡灵,他必见佛杀佛!   九门提督孟锦程带兵冲进了高家,高家阻挡他的下人全被粗暴地打倒在一边。而府门外,另有重兵重重围堵。   “你们这是干什么!”赵承安雷霆震怒。在他身后跟来的高家人一看这阵仗,立刻吓得面如土色。   孟锦程抬手,身后的部队立刻停止了脚步。   “臣,见过太子殿下、秦王殿下。”   孟锦程是今上的心腹之一。   赵承安面色铁青:“谁给你权利让你带兵横冲直入的?立刻!给孤退出去!”   然而孟锦程却抱拳道:“恕臣无法遵命。臣奉皇上之命,来请太子殿下回宫。”   赵承安眯起眼:“你说什么?!”   孟锦程一字一字铿锵响亮回答:“臣,奉皇上之命,来请太子殿下回宫!”   秦王怒目圆睁,箭步上前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孟大人!你是爬得太快,以至于忘了上下尊卑了吗?小小提督,也敢这样同太子说话!”   孟锦程一惊,立刻不敢挣扎。而秦王慢慢收紧了手掌,他眼里杀机四起。   “秦王。”赵承安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臂,“今夜不适合杀人。”   赵承钦点头,一推手直接将孟锦程堆到在地。   “既然父皇让孤回宫,孤自然会回去。你现在,立刻带人退出去。”   孟锦程抚着喉咙,面色赤红地站起来:“臣乃奉命——”   赵承安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滚出去。”   孟锦程虎目圆睁,鼻翼翕动,最后他只能不甘心地恨恨抱拳,退到了高府门外。而在那里他又恢复了得意傲慢的神态,像是个胜券在握的猎人。   赵承安对身边的秦王道:“事情不对劲。”   “看出来了。你放心我有分寸。”   赵承安闻言微微牵了牵嘴角:“情况允许的话,尽快送陆郡主走。”   慈宁宫。   太后手中的佛珠快速地转动着,但这仍然无法平静她焦虑的内心。   她突然睁开眼,问道:“太子还没回来吗?”   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回答:“回太后的话,传话的人还没有回来。”   皇后也在慈宁宫,她带着哭音道:“不是说太子受伤了吗,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啊……”   “皇后。”太后唤道,“太子一直是长情的,高家小子又是为他而死的,你觉得他会是回来治伤的人?去问问太医院今日谁当值,直接派去高府。”   “是。”宫女应道,正准备往外退,一个小太监风风火火地闯进了视线里。正是之前太后派去查看情况的人。   太后也瞧见了,急忙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如何?”   小太监跪在了地上,上气不接下气道:“太子……皇上派孟大人把太子接回了宫。”   “什么?皇上?”   太后和皇后面面相觑,两个人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担忧。皇上怎么会无缘无故出手的。   而几乎是立刻她们就知道答案了。   “皇上下旨将太子圈禁东宫,任何人不得探视,御前侍卫姜大人带禁卫军把守东宫。”   皇后直勾勾盯着报信的人,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简直不敢相信,她担心了多年的事就这样发生了,她的丈夫居然真的做出了这样的事!   太后扶住了几乎站不住的皇后,一抬手示意宫内所有人退下。   “皇上真是疯了!”太后咬牙道。   皇后娘娘泪水涟涟,情绪几近崩溃,她猛然推开了太后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外冲去:“我要去找皇上问个明白!”   “你站住!”太后沉声喊道。   皇后转身,哀切地看着她:“母后,那是我唯一的儿子!”   “他也是我唯一的嫡孙。你若是现在就去找皇上,是嫌他没下定决心直接废太子吗?”   皇后浑身一颤,随即泪水决堤:“这有何分别?他都圈禁我儿子了!迟早也会废了他的!”   太后的眼里涌过坚毅之色:“我比你了解我儿子。他把太子圈禁东宫,而不是其他地方,就说明他在现今并没有那个心思。他在发怒,你现在去找他,只会让他更加生气。而他报复的办法就是让令他生气的人更绝望。”   还有什么比废太子更令她绝望的……皇后神色怔忪,随即祈求地看着她:“母后……有办法的是吗?”   “我太了解我的儿子了。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他必定知道了些什么,感受到了太子对他的威胁所以才这般恼羞成怒,理智全无。”   太后平静、无澜的眼眸正酝酿着一场风起云涌。不论使得皇帝圈禁太子的理由是什么,她都不允许他废了太子动摇国本。她要两手准备,万一皇帝真的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么她要在他进行下一步动作前给太子增加不可撼动的筹码!   “你父亲手里有多少兵力。”太后问道。   皇后狠狠一闭眼,再睁开时只余下清醒镇定:“不多,三万。”   “承钦手握十万禁军和五万秦王军,廉安侯手里的兵力虽然完全不及,但若配合禁卫军同时调动,京城无人能敌。”   饶是皇后也不禁神色一震:“母后您这是……”   太后的眼里杀伐果决一如当年:“你派人去通知滢滢,让她传我口信给你父亲,命他连夜调军压京。要快,皇帝下一步动作就是针对太子一派的官员,要在他有所动作前做好安排。而秦王那里,哀家要亲自见他。”   太子一系手握重兵的不止此二人,而她选择廉安侯的原因是,从陈兵的直隶到京城这一路上守将都是廉安侯的部下,他可以在完全不惊动皇帝的情况下逼近京城。   皇帝十几年来一直致力于换下先帝的势力,因为他觉得那是对他的威胁。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但他铲草却没能除根。 作者有话要说:  太后才是最大的助攻   高玄明领便当之后,收藏刷刷掉,T_T,不要这样啊,我就这么点可怜的数据   反正打击都会死的,就不要介意我先让他死了T_T   ☆、离京   深夜。   东宫今夜注定无眠。   整个东宫被侍卫重重把守,刀剑铁甲看得无辜宫女太监们心惊胆战。   太子或许是整座宫里最淡定的人了。他仰面躺在榻上,神色晦暗不明,让人不敢接近。   “松溪。”赵承安突然开口。   “——是!”   “去门外守着。”   松溪先是不解,等他明白过来后立即一脸兴奋地蹿了出去。   片刻之后,寂静的室内凭空传来极低的脆响声,烛火猛地晃了一下,随即一切又恢复原状了。   赵承安起身,慢慢走近了内室。而在那里,赵承钦和秦羽白已经在等着他了。   “怎么来这么晚,可是出事了?”   秦王摇头:“不是,太后临时叫我过去了下。这个等会和你说。先让羽白说他查到的事情。”   赵承安点头。   秦羽白说:“是二皇子的人。”   赵承安定定盯着脚下的三分地,浑身因为用力克制而微微发颤。   秦王追问:“你确定?”   “是。属下追了一天一夜,他们以为安全了才大摇大摆地回了二皇子府。”这恐怕是秦羽白说过的最长的句子了。因为他在自责,他的擅离职守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如果是他的话,知道今天我会去西山河边也不意外了。”秦王突然回身,一拳捶向墙面,“可是我们没有证据是吗?根本不能拿他怎么办!”   赵承安面无表情,声音里淬着寒冰:“等将来就不需要证据了,我想让他偿命他就得拿命来。”   赵承安太了解他了,“你是要……”   “等着别人把东西送到你手里是不现实的。想要就自己去拿。这个道理还是我那些弟弟教给我的。”   太子说的对,他们以往太缩手缩脚了。而皇上已经愈发不可理解了,尤其是今天这道旨意!   “皇上圈禁你是什么意思?真想把你撸下去?”   赵承安说:“我回来后脑子里全是下午的场面。刚刚想到了一处不合常理的地方。”   “第一支箭射过来的时候,顾青鸾正和我说话,她挡在我身前。如果目标是我,没有理由会在这时候动手。因为在这之前我甚至有几次是挡在她身前的,而你们也都在远处。”   赵承钦神色一凛。   从第一支箭射出到高玄明扑上来只有短短的几个呼吸的时间,而这中间又发生了大多变故,这使得所有人脑子里这一段的记忆都是混乱不清的。   秦王努力在脑子里来回重复之前的一切:“先射了一支箭,你们躲过了,接着是箭阵,你中箭了,然后刺客出来刀,山顶的箭手发动第二轮攻击。刀箭都是冲着你和顾青鸾去的,来人根本没有置别人于死地的想法。或者说他们的目标是你和顾青鸾?可是,顾青鸾有什么值得——”   秦羽白道:“不,应该是殿下和他们以为的陆郡主!”   赵承钦瞪大了眼睛:“的确,如果别人没见过陆郡主,那么她和顾青鸾两人之间,任谁都会认为顾青鸾才是陆郡主!这就讲得通了!二皇子刺杀你和‘陆郡主’,他知道郡主进京了!”   赵承安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孟锦程其实是二弟的人,在出事之后一直是他在负责调查。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在父皇那里说了些什么!”   “所以皇上才会下令圈禁你!他那么想致陆家于死地,你却暗地和陆郡主来往……难怪……”赵承钦恨声道,“二皇子怎么会知道的!”   赵承安语速极快道:“现在没空追究他怎么知道的。孟锦程肯定不认得晚烧,父皇绝对会命他去追拿她。那么要么他极有可能继续把顾青鸾当成了陆郡主,要么查清楚了真正的陆郡主是谁。不管是那种可能,她们二人都极为危险!”   赵承钦说:“下午的时候我怕陆郡主被有心人注意,让王妃带走了她,她现在暂时安全的。关键是顾青鸾,她在你府上吗羽白?”   “在。我这就去做安排。”秦羽白和赵承安对视一眼,重重点了点头,立刻转身离开了东宫。   赵承钦沉声道:“我现在开始觉得皇上要废了你了。”   赵承安却摇头:“不,暂时不会。但不保证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刺激到了父皇。所以我该动手了。”   “太后方才找我。她告诉我她已经命廉安侯调兵,而她让我把手里的五万秦王兵调到西郊兵营。那是太后的势力范围。”   太后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她会带兵打仗,更玩得一手权术政斗。“皇祖母这是要保我。她是要你压阵,既能防止内乱又能防着有些人趁火打劫。你听她的便是。”   “好。”天快亮了,赵承钦不能久留了,他三两下攀上了房梁。临走前,他突然低头对底下的赵承安道:“你可一定要赢啊。老子嚣张了半辈子,你若是输了让老子去看别人的脸色混,我可会翻脸的。”   赵承安一旦输了,不论是他这一派系的官员,还是那些肩上的背负比如顾父苏明的牺牲,都将被湮灭。而他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定让你家晏儿世袭罔替。”   赵承安承诺。   秦王签了下嘴角,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黑夜里。   太子殿下于西山遭遇刺杀,身中数箭,太医院医正高玄明丧命;然而皇帝却下旨圈禁太子,这令朝野为之震荡。   以各皇子为代表的党派开始了对太子一系的疯狂攻讦,于此同往往能控制舆论走向的清流派指责皇帝此举不合理法。   廉安侯弟弟监管大理寺的何大人、探花郎霍沛然以追杀太子、抢夺官银、虚报灾情、迫害官员、勾结山贼、劫掳囚犯、连结刑部等数项罪名弹劾定海将军秦广,并且同时控告五皇子赵承祚勾连秦广,共同贪污饷银。而五皇子立刻反说二人诬陷。   朝堂大乱。   而在这皇帝无暇他顾的空挡里,陆晚烧决定冒险出京。   皇帝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了。秦王府也不是多安全的地方,一旦皇上确定她躲在秦王府,她被抓不说还会连累秦王夫妇。   先秦王为国捐躯,才为儿子赢得了在皇帝面前的话语权,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毁了这份优势。   一大早,秦王府门口停满了车架。秦王妃今日要去城南庙里进香,王府里的女眷全体出动,加上准备的吃食、用品,浩浩荡荡数十辆马车齐齐开动。   秦王妃带着两个一等丫鬟、四位二等丫鬟、六位三等丫鬟宛若明妃般出现在王府门口,气势惊人。   陆晚烧就这样明晃晃跟在秦王妃身后的二等丫鬟列中,神态自如地登上了马车。   车辙辘辘,而随着马车一起移动的还有潜伏在王府外的暗探们。   秦王妃不是霸道的人,她从不做清场这类事。也因此有百姓听说今日秦王妃来庙里进香,早早等在了寺庙外边,想一睹王妃芳容。   主持亲自来迎接,等秦王妃一群人全部安顿好之后,寺庙重新开放。不过托王妃的福,今日来上香的人可是往日的数倍,百姓进进出出极为热闹。   秦王妃的禅院厢房内,陆晚烧正在快速换衣服。   秦王妃将一封信和一包银两递给了陆晚烧:“这封信里一张盖着王爷的印章,一张写着从京城到江南的他信任的人,如果你遇上什么问题,去这几个地方把印章给他们看,自然会帮你们的。银子不敢多备,不够了也去这几个人那里拿便是。他们都是王爷的挚交,你尽管开口便是。”   陆晚烧将两样东西贴身放好:“多谢王爷王妃,劳你们费心了。想不到竟是这样逃出京城的。”   秦王妃道:“大家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一定要平安,我等着将来我们成妯娌。”   陆晚烧重重点头:“好。哦,对了!”她突然想起一事:“麻烦王妃替我传句话给太子,林睿可用。”   “林睿?”秦王妃不解,但她并没有多问,“我知道了。”她帮忙给陆晚烧穿上最外层的翠色外套,道:“走吧。”   这座寺庙最出名的就是供奉着的地藏菩萨。这尊菩萨太后下令修建,眼睛还是她来人家亲自点的。陆晚烧和大丫鬟灵毓扶着秦王妃给菩萨磕首。佛像两旁彩色帷幕重重。陆晚烧一闪身躲到了佛像背后,脱去了翠色丫鬟服。而在那里真正的秦王妃身边二等丫鬟立刻出去接替了她。   佛像前,秦王妃命丫鬟捐了香火钱,这才领着数位丫鬟继续往前走。而她离开后,一时间涌上了多名跟风的妇人。   日头渐渐下去了,凉风开始吹散一日的燥热。上完香的人逐渐开始离开。陆晚烧虔诚地拜了拜菩萨,然后提起身边的竹篮,跟着三五成群的人走出寺庙。她穿着蓝底白花的布裙,不起眼地如同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   出了寺庙,她走到北边的老松下,上了一辆青帘遮蔽的破旧马车。   马车吱吱呀呀,由着面上沟壑纵横的老汉牵着出了城门。而没过多久,身后的城门在暮色里轰然阖上。   陆晚烧动作利索地将马车套从马上解了下来:“多谢老伯了,今晚要辛苦你在城外露宿一晚了。”   给她牵马的老汉笑得憨厚:“小姐一路平安。”   “托您吉言!驾——”   一骑一人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的官道上。   陆晚烧和青枝约好在京城十里地外的长亭汇合,她估计青枝都快急疯了吧。想到这儿陆晚烧一扬鞭,骏马跑得更快了。   前面道路有个拐角,陆晚烧丝毫没有勒马减速。黑夜重重,眼前突然闪过一线利芒,陆晚烧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安席卷上心头。她几乎是立刻勒紧缰绳,但还是晚了。马儿嘶鸣惨叫着重重扑向地面,而她也被横甩了出去。   陆晚烧顺着飞出去的力道就地滚了两圈,手肘传来摩擦后撕裂的剧痛。可是她还来不及起身,脖颈传来立即来了一记闷棍。陆晚烧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下一章又发两个便当   不喜欢的可以在这一章就点叉吧T_T   所以下篇文我要走甜宠路线,甜到发晕   ☆、毒杀   陆晚烧清醒了过来。几乎是意识回笼的瞬间她便想起了今晚的遭遇。她放松四肢,选择继续装作昏迷。   四周很安静,身下传来柔软的触感,她应该是呆在一个房间里,可能躺在床上;鼻端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香味,很熟悉的味道。陆晚烧想起来了,这味道她在赵承安身上闻到过!   她知道她在哪儿了,而且她也没必要再继续装了。就在她打算睁眼的瞬间,耳边传来一道声音:“朕知道你醒了。”   陆晚烧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富丽堂皇的穹顶。那一跤摔得着实不清,她从床上下来的时候险些整个人摔趴在地上。她努力跪好,端正地磕了一个头:“臣女参见皇上。”   殿内依旧一片寂静,半晌,传开皇帝讽刺的声音:“臣女?忠君本分,甘为人臣,才能叫臣女,郡主你说是吗?”   陆晚烧缩在袖子中的手不住地在发抖,因为她很清楚今晚她别想好端端离开这里了。“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圣上泽被万里,自然让人心悦诚服。”   “呵!倒是挺能说话。起来吧。”   “谢圣上。”陆晚烧低眉垂目,谨慎地立在一旁,不敢多做任何动作。   眼前光影明暗变动,皇上从龙案后站了起来。地上华丽的地毯吞噬了他的脚步声,但随着步伐而来的压力却一下下踏在了她的心上。   “你抬头。”皇帝吩咐。   陆晚烧微微抬了下下巴。   “眉眼有几分你父亲的神韵。”皇帝转身往陆晚烧左边走去。她看见他背着的手,呈半握状,手背青筋明显,手指骨节粗大黝黑,像是控制着极大的力量一样。   “你出生的时候朕还抱过你。”   陆晚烧听到这话不禁微微苦笑,武安伯也这么说。   皇上一指身侧的椅子,道:“过来坐。”   “是,谢皇上赐坐。”   陆晚烧趁着落座的片刻,极快地偷看了皇帝一眼。皇上面容白皙,蓄着一点胡须,他长得偏瘦,但他身量很高,所以看起来像风度翩翩的饱学之士。但他的眼太利,非君子之相。   皇上拿起一旁的棋罐,一颗颗往棋盘上摆棋子:“你父亲可好?”   “托皇上的福,还算健康,就是腿脚大不如前了。”   “是吗?真是遗憾。那可是我朝曾经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啊——”皇上的语气听起来可一点都不遗憾,还带着点莫名的快意。   陆晚烧垂眸,掩饰着眼里的恨意。   “叮——叮——叮——”   棋子和棋盘相撞的脆响不停传来,陆晚烧听得浑身汗毛倒立。   皇帝说:“这是朕前阵子在研究的玲珑棋局。你看这样好不好,你若是输了,朕就杀了你;你若是赢了,朕就放了你。”   陆晚烧死死盯着他笑得恶劣的脸,她在等着他的未尽之言。   果然。皇帝的眼神突然变得阴鸷:“然后,杀了太子。”   陆晚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是你儿子!”她嘶吼道。   皇帝阴沉道:“他是朕的儿子,却背着朕勾结上了你。朕留他到今天已经是看在他是朕儿子的份上了!”   疯了,皇帝从登基那天起他就疯了!陆晚烧眼里恨意滔天:“你为了自己的皇位,处处提防为难他,一手捧起党争局面,纵容其他皇子暗杀构陷。你对你的亲生儿子可真好啊!”   陆晚烧的态度激怒了他,皇帝蓦然回身,一手掐住了她的脖颈,狠狠地将她按在了椅背上。他逼了上来,手越收越紧。坚硬的椅背戳着陆晚烧的椎骨,胸腔因为呼吸被切断而剧痛无比。陆晚烧挣扎着想摆脱皇帝的桎梏,可他毒怨的眼就在陆晚烧跟前挥之不去。“朕的皇位,却与你何干!朕的儿子也不需要你来置喙!先帝就那么喜欢你们陆家,喜欢到还要把你嫁给承安来戳朕的眼珠子!”   陆晚烧伸手去掰去皇帝的手掌,她的力气在消失却依旧不能撼动他一分。皇帝的膝盖狠狠抵在她的腹部,陆晚烧根本动弹不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口气都像针一样戳着心肺,血腥味渐渐冲上喉头,她甚至觉得今晚会死在这张椅子上。   她还在挣扎,尽最后一分力气,胡乱中她一脚踢到了皇帝的左膝。疼痛让皇帝恢复了理智,他慢慢松开虎口,忽然用力一把把她甩在地上。   新鲜的空气如同泄洪般冲进鼻腔,陆晚烧在刹那间险些被这淹死。她剧烈的咳嗽,脸色憋得死白。   皇帝的衣服被她挣得凌乱不堪,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晚烧,好像看着一具死尸:“朕不会杀你的,最起码现在不会。”   陆晚烧颤抖着,蠕动着往前爬,她不能死在这里!   皇上抚着手背上被她指甲划开的道道血痕,沉声喊道:“陈福!”   一道死气沉沉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发来,听的人心寒胆颤:“老奴在。”   “去把红颜错拿来。”   皇帝轻轻往前踏了一步一脚碾上了陆晚烧的脚踝:“当年朕为了你命人配了两个药,没想到这另一种药终归还是要被你享用。”   陆晚烧张着嘴,无声地痛呼,地毯上雕龙刺绣刮擦地她的脸撕裂的痛。她抠着刺绣想逃走,却无法挪动分毫。   皇上白皙的脸上是淡淡的笑意:“红颜错也是慢性毒药,你还有几个月可活,别害怕。明儿朕就下旨准备婚礼,朕要等着你嫁进来,然后废了太子。我要陆云举知道,是他亲手把你送上黄泉路!若是他敢轻举妄动,那就是连同废太子谋逆!他忠君为国的名声将被撕下来任由万人践踏。”   陆晚烧疼得冷汗湿面,她被压在脸颊下的手慢慢慢慢去够发髻。“皇上,即便太子死了,我父亲也死了。可你也得死!你脚下的万里山河,你手握的生杀予夺终有一日都是别人的!不是你视作工具的儿子就是野心勃勃篡位的他人。你也得死——”她盯着皇帝,黑白分明的眼珠如同死人一般无情无欲,她说:“肉体腐烂剥离,白骨森森,身后千古事都与你无关。你看见自己死后的骸骨了吗?”   “你闭嘴!闭嘴!”皇帝扭曲着脸扑上来一脚踩向了陆晚烧的下颚,“陈福——陈福!”   那个叫陈福的佝偻老奴很快捧着一瓶红色珐琅瓶过来。陆晚烧惊骇万分地盯着那瓶子,左手却悄悄掩在了衣袖之下。   “陈福,喂她喝下。”   陆晚烧心头一跳,慌乱地拼命向后挪去。   陈福举着红颜错一手按住了她的肩胛,另一手就要将那瓶口塞进她的嘴里。陆晚烧假意挣扎,却在他愈发靠近之时伸指戳向他两眼。陈福立刻闪避,险些不慎撒了毒药。   “废物!”   陈福诚惶诚恐地磕了两下头求饶,在抬头时,眼里只剩下狠辣。   陆晚烧左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还是没有出手。陈福身材矮小,他一时半会还别想让她束手就擒!   再撑一会吧,她不想死啊——太子呢,承安——!   就在此时,殿外似有若无地传来步伐声和金属击打声。“什么声音!”皇帝警觉道,“陈福,你出去看看。药给朕。”   “是!”   皇帝回身一把抓住陆晚烧的长发,刚刚艰难爬起的陆晚烧又重重摔向地面。皇帝立刻单膝全力磕在她的肩膀。   一声骨裂脆响里,陆晚烧失声痛呼。   他单手掐住她的下巴,用与他神色完全不同的平静语气淡淡道:“喝吧,何必受这些苦。”   随着腥臭赤红的液体全部灌进了她嘴里,皇帝的眼神渐渐趋于平静和和缓。他猛地一抬陆晚烧下巴,毒药不可阻挡地流下去。他欣赏着她绝望的眼神,说:“还有几个月可活的,朕会在你死之前——”   陆晚烧咽下最后一滴泪,她霍然抬头,眼里杀机四起。皇帝陡然一惊,急欲后退,然而晚了,他的手心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做了什么?!”皇帝惊恐得质问,才不过刹那,掌心的伤口就变得乌黑可怖。   陆晚烧嘴角红肿,笑得畅快:“是乌头之毒,皇上,谢谢你的仁慈,让我可以看着你死!”   乌头!乌头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啊,中毒者不用一炷香时间便会口吐白沫而死!皇帝猛的扑向墙面悬挂的宝剑,他是要弃车保帅。   然而一切迟了,窒息感转瞬蔓延到了胸口。宝剑重重跌落地面,皇帝掐着喉咙抽搐着倒下。   他要死了。   陆晚烧怔怔看着面前脸色发黑的君王,心里茫然若失。   “大胆!太子你这是要起兵造反吗?”   前面传来陈福的尖锐声音,紧接着便是长剑出鞘声。宫殿们砰的撞开,有一队人迅速地冲向宫殿各个内室。   陆晚烧悚然,她拖着剧痛的脚踝闪身躲进了明黄龙纹帘之后。那里是皇帝的寝宫,有扇窗直通御花园。   她翻过窗户,却再无力支撑自己,狼狈地跌倒在地。   殿内传来杂乱的搜寻声,没过一会听见有人喊陛下。赵承安应该来了,她听见他的声音了。   陆晚烧靠在墙角,躲在黑暗里小心而又疼痛地呼吸着。她仰头,心中再无阴翳。她突然咧嘴笑了下,又笑了,而后清泪顺腮而下。   皇帝死了,二十年来压在头顶的利剑消失了。而太子还是太子,他可以登上了那至高权位了。 作者有话要说:     ☆、驾崩   赵承安冲进内书房的时候,只看见皇帝躺在地上,双目圆睁如铜铃,裸露在外的肌肤乌黑肿胀。他还没驾崩,手脚微微抽搐着。   这——这!赵承安猛地冲上去,但还没碰到他父皇的身体就立即被身边的侍卫拦住了。   “太子小心!”   身后紧随而来的秦王惊骇道:“这是乌头之毒!”   “陈福死了吗?没死去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太子目眦欲裂。   秦王懊恼道:“已经死透了——”   赵承安命令道:“去叫太医!叫高太医来!”他架起了身体都有些微僵硬的父亲,可是还没来得及送他去床上躺下,皇帝突然剧烈的全身抽搐,五官变形移位如同鬼刹。   “父皇……父皇……”   皇上痛苦至极张嘴呐喊,却只能发出模糊的低音。突然他浑身一震,大量白沫立即从他嘴边喷涌而出。而随即,扶着他的赵承安明显感到手心下生命体征的消失。   赵承安怔住了。   皇帝驾崩了——   秦王神色凝重地将手指从皇帝鼻端移走:“太子,皇伯父他……”   赵承安小心地将他挪到了龙床上。他神情复杂地看着父亲,心里分不清是解脱还是难过。   “太子,请看。”有侍卫捧上了一物。   是一只簪子。簪头呈现黑色,上面还沾着明显血迹。簪子太眼熟了,因为他还摸过。在彭城落水后,他出去解决追踪的人,陆晚烧就把这支簪子借给了他。   簪子在这儿,陆晚烧人却是在哪儿?’   林放从最后一间内殿出来,他神色晦暗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踪迹。”   明明接到消息陆晚烧被皇帝绑进宫里来了的,而且看室内的打斗痕迹她也肯定是在这间屋子里呆过的,可她人跑哪里去了?   赵承安看着龙床上已经驾崩的帝王,沉声道:“林放,你带几个人悄悄找。城门、她在京城常去的地方也都派人盯着。”   “是!”   “承钦。十万禁军孤都交给你了,接下来定有大乱,皇宫的安稳可就要靠你了。”   “臣领命。”   “另外,传命廉安侯,让他三万大军在城外严阵以待。羽白暂时接管九门提督一职,密切监视城中一切动向。还有,去请太后皇后凤驾。”   这是最后的斗争了,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今年注定是多事之秋。   朝堂上太子党和五皇子党轰轰烈烈的斗争还没有一个结果,皇帝却突然病倒,太医对外说辞是积劳成疾以致中风晕厥。   曾经的雷厉风行的太后娘娘迅速掌握了全局,她决定垂帘听政,并下令释放圈禁中的太子。   太子并没有被废,如果真的让他出了东宫,以他地位这皇位便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因此太后的这个决定遭到了半数朝臣的反对,于此同时手握兵权的几位皇子开始寻求盟友。权利的更迭使得整个皇城人心不稳。   皇帝已死,但他的死讯却必须瞒下去。皇后亲自照顾圣上起居,除了太后其余人皆不得探视,也“包括太子”。而太医院里也只有高太医一人被允许治疗圣上,这奇异的举动渐渐引起了人们的怀疑,太子暗害圣上的传闻开始不胫而走。二皇子选择率先发难,公然指责太子弑君。后宫嫔妃也逐渐参与到这场政斗中。   兵马日夜不停地穿梭在皇城之中,而铁蹄之下多少人在蠢蠢欲动。   就在皇帝死亡的那天晚上,京城长风镖局外,一个身披黑衣的女子敲响了镖局的大门。   “谁啊!”大半夜被吵醒,门房没好气地喊道。   “生意上门了。”   门外传来女子低沉嘶哑的声音。   既然是生意,再不耐烦也得招呼着不是。门房打着呵欠拉开了大门,然而门外的景象吓得他险些叫了出来!   略有薄雾的夏季凌晨,天还黑洞洞的。那个女子披着黑色斗篷,一张脸全隐在了巨大的兜帽之中,只露出发亮的眼睛。这乍一看还以为半夜锁魂的女鬼。   门房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哎呀,姑娘啊,您这……哎,您请进,请进!”   宽大的斗篷拖过镖局门槛。那门房偷偷向她脚底看去:如果有脚的话那就不是鬼——   “把你们镖局最出名的镖师请来。”   门房猛然回过神,应道:“我们镖局最出名的镖师是江镖师,不过他半个月后有趟镖,所以这段时间是不出镖的。”   “你去请便是。”   门房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依言去了。   江镖师衣衫不整地匆匆赶来,脸上还是浓重的睡意:“姑娘,听说你要见我?”   “你出镖多少银子?”   “姑娘见谅,我确实是半月之后有一趟镖要走,不能接姑娘的生意了。”   “推掉!”她不容置喙地强势说道。   江镖师皱眉,但仍旧好声好气解释道:“没有这个道理的。我们做镖局的最讲究的也就是诚信二字。我若是今日接了姑娘的镖,那明日我这镖局的名声就臭了。”   “咚——”那女子从斗篷中甩出一代银子,听声音便知数目不少。   江镖师苦笑:“姑娘,不是银子的问题。”   “我知道。”她声音急促道,“把你们镖局有空的镖师派给我,我要送镖最快的。”   原来是在试探啊——江镖师点头,吩咐门房去叫另一个镖师:“姑娘,不知你要押送的镖是什么?”   “我。”   江镖师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什么?”   “我要送的镖是我自己,我要你们以最快的速度护送我到闽南。银子不是问题。”   “还没找到人吗?”赵承安烦躁地大发雷霆。   林放亦是满面焦躁:“臣无能。”   赵承安来来回回地踱步:“到底去哪里了……你说她躲着我们做什么?”   林放说:“郡主定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属下觉得陆郡主向来机敏过人,且福大命大,太子不必太过担忧。”   “陆郡主的丫头,那个叫青枝的现在到哪里了?”陆晚烧不见了第一晚,他就派青枝回闽南,想看看陆晚烧是不是回家去了。   “回太子的话,按行程可能刚出鲁地。”林放犹豫了下,斟酌道,“太子,陆郡主会不会被谁抓去了?”   太子霍然转身,眼里烧着火:“说下去!”   “如果皇上是郡主刺杀的,那么当她得手后第一件事情自然是逃跑。我们也在御花园找到了足迹,从足迹看郡主应该是脚受伤了的。但是她肯定会回自己熟悉的能躲藏的地方,可是现在这些地方都没有她的踪迹。并且皇上已驾崩,她已经没有必要急忙逃回了闽南了。所以臣推测会不会郡主刚淘出皇宫就被抓走了,抓走她的人比如——二皇子等。”   从陆晚烧失踪那天起,赵承安的脑子就被各种事情占据着。他可以清醒果决地解决朝堂的事,但却在碰到陆晚烧三个字时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他焦心不安,理智全无。   林放继续道:“孟锦程已经招了,是他把陆郡主秘密送到皇宫的。可是他却不知道是谁陆郡主送过来的,原先臣觉得他在撒谎,现在想想很有可能他的确不知道。反正总不会是郡主她自己自投罗网送到他刀下。所以臣怀疑这背后另有黑手。”   林放的话让赵承安的脑子慢慢静了下来。   青枝那晚苦等陆晚烧不见她踪影,便慌忙回程找到了秦王府。于此同时赵承安安插在皇帝寝宫的一个送水太监回禀皇上和陈福今晚有异常。这让太子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推算。然而在被圈禁的情况下,赵承安还是选择了逃出东宫,并带兵潜入皇帝寝宫。他很清楚自己这一举动的后果也在刹那间做了夺位的打算。他是太子,却也掩盖不了他篡位的事实。   赵承安丢掉瞬间的愧疚之情,道:“孟锦程这番话其实已经将二弟排除嫌疑了。而且把人交给孟锦程让他邀功,也不像是我其他皇弟会做的事情。这幕后之人我比较倾向武安伯。”   “武安伯?”林放不解。   “郡主和我提过让我提防武安伯,他已经起了反心。我也一直派人盯着他,但他装得太好了,全无异动。但他是在玄明刺杀之前,京城里为数不多的知道陆郡主存在的人。”赵承安越说越后悔,当时陆晚烧同她提的时候他就应该不管不顾把人押回闽南!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晚烧说,他以为陆郡主是站在我的对立面的,所以他看在陆王爷的份上饶了她一命。现在想来,很有可能他察觉到了端倪。他既然有反心,那么将陆晚烧交到父皇手里,不是能引起我们父子不和的最快的法子吗?不和才有动乱,他才有可趁之机!”赵承安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他猛地回身,一把扫落桌上的物品,“我早就该有所防范!”   林放一跃而起,拦住了赵承安的动作:“太子请冷静!”   赵承安胸口剧烈起伏,他竭力压抑住担忧引起的心神大乱:“他若是要造反,在京城定然是玩不出什么花样的。你立即包围武安伯府。”   林放犹豫:“会不会打草惊蛇?”   “他手里没有兵,定然会联络其他人。如果所料不错他定会在我宣布登基或者公布父皇死讯的那天起事。所以必须要断了他和外界的联系。”   林放抱拳:“臣知道了,这就带人——”   他话未说完,松溪一脸急切地冲了进来。赵承安心里咯噔了下,果然听到松溪道:“启禀太子,武安伯那边的暗探回话,武安伯失踪了!”   “什么!”   赵承安立刻道:“林放,你立刻去找!”   林放回神,粗粗行了礼便疾奔了出去。   “松溪,继续讲。”   “是。武安伯这几日照常出门寻乐,暗探也未发现他不寻常之处。可是今天他进了一间茶馆后就坐在那里听书,半天没有动一下。暗探们觉得不对上前查看这才发现他早已不见踪影。不过武安伯府一切如常,从夫人到小姐少爷全都在府里。”   赵承安狠狠一脚踹向桌椅!   “传孤命令,严锁城门,有可疑人员通通不得出城!”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存稿中 地址 戳这里↖(^ω^)↗   是个甜宠文,尽量写的萌萌哒,最后表示这是篇甜文甜文甜文   ☆、交代   闽南,陆王府。   陆晚烧从马车上下来,陆王府门前悬挂的六角宫灯立刻映入眼帘。烛光映衬着宫灯上的镂空绘画纤毫毕现。那是她小的时候,陆王爷特意找了画师画的她和陆元嘉玩闹的场景,这么多年过去,宫灯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那些画依旧不变。   小厮们靠着门打盹,陆晚烧走上前一边一个拍醒了他们。   “郡主?郡主!郡主您怎么回来了?”   “郡主来的可真巧,王爷和世子昨儿也才刚回来呢。”   “是吗?”陆晚烧低低道,“我只是来取些东西。我回来的事情你们不用跟任何人提。”   “可是……”   “听我的便是。别人问起来就说我没有回来过。”陆晚烧的声音轻如烟飘。她拖着大大的斗篷,身影很快隐入了王府花木之后。   “哎——你说,郡主怎么看着怪怪的?跟个孤魂野鬼似的……”   “找死啊你!闭上你的臭嘴,你才孤魂野鬼呢。这话让王爷听见,非把你给撕了!”   “呸呸呸!看我这嘴……郡主娘娘宽宏大量……阿弥陀佛……”   陆晚烧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她一般。她很快来到了陆王府西北角。这里住着陆云举养的幕僚门客。   她进到一个院子,敲了敲门:“安师傅,是我。”   门内静了半晌,然后一阵噼里啪啦的杂乱声之后,传来了回应:“郡主?您稍等。”   门开了,一个留着美髯的白面书生胡乱披着外衫出来了。他惊讶道:“真的是您啊郡主。这么晚了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进去说吧。”   “哦,是。”   安师傅点了盏油灯,光线慢慢填满整个房间。他奇怪地看了眼陆晚烧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斗篷,问道:“郡主,不知……”   “我中毒了。”陆晚烧说。   “什么?!什么毒?”   “红颜错。”   安师傅如同被人迎面击了一拳,他趔趄地后退了一步,神色震惊。   “无药可解是吗?”陆晚烧低沉凉薄道。她撩开衣袖,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血红的斑块密密麻麻地排布开了,还有许多没进了衣袖掩盖的手臂里。“和当初一样换血呢?”她的声音带着微弱的祈求和巨大的绝望。   安师傅扭过脸不忍去看那些红斑:“不一样,当年高老爷子就说过,世上万物相生相克,他就要创造一种毒药无物能克,这个药就是红颜错。”   良久,陆晚烧轻声问:“我还有多久可活?”   安师傅浑身一冷,艰难道:“看红斑样子,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啊——或许在回来的一路上已经害怕过了,真的被判死刑的时候,她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心里空落落的,哭不出来亦不觉得多可怕。她甚至咧了下嘴角,没心没肺问道:“死状可怖吗?”   安师傅摇头,用力地狠狠摇头。   “说吧。我不怕。”陆晚烧柔声道。可是她越这样对安师傅来说就越难以承受。他突然咆哮着扑向书桌,颤抖着手拼命翻找起来:“世上不可能有无药可解的东西。高大夫解不出来不代表它就是无解。郡主,你放心,你等等小人。小人定然会研究出来的!医书……医书呢!还有药理……”   安师傅是她七岁那年中了白兰翠雀时陆云举广贴悬赏招揽来的能人。他自诩孔明,从来都是风度翩翩谈笑灰飞的人物,几时这般歇斯底里过。   陆晚烧眼里噙着泪:“安师傅,你不必如此。”   安师傅痛苦掩面:“郡主,定会有法子的!”   “好。”泪水滑落,陆晚烧点头道,“你来给我把脉,我把命交给你。”   安师傅看着陆晚烧,颤抖着伸出了手指。他有多少本事他自己清楚的很,这一脉诊下去除了告诉他你根本救不了陆郡主之外没有任何的作用。   陆晚烧收回手:“安师傅,不论你最后有没有研制出解药,我的生死都与你无关。”   “郡主……”   “可我要为自己负责,您告诉我吧,这个毒药最后会怎么样折磨我。”   “等红斑全身蔓延之后就会皮肤溃烂,然后就在疼痛……所以它才叫红颜错。红颜白骨滩……”   陆晚烧吐尽胸口凉气,她怎么会容忍自己变成那样呢。   “晚烧求您件事。您别此事告诉我父亲,我不想他再为我心神俱损。”   安师傅祈求道:“郡主,王爷那……”   “就这样。我累了,回去歇着了。”陆晚烧最后又叮嘱道,“别告诉他,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安师傅不忍看她,违心而又痛苦地点头。   “再见。”陆晚烧最后轻声而又温柔地道,如果能看见她的脸的话,定会发现她甚至还挂着浅浅的微笑。   陆晚烧并没有像她同安师傅说的回去歇着了,她反而去找了陆朝云。   陆朝云一看见她就开启冷嘲热讽该模式:“您这大晚上的打哪儿来啊?做贼啊,穿成这样。”   毕竟争锋相对的那么多年,陆朝云说完就发现不对的地方了:“你怎么了?你还遮了面纱?发生什么事了!”   陆晚烧没有回答她,陆朝云神色焦急道:“你倒是说啊!爹说你去京城了,是不是在京城遇到事了?你到底怎么了?”   陆朝云急得快哭了。陆晚烧恍然,这许多年来她们互相看不顺眼时时刻刻想让对方赶紧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可到最后的最后,许多事她却只能对陆朝云讲。   “你坐下,我有事情和你交代。”   陆朝云下意识就十分抗拒,她拒绝道:“有事你自己去办,别交代给我。我不会给你办的。”   若是以往陆晚烧说不定又跟她大吵一架扭头就走,可如今她却好脾气地道:“很重要的事情,你必须听。”   陆朝云也不习惯这样的她,心里打着鼓,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来。   “我下面说的话很重要,你要一点不差地记下来,若是少了一个字,看我不撕了你!”   这才是她们相处的方式。陆朝云放松了下来,然后狠狠剜了她一眼:“废话那么多,你自己别没交代清楚便是了——”   “第一,皇上死了……”   “什么?!”   陆晚烧话未完,陆朝云就已经尖叫着跳了起来。   “你给我闭嘴!坐下!”   陆朝云却听不见她的话了:“皇帝真的……死了?哈——哈哈!”如同常年来悬在头顶的利剑被被娶了去,陆朝云震惊神色中带着如释重负的快意。这些年父兄时时提防皇帝随时硬扣到陆家的罪名;陆元嘉被刺杀多次,陆晚烧更是差点丧命。虽然她小小庶女反而活得最安心,可不代表她会希望那个随时置全家于死地的人长命百岁。多少次她暗中诅咒他,这个愿望却终于达成了。   “终于死了!终于死了!我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是吗?”陆朝云边哭边笑。   陆晚烧静静地看着她,第一次用长姐看着妹妹的眼神看着她。   但很快,陆朝云察觉到了不对劲:“等等——皇帝不会是,被你给——”   陆晚烧点头。   “天啊——”她震惊地连连后退,“不对,你快逃啊!太子或者谁,肯定会捉拿你的。你还不赶紧跑?你回来不是让他们瓮中捉鳖吗?”   陆晚烧按住她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没有人看见是我杀的。”   “但迟早会查到你头上的啊!”   “你安静会行吗——”陆晚烧对陆朝云向来没什么耐心,这会早就耗光了,“你坐下,待会儿不论我说什么,都不许随便插话!”   “皇帝已死,但消息肯定还在路上,所以我回来就是为了提醒父亲早作准备。权利更迭时期不论哪里都是最动乱的。你明日去告诉父亲这个消息。”   陆朝云下意识想反驳:你干嘛不自己去,但看见长姐严厉的眼神到底忍住了。   “太子不日将会登基。这段时间是造反最佳时期。而且皇上毕竟非正常驾崩,恐会有人拿此做借口。你嘱咐元嘉不要随意被蛊惑了。”   “——好。”   “我打听到武安伯要反,但他不是为了权势,他是为了搅乱这天下,重燃四十多年前的战火,陆家不能再有人死在别人的无谓报复之下。”   “关中岑将军忠贞不屈,而且关外异动频繁,他是不能出兵支援的。但太子一系的兵力大部分集中在北地,所以父亲不必担心,他只需应付南边动乱即可。而南边,廉安侯六子扼住江南咽喉,褚先生在延陵七寸之地。但秦广等人这些年的经营不可小觑,他们很有可能还勾结了倭人。父亲定要万般小心。”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她一一嘱咐,陆王爷掌兵多年,怎会还需要她来提醒。可她总是担心,担心万一哪里是陆王爷忽略的,所以忍不住一说再说。   “对于陆家,太子的态度是他不会重用陆家,但我想我们都不需要。”   陆朝云点头:“我和二哥从不希望你嫁过去。如果他能退了这亲,我们哪怕变成庶民也是愿意的。”   “这门婚事成不了了——”陆晚烧含泪道。之前她多想嫁给赵承安,可又多不想嫁给他,两者皆因为她爱他。而事到如今,老天已经替她做好了抉择。   “为什么?”   “皇帝驾崩,太子怎么可能大张旗鼓娶亲。要娶也是三年后。那时候,就说我死了,不就不用嫁了吗?”   “什么话?哪有这样咒自己的——”   陆朝云以为她在说笑,可是陆晚烧却严肃道:“这是我交待给你的第三件事。三年之后,若是太子下旨完婚,你告诉他们还有爹娘,就说我死了。”   “什么叫告诉爹娘,你死了?”陆朝云心中不安逐渐扩大,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若是想装死逃婚,爹娘和我、二哥自然都会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晚烧心口疼得像被人一刀捅进来后又大力旋转了两圈。她在流血,可她却得装作毫发无伤:“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到处去看看。我累了而已。”   她不想再说下去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陆晚烧起身,用平素与陆朝云吵架一般的元气十足的声音道:“你睡吧,我也回去睡了。”   “你站住。”陆朝云冷冷道,“我是不如你聪明,但也没那么好骗,你——”   陆晚烧头也不回地打断她:“骗你做什么,能有糖吃?睡你觉去吧。”   陆朝云柳眉倒竖,气得疾步上前去抓她手臂。陆晚烧下意识想躲,却不料呲啦一声,半个衣袖竟被她撕扯开来。陆晚烧连忙将手臂藏在身后,但已经迟了,她听见陆朝云害怕至极的质问声:“你手臂怎么了——那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存稿中 地址 戳这里↖(^ω^)↗戳我戳我戳我 是个甜宠文,尽量写的萌萌哒,最后表示这是篇甜文甜文甜文   文案在这里,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下啊   京城第一纨绔遇上了书院先生的掌上明珠,于是纨绔的日常就变成了这样。   运动:   今日策马御风,喜欢这种自由的感觉。而且运动一番出了身汗,感觉身体都舒坦了。   配图:马和人的亲密图。   损友一、二:赶紧把马还给人家。   损友三:禽兽快放了那匹马!   皇兄:吾弟擅御,朕心甚慰。   燕燕女神点赞。   学习:   和宋先生深入探讨了下《XXX(上)》,获益匪浅,真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另:回家偶然翻到《XXX(下)》,真是惊喜。明日带去给先生。[笑脸]   配图:手执旧本修长文气手指三根。   皇兄:你要拿着朕的宝贝孤本干什么!快给朕还回来!否则监禁、刺配、流放!   太后:楼上这位想干什么?[怒火]哀家的幺儿爱看书了,闽山书院真是不错[爱心]   损友一、二、三:吃错药了吧。   燕燕女神:我替我爹谢谢王爷。[赞]   娱乐:   今日月圆,赏赏月真是件乐事。不过明日还要去书院,要早睡了。晚安。   配图:赏月侧脸帅照一张。   损友一、二、三:睡你麻痹起来嗨!!!![咒骂]   ☆、结局   “你手臂怎么了--那是什么东西?!”   陆晚烧看了她一眼,冷漠道:“中了毒而已,所以我现在要去找安师傅看看,你还要拦着我吗?”   “什么毒?是刺杀皇上时中的吗?严不严重?”   陆晚烧瞪她:“我会先被你吵死……”   “你少左顾而言他。”陆朝云非常了解陆晚烧,今晚自己问的所有问题全被陆晚烧插科打诨开了,这不是她的作风。陆晚烧为人骄傲又嚣张,她不想回答的时候只会让提问的人觉得自己蠢毙了,而不是躲避。   “你把面纱摘下来。”陆朝云命令道。   陆晚烧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陆朝云步步紧逼:“你不只是中毒这么简单是不是?皇帝是那么简单就能杀的?我不傻,你到底怎么了!”   陆晚烧的反应只是把脸往兜帽的更深处藏了去。皇帝踩了她下颌骨一脚,她现在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撕着下巴。可是再疼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为什么连陆朝云都要表现的这么在乎她,这只会让她更加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好!好!你不说我这就去叫母妃!正好父王和二哥都回来了,我把他们全叫来!”   “朝云!”陆晚烧喝止,“我脸上有些伤而已,不严重。你要看就过来看……”   说着她将手放到耳侧——而陆朝云则是半信半疑地走上前去,但她毕竟单纯。   陆朝云比陆晚烧高了近一个头,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当陆晚烧的手往她鼻端一挥的时候,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仰面倒地。   “这个迷药药性很轻,你一会就恢复正常了。你如果想让母妃和父王为我伤心担忧的话你就去说吧。我去找安师傅治伤去了,然后找个地方让自己放松下。”陆朝云忍着刀绞般的心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故作高傲又嘲讽说道,“江山如画,我要一一游历过去。怎么办,你却困在这小小四方天地里,嫉妒吗?”   眼泪在眼角滑落,陆朝云想制止她,可只能发出蚊吟般的声音。她说的每个字她知道背后的含义,陆晚烧真的要死了。如果她之前还不愿意承认,那么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确的呢?   “找个好郎君吧。”   陆晚烧最后留了一句,然后就这样消失了。那么任性又自私地消失了。   皇帝的死讯掩盖了十多天后,太子决定宣布驾崩。皇帝“生病”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只有高太医在诊治,而乾清宫也在皇后的把手下密不透风。皇帝除了皇后太医一律未见外人,而且连皇帝的贴身太监陈福都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过。关于太子谋逆弑父的传闻甚嚣尘上。如果不趁现在事态还能掌控的时候宣布皇帝死讯,那么他日就真的难以自圆其说。   但赵承钦却反对太子的决定,他觉得现在时机不成熟。皇帝死讯提前公布,也就意味着提前同敌对者兵戎相见。   林放却道:“我们准备不成熟也同样意味着他们不充分。如果太子宣布皇上驾崩,那么想造反的人也必须提前造反不然就是错过最佳时机,从这点上来说,我们化被动为主动。毕竟在圣上一事上,我们是心虚的一方。”   林放说得在理,但同时也触碰到了赵承安的痛处。不管他多怨皇帝,却也从未希望他这样死去。而杀他的人偏偏是陆晚烧。忠孝、情义,两者不断地折磨着他。   秦王捏了捏他的肩,无声地安慰他。   “陆郡主还是没有消息吗?”   林放摇头:“我估计她应该是出了京城了。陆家那边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若是真的回去了也好,总好过她被武安伯或是谁掳走。”   “武安伯有消息了吗?”   “没有,和郡主一样,凭空消失了。”林放叹了口气。   赵承钦说:“如果真的是被掳走了,我反到觉得陆郡主是安全的,毕竟她背后是陆家。而且相信我,郡主此人,绝对有本事把变死棋为活棋。”   秦王言之有理,但她毕竟只是个女孩子,如果真的落到谁手里,不知道遭多少罪。赵承安百般揪心现在却只能选择等待,等青枝从闽南传回消息或者等下黑手的人以她为饵自动暴露她的行踪。而且——太子和秦王和赵承安,都看见彼此眼中的凝重之色。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才是最艰难的,一旦圣上驾崩的消息公布,如何在多方势力争夺之下顺利登位并且不引起战争才是当务之急。   丧钟以京城为核心,渐次辐射到王朝各个角落,一时间全国上下白幡成雪。   二皇子率先发难,均安侯的势力在鲁地举旗。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太后娘娘,太后亲发檄文,声讨二皇子别有用心,污蔑太子,意图谋逆。她声称太子无罪,继承皇位乃承泽天运。   太后的这番话将太子推向了理法的制高点,二皇子的举旗立刻失了民心。然而二皇子背后另有其他皇子的支持,两方相互扯皮,皇家在这点上真的是让天下人看笑话了。   朝廷的兵力泰半掌握在秦王手中,如果同太子单打独斗定是胜不过的,所以各方势力迅速连结。鲁地均安侯,江南秦广水军以及川蜀的定西将军三大几乎覆盖了大半王朝的势力点燃了战火。   然而太子一系并非任由他们壮大。关中岑将军的存在奠定了这场对垒只能是内战,京畿的秦王亲兵、济阳林睿、江南何庭柯、延陵褚文、王朝最南端坚实的靠山陆王爷,自北至南一条战线如同一把斩刀生生将三大势力割裂开来。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太子有陆王爷的支持,但是看他的站队就足以影响一批人的选择。然而对太子不利的是,武安伯出现在了定西将军的阵营里。   王朝动乱,连皇帝的葬礼都硬生生被推迟了半月。然而不论战火如何蔓延,赵承安要做的就是顶住压力完成圣上的葬礼,这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出灵那日天气格外的好,天高云阔,朗风气清。   一声钟鸣,皇宫东华门缓缓打开。引幡人手持旗伞引路,身后是千人举着幡棋、纸扎的卤薄仪仗。之后才是圣上的梓官。梓官一出万民朝拜。   陆晚烧躲在人群里,木然地随着周围人群下跪。那晚皇帝的疯狂和残暴还历历在目,如今他被封在小小棺中,只剩一抔白骨。仇恨散去,一切仿若云烟。   梓官后面是护送的士兵,然后才是太子的车架。车架两旁一层宦官三层卫军,陆晚烧抬头使劲看了看却连太子的影子都瞧不见。   车架很快过去了,梵音和木鱼声渐渐入耳。阳光照得人眼前白晃晃的,陆晚烧收回了执着的视线,将额头扣到了手背上,行了跪拜一礼。   我从闽南到京城,一场千里的跋涉,终归只能做最后一次无法相见的告别。   赵承安,再见。   送灵队伍绵延千里。等全部人除了东华门,才有百姓陆续起身。无人踏过的官道上纸钱四散飞舞,陆晚烧拾起脚下的一片,收进衣袖中,转身离去。   人群四散,两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怎么样,还能撑住吗?要不去歇一下再回去,大夫说头三月最要小心了。”   “没事的青鸾,我们快些回家吧。”   先帝葬礼过后,捷报随之传来。   何庭柯和陆云举凭借手中的虎符和兵力布防图将秦广和他手下的士兵耍的团团转。而袁才良在一次冲突中身中数箭当场死亡。   吴州知府方知之随即发表祷文,以祭被他迫害的官员和百姓的在天之灵。祷文中名字可查的人就多达数百人之多。一时间秦广和江南官员乃至背靠秦广的五皇子成了口诛笔伐的对象。   除此之外,闽南来信了。   “晚烧说她在正平山避暑呢。她那日从皇宫逃脱后为了不引人注意便连夜逃了出去。她受了点伤,不过已无大碍。”   林放松了口气,道:“如此便好。”   秦王领兵作战去了,太子的安危便交给了林放。   放下心了,林放便有心思调侃太子了:“您这婚事也真是一波三折。如今皇上驾崩,婚事恐怕又得拖三年了。”   赵承安却并不在乎:“三年正好。三年后,一切都有定局。我便能以最高礼仪娶她,而她也不必面对任何的纷争和动乱。”他也庆幸之前没有成亲,不然如何舍得让她陪自己度过如今这动荡的局面。而且万一他失败了,她也不必陪他赴死。   赵承安抚着信纸——信纸上的字迹的确是陆晚烧的,银钩铁画如同男子。他看着看着忽然莫名地滴下一颗泪。   眼泪很快晕开了墨迹,赵承安伸手去擦,却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肯定在正平山避暑的,她肯定在等着他三年之后去接她的。   结局——   先帝下葬后,太子下令封锁乾清宫,而在这之前,需要对宫殿进行一次大清扫。   陈福死了,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松溪便成了太监总管。他为人比陈福和善,因此更得人心。   “公公——”一个小太监捧着个托盘匆匆从乾清宫内殿跑了出来。   “何事?”   小太监指了指托盘上的红色珐琅瓶:“这是从先帝内书房的椅子脚后边清扫出来的。奴才对了好几遍册子了,没有这样东西。”   松溪看着那个泛着赤红妖艳光泽的瓶子,不知为何全身打了个寒噤。内书房发生过什么他十分清楚。   “公公?”   “你给我吧,我去问问。”松溪盯着那瓶子,神色不明道。   先帝真正死于乌头之毒,下毒的簪子当时就在现场。然而没有人知道陆郡主身上发生了什么。唯一知道的是她被打过,受了伤。这个瓶子会不会是陆郡主留下的,又或者是先帝的。   “你说是在内书房找到的?”   “是。”   松溪接过那个瓶子,神情严肃而沉重。他一语未发,然后突然像做了什么决定一般转身离去。   然而当松溪匆匆赶到东宫的时候,却被人告知高大夫正在里面。   高家嫡长子,继承了高家毒理的高大夫,“那日他突然跑来问我毒药的事,我全告诉了他,包括皇上用在郡主身上的,别的大臣身上……之后他的就性情大变,臣知道他是觉得高家对不起陆郡主对不起太子殿下。可他为了家族却一个字都不能多说。后来我发现他把这一切记下来了。我怕他拿给您看,就偷走了。结果那天下午他就……”   太子的声音寒冰万丈:“那你为何现在要告诉孤——”   高大夫泪流满面:“那总归是我弟弟的遗愿……”   “那个药——”赵承安声音苦涩,“除了不能生育,还会有什么影响。”   “寿命……减短——”   “咔嚓——”   太子生生掰断了手中的狼毫,松溪心下一急下意识想冲进去。可他想起了手里的瓶子,强迫自己退了回去。他也在这宫里生活了十几年,虽然看着傻气,但他很敏锐,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个瓶子应该就此消失!   “谁在外面!”   可惜松溪的动作迟了,正在经历政变的太子爷草木皆兵,他动作迅速地拉开书房门,十分意外得看见神色慌乱的松溪:“你在这儿干什么?”   松溪紧张的舔唇,然后在太子身后高御医惊叫:“你手里拿的是红颜错?!”   赵承安一把扣住了松溪的手腕,眼神如刺:“你在哪里弄到的?”   “乾清宫内书房。”松溪看着太子,怆然道,“就是那间房子。奴才拿到的时候就是空的。”   赵承安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他扶了下门框,可根本撑不住下坠的身体。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白光,而那白光尽头似乎有人影在轻轻摇曳。   “派人去闽南,上天入地都把她给我找出来。”他一字一字从心肺见啼血而出。   上天入地——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